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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何其有幸,遇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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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何其有幸,遇到她。

阿蒲蒻淚流滿面, 不顧一切朝嘶吼聲跑去。眼淚模糊了她的雙眼,前方的光線越來越明亮,在她眼前化成一塊巨大的光斑, 一如她到政事堂那天,普照萬物的耀眼光芒。

光暈中,一個高頎的身影從洞口狂奔進來。她跌入他懷中, 被緊緊摟住。

少女原本渾圓的肩膀,瘦成了兩把伶仃的骨頭,在他懷裏顫栗不止, 硌得他剜心般的疼痛。他把她摟得更緊,深深的嵌入胸膛, 再也不分開。

他胸前的衣裳很快被打濕出一大片。

“是我的錯,我疏忽了。”嵇成憂的嗓音失去了往日的沈穩,只餘絕處逢生般的不休顫抖, 心潮激動翻湧, 難以平息。

直等懷中女郎急遽起伏的呼吸和抽噎變得平緩,他有力的臂膀環過她的腋下和腰, 把她輕輕抱起來。

出了礦洞, 只見西戎人橫七豎八的倒在山頭, 死傷慘重。麟州兵營的官軍在清點屍體。

郃赤一動不動的趴在血水中, 不知死活。滿是肉疙瘩的後背上刀傷縱橫雜亂,血糊糊的,活像一只被掀開皮肉的蟲子。不,比蟲子惡心多了。

嵇成憂命軍士找一處幹凈的地方搭營帳, 供阿蒲蒻休憩。

眠風穿過眾人奔來,“撲通”一聲跪在他們面前,滿臉愧疚, 眼圈通紅:“羅娘子!都怪我!”

阿蒲蒻猛然察覺自己還窩在嵇成憂懷裏。她臉龐發熱,從他的臂彎裏掙紮下地。

眠風又向嵇成憂請示,郃赤和餘下的俘虜是殺是留,如何處置。

郃赤命大,竟然還活著。阿蒲蒻憎惡的瞥了他一眼。

“除了那幾個土人,其餘的格殺勿論,不留活口。”淩厲殺意從嵇成憂口中平淡的吐出。

“害怕就到帳子裏去。”他攬住阿蒲蒻的肩頭,聲音變得溫柔無比。

“我不怕。”阿蒲蒻搖頭,堅定的站在他身邊。

她一開口,嗓子是嘶啞的。

那些還勉強有口氣、茍延殘喘的西戎士兵,聽到嵇成憂的命令,神色大變。有的人隨即朝散落在地上的兵器撲過去,妄圖殊死一搏。還不等他們做困獸之鬥,麟州邊軍的屠刀就揮下來,轉瞬之間,變了形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伴隨著麟州軍士的恨聲呵斥在石頭山上回響:“邊關百姓也曾在你們刀下苦苦哀求,你們何曾放過!”

眠風沒有跟嵇成憂上戰場的經歷,屠俘這種事還是頭一回見。

但他永遠也忘不了,他見到二公子時,公子就像陡然變了一個人,端方溫潤的君子之姿蕩然無存。那時的公子,仿佛一只被激怒的猛獸,冷酷的眸光中充滿兇狠、嗜殺的血腥氣,令人心驚膽寒。

那時,他就知道,無論是西戎人,還是國公府、周貴妃,都將為他們惡劣的行徑,付出不可逆轉的慘重代價。

趴在地上的郃赤身軀突然抽搐了一下,趁軍士彎腰去割他的腦袋之際,他猛地從地上彈跳起來,打翻軍士,朝遠處逃竄。

雖然明知道他跑不了多遠,阿蒲蒻還是忍不住發出驚叫。

說時遲那時快,嵇成憂從腰間抽出刀,朝郃赤後背狠狠的擲去。

銳利的鋒刃“撲哧”一聲,猶如長戟一般,從郃赤的脖子對穿而過。他僵硬的倒在地上,再也不動彈了。

“你們不能殺我,我是使臣!”又一道聲嘶力竭的嗓音響起。

曾隨郃赤出使汴京的許尚,被五花大綁的扭了上來。

“許先生,你提醒了我,你還不能死。”嵇成憂從地上隨手撿起一把刀,漫不經心的把許尚身上的繩索砍斷。

“按照閣下,還有郃赤王子,在汴京和我朝定下的休戰協議,郃赤王子尋釁挑事,滋擾邊關,欺壓淩虐百姓,企圖引起兩國不寧,與貴國國主和我朝皇帝的初衷背道而馳,其罪當誅。”

“去,把郃赤王子的首級割下來,留著還有用處,”嵇成憂對眠風說,然後轉向許尚,“勞煩許先生把郃赤王子的屍身帶回去,好好想想怎麽跟國主解釋,我朝定要為治下百姓討個說法。”

許尚氣得苦笑:“解釋?郃赤王子已被你所殺,你叫我如何解釋?”

“先生在我面前就不要裝了,”嵇成憂冷冷的盯著他,“你背後的主子根本不是郃赤,是剩下三個王子中的哪一個,我懶得去猜。殺掉郃赤,算我送你和你背後之人的一個人情。剩下的,該怎麽做,你們自己掂量。”

許尚被嵇成憂毫不客氣的戳穿,沮喪的敗下陣。



阿蒲蒻想起烏桑,從出了礦洞就沒看到她。

嵇成憂叫眠風去找人,“找到了給那個小子換套幹凈衣裳,我有話問他。”

他說完,就握著阿蒲蒻的手進入營帳。軍士忙中抽空,燒好了熱水,連茶水都備好了。

嵇成憂給她遞過去一盞茶,阿蒲蒻這才回過味剛才他對烏桑的稱呼,沖他叫道:“你說烏桑不是女子?”

“他只有左耳紮了耳洞,你可能沒註意到,”他說著,把手巾浸入銅盆打濕,“他是蒼羯人,幾年前他們在西戎人的礦場……”

他話還沒說完,營帳外傳來烏桑氣呼呼的叫罵,還有士兵們嘻嘻哈哈的調笑。

阿蒲蒻還是不敢相信,聽到外面亂哄哄的聲響,她猛然想起郃赤差點對烏桑做的事,她的臉色刷地變了,轉身就跑了出去。

幾個士兵把烏桑圍在中間,促狹的往他身上澆水。烏桑一扭頭,看到阿蒲蒻,嚇得趕忙拿布遮住腹胯,期期艾艾的叫了聲“阿姐”。額頭上的劉海歪到一邊,露出一張眉清目秀的臉,紅通通的還有些不好意思。

一個士兵趁機在他身後偷襲,伸手就要把他遮襠部的布巾扯下來。烏桑反手一個漂亮的擒拿手,那個士兵捉弄不成,反而被他一手握住腕子摔到地上。

士兵們大聲叫好,看到嵇成憂走出營帳,忙散開各忙各的。烏桑也一溜煙的躲到石頭後去穿衣裳。

嵇成憂似乎被烏桑剛才使的那招擒拿功夫震驚住,雙眼發楞回不過來神。阿蒲蒻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反應過來,搖頭笑了笑,隨她步入帳中。

阿蒲蒻對著銅盆臨水自照,水裏出現一個蓬頭垢面,滿臉臟兮兮的小娘子,把她嚇了一跳。原來她在嵇成憂眼裏是這麽邋遢的一副模樣。太醜了。

“你——不準過來!”她嚷嚷著,一手擋住臉,一手把他往外面推。

嵇成憂笑了,長臂一伸把她拉到懷裏,拿手巾輕柔的擦拭她的臉龐。

阿蒲蒻不動了。眠風、軍士和烏桑都走了,營帳外沒有一點聲音。周圍安靜極了,她甚至還聽到遠處山林中鳥雀清脆的叫聲。

他擦的很輕也很慢,從如漆似畫的眉眼,小巧的鼻尖,色澤嫣紅又失水憔悴的唇,到沾了塵土的白皙脖頸。

她的臉上,下巴上,有數處被山石擦破的擦痕。

“痛嗎?”他的動作更輕了,望著她的眼睛裏滿是心疼,痛惜,憐愛。

阿蒲蒻搖頭,踮起腳尖,伸手捧住他的臉,把唇貼上了他的。從和他分開,這一路上,她明明想了很多,有很多話想跟他說,但一見到他,什麽都不用再說了。

只想親他。

手巾從嵇成憂手中滑落,掉到地上。

阿蒲蒻眼前天旋地轉,轉瞬就被攔腰抱起放到帳篷中間的氈毯上。魁梧的身軀覆了上來。

起初,他像給她擦臉一樣緩慢又小心,溫柔的回應她。觸碰到她香軟的舌尖,他很快失控,變得如野獸一般,激烈吞咽她的唇舌,恨不能將她吞入腹中。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離開汴京時,她陪祖母為他送行。他強忍住不回頭,不去看那雙純潔美麗的眼睛。但是,他的身體離開了她,魂卻留了下來。

後來,他和蔡翁追上成夙,他們一起去麟州。祭祖,刻碑,將父兄的遺體葬入嵇氏祖墳,把生母的棺木從祖墳遷出來……做所有他該做的事。

做這些事時,他死氣沈沈,宛如一片死寂的陵園。他放任自己萎靡,消沈,麻木,還在呼吸但又已經死去。

就像當年,他猛然得知父兄之死和他的身世,他要為他們報仇,他冷靜的向仇人舉起屠刀。那時的他,也是這樣,麻木的、無動於衷的走他該走的路,做他份內的事。他活著,只是為了那些無辜枉死的人,只是為了覆仇。

何其有幸,遇到她。

又是多麽幸運,沒有失去她。

……他們親吻了很久,到最後,少女竟然睡著了。長久的顛沛,驚嚇,到脫離險境,回到他身邊,她終於擋不住疲乏,和他親著親著就睡了過去。

等阿蒲蒻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他們已經離開礦山,踏上了回汴京的路。

從京中傳來了好消息,官家終於從昏迷中醒過來,但是口舌不能言語,半邊身子也無法動彈。他強撐病體,在病榻上下了詔書,正式冊立嵇成憂為儲君,令太子監國,朝中所有事體,皆由太子定奪。

詔書快馬加鞭送到嵇成憂手中。蔡翁等人立即跪叩行國禮,口呼太子千歲。

嵇成憂監國後下的第一道詔令,就是冊封太子妃。

蔡翁心下喟嘆,官家好不容易醒過來,殿下此舉,莫得讓他老人家中風加重,又厥過去可如何是好。

不過,還沒等他勸諫幾句,周國公被政事堂問罪,國公府抄家奪爵。

嵇成憂在給政事堂執事官的信中說,念周貴妃伺候皇帝勞苦,免其連坐。但是,貴妃無所出,官家殯天後,她得為皇帝殉葬。

換句話說,官家活多久,周貴妃就能活多久。她想活得久些,就不得不盡心盡力的侍奉好癱瘓在床的皇帝。

儲君雷厲風行絕不容情,殺伐果斷又心思詭譎。蔡翁頓時噤口不言,不敢再多嘴。

王相公已於近日病逝,周國公被治罪,放眼整個政事堂和朝廷,已盡掌握在嵇成憂手中。

執掌權勢,他以前只是不屑,不是不會。

他說過,他永遠也不會成為官家那樣的人。

他要讓所有人都明白,不論他是嵇家二郎,還是儲君,他都只會娶一人為妻,讓她得到最應有最值得的尊榮和體面。



幾天後,烏桑和他的祖父烏老爹來拜見嵇成憂和阿蒲蒻,感謝他們對烏桑的救命之恩。

烏家祖孫走後,嵇成憂把聘書遞到她手上。紅色的紙箋上,落著用金粉寫就的兩個名字——羅馨,趙元珩。

“怎麽覺得我要嫁給一個陌生人似的,”她皺了皺鼻頭,還是笑了,“反正在我心裏,你永遠是嵇家的二郎,是我的好二哥。”

嵇成憂喊來侍衛,令其把聘書和冊封太子妃的詔令用軍中快驛送往西南。

他的臉上不太輕松,把另一封信箋遞給她,勉強微笑道:“你阿母的信。”

阿蒲蒻離開汴京沒多久,去西南提親的嵇府管事就送回了羅錫姑給嵇老夫人的回信。

羅土司以兩家門戶相差太大為由,相當客氣、相當謙卑的拒絕了老夫人的提親。

嵇成憂直覺,不是這個原因。但他實在想不出,羅錫姑拒絕祖母的真正理由。

阿蒲蒻看完信,也沈默了。阿母還在信中請老夫人提醒她,既已解毒,該回家了。

她本來是要回家的。但是現在,她改主意了,她要做他的妻子。他是嵇成憂,她就是嵇家的媳婦。他是太子,她就是他的太子妃。

“你等著,我回去和阿母解釋,她會同意的!”她說著,又高興起來。

嵇成憂也笑了,把她抱到膝上,高挺的鼻梁磨蹭她的鼻尖,喃喃道:“我怕你回去了,你阿母還是不同意,你不回來了怎麽辦?聘書和詔令很快就會送到你阿母那裏,你還是乖乖的跟我回汴京,和我成親。”

將軍府提親,母親可以婉拒。從朝中發出的詔令,阿母哪敢不應呢。

阿蒲蒻咯咯笑起來,嗔道:“我還擔心,你現在就會以勢壓人,以後仗著是太子,欺負我怎麽辦?要不要嫁給你,我得考慮一下!”

“遲了。”他托著她的後腦,堵住她的嘴。

不一會兒,她就被他親得嬌喘連連,在他身上無意識的扭動。

忘情吻她的是她喜歡的郎君,她又已經在他身下初嘗過情事,少女很容易就動了情,激烈相吻根本填不滿她心中的悸動和酥癢。

心愛的人兒在他懷中嬌聲顫抖,嵇成憂既後悔待她有失尊重,又生怕自己把持不住,再次做出有違禮法的事。

她沒有貞潔和禮教的觀念,也沒有人教過她哪些事在婚前不可以做。但是他知道。

上回在微雪堂,他對她做的,已然突破了禮法的底線。不可以,不可以再那樣了。

他戀戀不舍的松開嬌軟的唇,輕撫她的後背,讓彼此都冷靜下來。

少女追上來接著親他,不依不饒,毫不扭捏。欲望於她,和對他的喜愛一樣,既原始且簡單。

嵇成憂腦中“砰”的一聲響,極力克制的那根弦斷裂了。他抱著她遽然起身,大踏步走到床邊,把她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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