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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晏珩,你知道我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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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晏珩,你知道我最後……

山峰之上, 暴雨未歇,落地成碎冰,不斷敲打著斷壁殘垣, 如同為這場早該在千年前上演的決裂奏響哀鳴。

晏珩的偏執讓魔氣越發濃厚, 雲杳窈看著他身軀上愈發明顯的魔紋,知道他不過強行墮魔。

這具身體本就被蛇毒侵蝕, 在加上魔氣不斷沖撞, 只要雲杳窈拖下去, 即便一時難分勝負,可終究難逃一死。

“愛我?”雲杳窈的聲音冷過回雪峰的千年不融的寒冰, 問心劍身鋒芒大盛, 映亮她眼底的決絕與困惑, “你的愛, 就是屠戮我的子民, 囚禁他們的魂魄,構陷我, 試圖魔化我, 將我置於不仁不義之地?晏珩,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愛,那未免太過可笑, 我可擔待不起。”

話音未落, 她身影已化作一道驚鴻流光,疾掠而去。劍尖直指晏珩心口,再無半分遲疑。

晏珩竟不閃不避, 周身魔氣如沸騰的黑潮,咆哮著迎上。他手中魔氣包裹著靈劍撥雪,在劍身凝出黑色晶石。

晏珩掌心用力, 魔氣從劍柄灌入整把劍,將原本如寒冰白玉所造的靈劍鍛成一柄漆黑的長劍。

依稀能見撥雪先前模樣,可煞氣血氣撲面而來,恐怕以後都無法覆原。

“鐺——!”

雙劍悍然交擊,發出刺耳銳鳴,餘波撕裂雨幕,澎湃的靈氣與魔氣浪潮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炸開。

本就搖搖欲墜的宮殿殘骸被徹底掀飛,碎石斷木激射,煙塵與魔氣、靈光互相絞殺,將方圓數十丈化為死境。

雲杳窈劍招如飛瀑傾瀉,浩蕩磅礴,每一劍都帶著凈化邪魔的凜然正氣。劍光過處,魔氣如冰雪消融,發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嗚咽風嘯。

晏珩的劍法詭譎狠戾,魔劍揮灑間,帶起重重鬼影,那是死於此地、囚於此地的亡靈被迫顯化的痛苦。

他竟以亡魂為盾,以怨氣開刃,實在是喪心病狂。

兩人從崩塌的回雪峰戰至半空,又重重砸入雪水泥濘的地面。而後又在幾座山峰間繼續廝殺。

劍氣交錯,每一次碰撞都引得地動山搖。

雨水混合著血水和泥濘飛濺。雲杳窈的青衣染上汙漬與裂痕,晏珩的魔氣也在問心劍勢的層層殺招下不斷潰散,身上出現道道深可見骨的劍傷,血汩汩湧出,漆黑如墨。

晏珩的身體不足以容納魔氣,他運用魔氣,也是縱容體內蛇毒流向心脈,他的魔氣依舊鼎盛,動作卻逐漸滯澀。

此時正是時機。

雲杳窈氣喘籲籲。

“晏珩,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什麽嗎?”

晏珩不語,可他的動作確實停了下來。

他在等待雲杳窈的答案。

是前世背負罵名也執意為利嫁他,是輪回中他不斷以愛為餌,誘騙糾纏,想要引她動心動念的瞬間,還是根本就後悔遇見。

“我最後悔的,其實是一時心軟,沒有在魔氣出現在靈族境內時,就遵循侍官建議,將身為異族的你暗地裏處死。”

“你曾是我眼中的鮮活的生命,早在你踏入靈族的那一刻起,你便和所有靈族子民們一樣,是我甘願傾盡心血去庇護的珍寶。其實無愛無情,我們也能互不幹涉,相敬一生。”

“是你欲壑難填,是你自負又自卑,是你的自私,讓這一切都走向毀滅。讓我們最終不得不走向對立,今日若是我不死,來日也必將取你性命。”

“若今日你不死,我追到天涯海角,哪怕一輩子不夠,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要你為我的子民償命。”

晏珩傾耳聽著,唇角慣性保持的笑容再難抵達眼底。

他眸子一動不動,眼角肌肉卻微微抽出,只要雲杳窈再多說什麽,他這張偽裝出的平靜面具會立刻四分五裂。

有時候,言語也可以是利刃,只要瞄準要害,和靈劍一樣能夠見血封喉。

“晏珩,你怎麽就不明白呢?我並不是瞧不起你,也無意侮辱你,我只是永遠都不會愛你。”

晏珩不忍再聽,他渾身被雨打濕,白衣若雪,可真正蒼白的其實是他的狡辯,事到如今,確實也沒有什麽能夠再辯解的了。

因為晏珩知道,雲杳窈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肺腑之言。

與他永遠半真半假,連自己都能哄騙的話不一樣。

雲杳窈的坦率了當,有著比謊言更讓他難以忍受的真誠。

這太殘忍了,為什麽連騙騙他都不肯呢?

晏珩偏過頭去,不忍再聽:“夠了!”

雲杳窈眸光一凝,問心劍尋隙而入,精準地蕩開他的魔劍撥雪,劍尖直刺向他心口。

然而,就在劍尖即將觸及的剎那,晏珩周身狂暴的魔氣驟然一斂。

他眼中的癲狂、偏執、怨恨,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和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哀傷。他甚至微微撤去了護體的魔氣。

問心毫無阻礙地,刺穿了他的身體。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雲杳窈握劍的手猛地一顫,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晏珩低頭,看著沒入自己身體的清亮劍身,又緩緩擡起眼,凝視著近在咫尺的雲杳窈。他的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卻緩緩勾起一個極淡、極苦澀的笑。

“一命而已,你若真想要,便拿去吧。”他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暴雨傾盆而下,在他們對戰時劈砍的而成的大地裂隙上聚集成河流。

新的生命自水而生,而水,也能淹沒一切。

晏珩被雨勢推得向前踉蹌一步,讓劍身刺得更深,身體幾乎靠進雲杳窈懷裏。

雲杳窈閃身一躲,正巧避開他前傾的身軀。

“杳窈。”他不再憤怒,不再怨恨,用最後的氣力,喚了她一聲。

他擡起劇烈顫抖的手,似乎想最後觸碰一下她的臉頰,但最終,那只手無力地垂落下去,只指尖輕輕擦過她冰冷的衣袂。

眼中的最後一點光亮熄滅了。

他沈重的身軀緩緩向前倒去,倚靠著她的劍,倚靠著她,最終滑落在冰冷泥濘的地上。魔氣開始從他身上飛速消散。

晏珩那張依舊俊美無儔,卻蒼白如紙的面龐,安靜得如同沈睡。紛揚的雨絲落在他長長的睫羽上,又凝結成霜,再無聲息。

周圍狂暴的魔氣與怨靈哀嚎著,隨著主人的逝去而逐漸平息、消散。

天地間,只剩下震耳的雨聲,沖刷著滿目瘡痍,試圖洗去血腥,卻只留下一片更為死寂、更為蒼涼的廢墟。

乾陽宗,就這麽被他們奉如神明的劍君晏珩親手滅門了。

雲杳窈知道,即便晏珩死去,這件事也從未了結。

化魔瘟疫自南方而起,無孔不入,用不了多久,人間就會重現當年的慘狀。

靈族尚能以靈氣作擋,延緩魔化速度。

可是凡人只能等死。

不,死了也無法安生。

魔化侵蝕的不只有軀殼,還有魂魄。

屆時,此間世界將會變為煉獄,無數魔族會在大地上游蕩,互相廝殺吞噬。

運氣差點,便會莫名其妙成為養料,運氣好,也會在無窮無盡的廝殺中淪喪本性,渾渾噩噩,直至滅亡。

從魔族誕生起,這就是不知根源,難以預料,不受規則束縛,甚至連自我控制都難以達到的族群。

人如果無法控制自己的殺欲貪念,那和禽獸有何區別?

禽獸尚有親緣,可當今的魔族無法繁衍,

任何人都可以是魔,所以對魔族而言,任何人都不是自己人。

在一片混亂中誕生,在無數絕望中擴散,又在廝殺中自我毀滅。

雲杳窈沒有立即離開乾陽宗,她化靈為鳥,讓它給最近的兩名天元峰弟子去信,讓他們守在乾陽宗的山門之外,不允許任何人進入。

包括他們自己。

乾陽宗內尚有活口,雲杳窈傳音,讓所有人都在山門集合,隨她回嶸燼山待命。

若有不從者,立刻誅殺。

雲杳窈不能不狠心,若是放過任何一個攜帶魔氣的劍修入世,都將會是一場浩劫。

鄔盈侯以凡人之軀差點剿滅襄華,更何況本就強大的劍修。

警告一出,原先想要回家的弟子都默不作聲。

入魔的劍君雖然可怕,可雲杳窈卻是名殺了劍君的劍修。

還沒有敢以死抵抗。

徐清來聽她說完,環視四周,見無人作聲,便第一個開口。

“看來我與嶸燼山有緣,千回百轉,還是要去一趟。聽聞雲掌門的山中有浮島奇景,不知到時候能不能上去看看。”

雲杳窈淺笑點頭:“浮島算不得奇景,你們到了山中,可暫居閑置的浮島院落,待我仔細排查,確認沒有魔化跡象後,去留隨意。若是想留在嶸燼山繼續習劍修道,可去信給家中報平安,長留山中。若是不想進入嶸燼山,我也絕不阻攔。”

“不過在此之前,我還要帶走一位故友。”

思過崖萬鬼窟,仍有一抔滯留在內的餘燼。熱烈的少年不該落得如此黯淡的結局,至少也要有鮮花美酒作襯,三五親友陪伴。

雲杳窈要帶他回嶸燼山。

回到有人敬他愛他牽掛他,一年四季都有流水的地方。

那裏有上百名曾受過他悉心教導的弟子,他們都在等待來去峰長老花在溪。

他們都在等待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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