凡煙小說

chapter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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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4

象牙白的石膏泛著昏黃的光,像黏膩的陳年老垢。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指向這處光亮,下沈的心驅使著她發狠一般地狂走。

走到更加暗沈處,老鼠也要囁咬這不安的靈魂。

她回轉到雕塑身前,這一次,她精準地凝視著它,忽遠忽近的聲音在耳道沖撞:毀了它——

“她閉著眼睛,很像你……是不是?”

混沌的聲音攪擾她的耳廓,不,不像,她可以睜開眼睛,和它一點也不同!

她怎麽可以由一個侵犯來定義,它怎麽可以存在,註視她的痛苦,又看不見她的痛苦!

它在顫動,仿佛也擁有了一顆惶惶不安的內心,吶喊,驚懼,它是罪惡,是虛偽,是他罪惡的想象。

它在她的手下破碎,零落地被肢解,面目粉碎,被地面吞噬,成為一座沈落的蘭蒂斯王國。

她像一個提劍的騎士,剝落所有殘骸,衣角巋然不動,在沸然的亂流裏靜立。

白色碎屑和紅褐色土塊混雜在一起,犁開深深的傷痕,要推倒這片土地。

許陌卸下勁癱軟下來。原來看完也要花這麽多氣力。

她要歸還位置,剛剛蹭起就被按下。

“休息一會兒吧。”

桌邊竟然還遞過來一杯奶茶。

她頗覺稀罕地看著這從城市來到大山裏的珍惜物件。

許陌插進吸管,瞟向郁辭,他安排人出去拿,分給每個人。

導演請客,劇組每個人都有。

許陌覺得這樣的驚喜可以多多益善。

他總是周到妥帖的,心下的躁動居然會被一杯冰奶茶撫平。

清香的甜分泌多巴胺,她回憶著那雙放下奶茶的手,和粉色芭樂的清爽一樣,幹凈、俊雅,應該也是甜的。

桌上又放下一杯,黃色的漿踩著白色的黏,隱隱約約的圓珠和方條閃爍其中。

許陌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他把還裹著紙的吸管放在奶茶頂部,像在做什麽平衡游戲。

“這杯是常溫的,也是三分糖。”

他倚在桌子上。

“我還要拍戲。”她會長胖的。

“裏面有你最愛的芒果。”

好吧,她繳械投降。

她帶著桌上那杯和手上這杯沒喝完的一起回了酒店。

許陌做了一個夢。

她在曠野裏逃跑,黑壓壓的沈重追逐她,滾燙的荒蕪灼燒她的腳掌,她在黃綠的枯草裏穿梭,飛沙揚塵,滿天白沙,她跑了很久很久,越來越疲憊,再也走不動一步了。

眼前出現了一間屋子,橫縱荒野。

白墻綿亙,長長一堤。

她走進去。

年輕的婦人仰躺在睡椅上,神情安舒,雙目闔攏,微張著嘴,吐出起伏的鼾聲,年幼的女兒睡在光潔的地板上,袒露著肚臍,薄薄的一片碎花裙網上竄,裹住她的腦袋,柔嫩的側臉被壓出深紅的褶皺。

電視正在嘰嘰喳喳地播放著什麽,暖融融的沙發上掛著曳地的毛毯,團著沒有打完的毛線。

綠色的紗簾在沙發後面疊著,精致的鏤空透過輝光,影子在地上跳舞。

“你怎麽睡在地上。”

不耐煩的聲音打破寂靜。

她一把撈起女兒,扔在沙發上,小女孩兒迷糊糊地眨著眼睛,迷亂中把往上翻的衣服扯下來。

她想閉上眼睛,可是這裏好曬。

婦人去臥室換好衣服,認真端詳鏡子裏的自己,梳理著頭發和妝容,拿起鑰匙就要往外走。

“媽媽……你要去哪兒?”

她走得更快了,門啪的一聲闔上,門後回蕩著幽深的回響,“你睡吧,餓了冰箱裏有面包。”

哦,那是她自己。

小許陌爬下對她來說高高的沙發,跌跌撞撞地奔跑在每個房間,試圖找出年輕女人的身影,“媽媽……媽媽……”,只有被放大的慌張和哽咽在黑壓壓的房間裏回蕩。

媽媽真的走了。

許陌冷酷地想,她真的走了,怎麽找也找不到的。

她真傻。

小許陌長大了一些,看著有六歲左右了。

“你有個哥哥的,他比你大幾個月,要是我當時沒有吃感冒藥,就可以看到他長大了。”

婦人面露遺憾,嘴裏不斷呢喃著“哥哥”“兒子”。

小許陌也附和著作出惋惜狀。

“要是沒有你就好了。我的兒子就會回來了。”

她突然盯著面前的小女孩兒,似乎在透過她看著什麽,目光貪婪,帶著一些狠毒。

“媽媽……”小許陌害怕地輕輕喊她,她也希望哥哥回來,從來沒有一刻這麽希望過。

她很快就不要你了。許陌惡毒地想。

又過了半年,她的媽媽被發現出軌,她的爸爸要和媽媽離婚。

她被姨媽抓住,在大街上,在法院門口,被強迫註視著她媽媽是如何歇斯底裏,她的爸爸又是如何冷酷沈默,像在看一場置身事外的鬧劇,他的旁邊站著一個貌美的女人,也是一言不發,嘲諷的眼神充斥著志得意滿。

“你也找了一個!好啊,那你們這對狗男女來養孩子吧,我是不會管她的!”

“她是不是我的還要兩說,但她是你生的,這是確定的。”

……

小許陌被一圈又一圈的大人看著,有的在看樂子,有的在同情她,有的在不懷好意地打量她……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她想走,逃出這裏,可是手被緊緊地攥住,她試著掙脫,卻被姨媽惡狠狠地看了一眼,桎梏越發地緊了。

原來他們爭議的點是都不想要她。

她再也沒有爸爸媽媽了,她悲哀地想。

她最後被扔給了還有行動力的老人——她的奶奶。

也許她真的不討人喜歡,她越來越敏感,卻也滋生出一種偏移的孤勇。她越來越傾向於嘗試劍走偏鋒的刺激。

畫面快速閃過,她去《一把青》的劇組試戲,導演是一個儒雅的中年男子,他和她說:“你就是我心中的千序!”

他難掩激動地把他擬寫人物之初畫的角色草圖給她看——那是一個青澀的,羞怯的,具有古典中式意味的女孩。

她梳著一條光潔水滑的辮子,身上是一襲素雅的旗袍,雖然只有鉛筆的幾筆勾勒,但難掩風姿綽約。

許陌穿著一條長裙,立在一處木櫃前,導演激動地站起來,眼神裏盡是滿意之色。

他說他在泱泱等候的人群裏甫一看去,一下子就定住了神,直到她剛才進來,他更加確定這種渾然天成的溫婉,就是他心目中的千序。

她第一次被這麽堅定地選擇。

“就是……我們這個片子會涉及很多裸露的戲份,不知道你會不會介意?”

“好。”她聽見她這麽回答。

夢醒了。

她竟然沒開空調,倒床上就睡著了。

現在汗水黏糊著她的頭發、脖頸、脊背、手肘、腰際……身下的床單也被浸透,鋪開一片沿海鹽田。

她暈眩地站起來,打開空調,瞬間啟動的聲音比風更先灌進耳腔。

她把床單拆下來,沖進浴室洗澡。

沐浴露反覆抹洗身上的黏膩,頭發的泡沫也混著水,滑過身體。

她總是有意無意地避開去看那處的疤痕,白色的泡沫下滑,粉色的凸起,像蜈蚣一樣趴在蜘蛛的黏網上。

從蒸汽彌漫的浴室裏出來,她換上寬大的體恤,站在出風口吹著涼風。

才三點。

時隔多年,她第一次有想搜索《一把青》的欲望。

酒店的電視機可以看很多電影,唯獨沒有《一把青》。

她坐上沙發,面前的電視停留在搜索結果為無的頁面上,她靜靜地,目光沒有落點,就像電影裏的江叢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天空破出魚肚白。

片場裏,徐坤頗高興地擁抱導演,門後擺著一束茂盛的鮮花。

今天是他最後一場戲。

他將演繹一場令眾人大快人心的結局。

他第一次主動走過來和許陌搭話:“你等會拍戲的時候可以下手重點,不要有別的顧慮,把情緒都發洩出來。”

言辭之間很是懇切。

許陌不知道怎麽回應這位前輩,誠惶誠恐應下來也不恰當,不答應的話,她怕自己真的一個沒收住下了重手,到時候說她假客氣怎麽辦。

她言辭含糊地答應下來。

許陌其實和這個前輩搭戲不多。他們的戲份基本上都是分開拍攝,郁辭會利用一些視覺藝術的表現手法,來制造需要用到的有關侵犯的畫面。

但是徐坤看到她還有片場的女性都會下意識地回避,帶著一些窘迫,還有一些羞愧。

許陌為自己心中說不清道不明的抵觸也生出一些愧疚和柔軟,但一做回江叢聲,她就只想讓他死,所以她也下意識地在躲避他。

這場是要拍江叢聲在他沈睡之際殺他的戲。

她是一個瞎子,帶著沈海的決絕,也要和他同歸於盡。

惡魔就應該待在地獄的深淵之外、罪惡之囊,被反覆鞭撻,日覆一日,沒有終極才對。

她看著劇本,劇本對殺他的這一場戲並沒有詳細描寫,只有兩句固定的臺詞還有他被肢解的結果,其餘的,她需要自己發揮。

她試著拿未開刃的刀練習,銀光在空中垂直下落,好像可以精準地紮進某顆心臟,聽見血崩壞的聲音。

“你到時候的道具是這個。”

修長的手指遞來一柄美工刀,刀把朝外,鋒利的刀片藏在幽深的內裏。

“你在和我開玩笑嗎?這一點都不好笑。”

許陌沈默地接過美工刀,是道具組特別設計過的,抽動撥片漏出刀鋒,她伸手過去查看鋒利程度——沒有開封,還可以輕松伸縮。

難怪郁辭沒有阻止她。

“你就讓我用這個……來手刃仇人?”

“床下面還有一把斧頭。”

她坐在離床不遠的座墩上,聞言,她俯下身體去看——有一把看著很粗糲的斧頭,很適合肢解。

郁辭彎腰把斧頭從床底下拾起來,雙手捧著,刀鋒向內,遞給許陌。

許陌接過。她從沒想到有一天,她會對殺人的器具這麽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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