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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安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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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安安1

連下了幾天雨停了,天氣突然變得有些冷。黎明前,海天同色,一切都處於一片灰黑色當中。

藍伊一穿著跑鞋,踩著橡膠跑道,飛速向前奔跑。除了晨跑,藍伊一最近每天還要花至少一個小時在健身房裏做輕度的力量訓練。

她的身體需要肌肉,需要力量,也需要一顆受控制的大腦。

她的大腦仍然在一刻不停地想著吳缺,發呆的時候在想,餵貓的時候在想,跑步的時候在想,開車的時候在想,洗澡的時候在想。甚至,在看向鏡子裏的她自己時,也在想。

“你知道我叫什麽。”

藍伊一總是想起吳缺在她耳邊說的話。

有時候她也會想,如果吳缺是她,她會做什麽?她知道她一定不會兩手空空地等待時間向前流動,跪在命運面前,仰起頭,閉緊雙眼聽候發落。她一定會做些什麽,她一定會好好睡覺,恢覆好身體,整理好大腦,鍛煉好肌肉,然後給出狠狠一擊。

她會如何回擊馮文章摁在湯照眠手上的那個滾燙的煙頭呢?她會如何回應旁人對於她們關系的質詢呢?她的每個清晨和每個夜晚,又會如何看著她洗手臺上那只被閑置在一旁牙刷洗臉刷牙呢?她每天回到家,又會用什麽樣的心情,餵養她領養回家的小貓呢?

她停下飛速向前的腳步,俯下身大口地呼吸著,她的身體因為缺氧而發麻。她擡起頭,眺望著遠處灰蒙蒙的海和天空,一切都絕望得可怕。

今天11月的倒數第2天,是她的生日,農歷生日。

陽歷生日是在明天。門廳堆著一堆快遞盒跟禮物盒,是這個星期裏陸續收到的。

Saki和那只被她叫做Riesling的小貓在她每天推開門回到家的時候,會一起站在堆成小山的盒子上歡迎她。它們遠比藍伊一更喜歡這些禮物。

藍伊一從地上撿起一疊信件,一邊翻一邊踩掉腳上的跑鞋,光著腳,站在門廳的小桌前挨個翻看。

一只白色的,正反沒有字的信封吸引了她的註意力。這個信封上沒有郵戳,沒有日期,沒有地址,這樣的信件分明是無法被投遞的。

她放下其他的信件。

這封信見是用口香糖粘在一起的,幹燥的口香糖已經結成了一個硬塊。

她拿起拆信刀,小心地劃開信封,抽出了一張巴掌大小的卡紙。

卡紙上是一副小畫,塗抹了大片的紅色,火焰一般的紅色。仿佛燃起了大火的天空。卡片的頂端是幾抹綠色,她挑了挑眉,意識到自己拿反了。然後勾起手腕給卡片旋轉了180度。

這幅小畫讓她想到了《劍》。

她翻過卡紙,潔白的卡片上是四個暗紅色的字:生日快樂。

她摸了摸紅字,一粒紅色沾在了她的食指指尖,她看著那一粒紅色,用拇指輕撚動著,紅色暈開在她的指尖,著她把明信片放在鼻尖,聞了聞紅色的字,確認了這是口紅的質地和味道。

她翻轉過明信片,用指尖感受著這幅小畫上凹凸的質感。這幅小畫是用指甲油畫上來的。

藍伊一會意,勾起嘴角笑了笑。

Saki踩著箱子走到桌上,蹭她的手臂。

她左手拿著明信片,擡起右手,摸著Saki的頭。Saki的喉嚨發出咕嚕嚕的響聲,Riesling坐在箱子上,遠遠地看著她。她放下明信片,伸手把Riesling抱在了懷裏。

她每年的農歷生日都是在外公外婆家過,今年也不例外。

藍伊一穿戴整齊,看著鏡子裏的神色疲憊的自己,快速畫了一個淡妝。

上午10點,她開著她常開的沃爾沃,飛馳在環海公路上。

環海公路漫長而曲折,樹木在霧蒙蒙的天氣裏鮮翠欲滴。濕潤的瀝青馬路看不到盡頭,黃色的標示線明亮醒目。

她在想吳缺。想她嚼著口香糖,用指甲油認真塗抹著卡片的樣子。想她的一切。

門衛認識她的車牌,早早就把圍欄升了起來,她摁下車窗,沖門衛點了點頭,緩緩把車開進了大院,停進了家門口的車位裏。

外公正在整理花園,看到是藍伊一推門進來,停下了手裏的活,雙手搭在鋤頭上,笑著看向她,“小壽星回來啦。”

“外公!”藍伊一蹦跳著跑到外公身邊,看著一旁的那顆幾乎2米高的梔子樹,“梔子樹開花了!好香!”

“你趕得好!這幾天剛開,今天是最密的時候。”

藍伊一仰著頭湊到花前,深吸了一口。

“最近工作很忙?”外公看著藍伊一的側臉問。

“有點兒。”藍伊一擺弄著樹上的花,“外婆呢?”

“在2樓看書。”

“我去找外婆了~外婆!”藍伊一大喊著,往屋裏走去。

外婆正坐在書房窗邊的太師椅上,讀一疊打印在白紙上的文字。聽到踩在樓梯上急促的腳步聲,摘下了花鏡,看到藍伊一穿過會客廳,向她走來。

“伊一回來了!”

“您一大早這是看什麽呢?”

外婆翻到封面頁,給藍伊一看書名。

“《鱷魚的對白》。”

“嗯。”外婆把書簽夾進書頁裏,“我不習慣看屏幕,我的學生給我打印出來了。”

“您的研究領域都拓展到網絡文學了啊?”

“那當然,我認為,網絡文學更能反映當代年輕人的精神狀態。”

藍伊一坐到了另一把太師椅上。

“你瘦了不少。”外婆仔細看了看藍伊一說。

“有嗎?”藍伊一摸摸自己的臉。

“下巴這裏很明顯。”外婆指著自己的下巴說。

“最近工作太忙了。”她沒有把自己中槍的事情告訴家裏的長輩,章秋含沒有提起過。一方面是怕老人家擔心,另一方面,要解釋太多東西,也接納太多東西,而她還沒想好要如何面對。

“忙歸忙,再忙也一定要多加小心。”

“知道啦,外婆,您放心。”

藍伊一起身,站在書櫃前,目光掃過有些發黃的書脊,一本相冊橫放在一排書上。藍伊一拉開櫃子,拿出了相冊,隨手翻了幾頁。

“這是你媽買的新相冊本,我昨天把你的照片都整理進來了,拿過來吧,跟外婆一起看。”

藍伊一把相冊放在太師椅中間的桌臺上,兩個人有說有笑地仔細看著每一張相片。

“您那時候頭發還是黑的。”藍伊一指了指其中一張照片,在那張照片裏,她靠坐在床上,外婆站在床邊看著她。

“是啊。”外婆瞇起眼笑著,“看著也比現在密很多。”

又翻了幾頁,藍伊一的視線落在了一張生日合照上。

一群孩子圍繞在放了蛋糕的桌前,戴著生日帽的藍伊一穿著潔白的公主裙,坐在最中間,周圍有的孩子穿著淺藍色的幼兒園服,有的穿著跟藍伊一一樣的小學校服。

“這是你8歲生日的時候。”外婆笑著說,“下午一放學回家,大院裏的孩子們就都來了。你媽媽趕緊給你換上這條裙子,在唱生日歌的時候拍了這張照片。”

藍伊一留意到了站在她身旁那個留著寸頭,穿著園服,右手抱著洋娃娃,左手舔著手指的小女孩。

“她是誰啊?”藍伊一指了指第一排最中間的女孩,“她好可愛啊。”

“你不記得安安了嗎?安安最喜歡你了,天天跟在你後頭。”

外婆往後翻了幾頁,在相片裏尋找著“安安”的身影,“你放暑假在家裏常住的時候,她天天跑來,在門口等你,要跟你去山上玩。伊一姐長,伊一姐短的。你都不記得了嗎?”

藍伊一搖了搖頭。

“有一件事你肯定記得。”外婆說。

“什麽事?”

“你還記得自己有過一只黑兔子嗎?”

“記得,我外公從市場買回來的小黑兔,眼睛和皮毛都是黑的。”

外婆往後翻了幾頁,其中一張照片裏,藍伊一跟安安擠在一張單人沙發上,爭搶著一只黑色的毛茸茸的東西。

“這張照片原來夾在兩張照片中間了,這次整理我才翻出來。”

“那這是那只小黑兔的……尾巴?”

“你忘了,小黑兔被她用剪刀捅死了,尾巴也剪了下來,到處拿著玩,鄰居家的虎虎在後山上看見血淋淋的小黑兔,嚇得連哭帶跑回了家,昏睡了好幾天。”

外婆的聲音砸在她的鼓膜上,嗡嗡作響。

“雖然說這孩子很調皮,但實在是個可憐孩子。她爸爸媽媽工作常年在外地,她是她爺爺奶奶帶大的。也是她4歲那年,夏天夜裏,家裏起了火,她爺爺奶奶都沒能躲過那場大火,後來她就跟爸爸媽媽搬出了大院。我聽人說,幾年前她爸爸駐外時遇到意外也不在了,她媽媽去料理完了她父親的喪事,在她父親墓前吞了安眠藥,等被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也不知道這孩子現在怎麽樣了。”

藍伊一盯著那張合照,臉色發白。

“發生火災的時候,剛好是暑假,你應該也在家,那年你應該是……9歲,對,9歲,是二年級的暑假。也多虧了你在,那天剛好帶著安安在咱們家睡覺,才讓安安避開了這場災禍。”

記憶如同潮水洶湧而來。藍伊一的心臟劇烈跳動如同雷鳴。

她想起小黑兔滾燙的血,跳動的肌肉,松軟的毛發,和被折斷的尾巴。

她想起冰涼的,清澈的溪水穿過她的皮膚,變成了紅色。

她想起她們在山野間跑動,耳邊是柔軟的風,天空鋪滿能燃盡一切的火燒雲。

她想起滾燙的火燒雲映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臉頰烤得通紅……

“她小名叫安安,大名叫什麽?”藍伊一問外婆。

“叫吳患,好聽吧,她的名字是我給起的。”

藍伊一低聲默念著這個名字,快要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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