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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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二天,瑾音再次發起線上會議,只是這次來參會的基地少了很多。

在聽說拾回計劃失敗後,大家出現了一致的沈默,彈幕也在一瞬間消失了。

很快,美女負責人打起精神,問:“那您覺得接下來我們做什麽比較好?”

“是啊,有新的計劃嗎?”

“有可能從零開始造一艘新的潛艇嗎?”

“不現實吧,這得造多久,不覺得最近這天氣越來越古怪了嗎?新潛艇還沒造完我們就全完了。”

“那能不能設計出一款更簡單點的,能快一點造好的潛水艇?”

窸窸窣窣的議論聲中,角落裏有一個小方格發話了。

那是來自“P市基地”的負責人。

“你們有沒有考慮過,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麽一個不知道撿不撿得起來,就算撿起來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東西上面,不如研究研究怎麽轉變我們人類的基因?”

大家楞住。

這人敲了敲桌子:“各項事實已經證明地心族比我們人類更能適應末世。”

“他們的身體機能更強大,陸地上活不了至少還能去海裏茍。人類當中也已經有不少人異變出了海洋生物的特征,有人長出了鰓,有人的身上出現了鱗片,他們已經在靠攏地心族了,事實就是他們的身體就是更強壯啊。”

“這才是我們該走的方向吧?我的基地裏有相關學科的博士,已經帶團隊研發出了一套基因改造技術,就差真人實驗了。”

這番話又引起軒然大波。

“人體實驗?”

“基因改造?你是真科幻小說看多了吧!”

“也太不靠譜了!”

卻也有人眸光閃爍,似乎考慮起這個方向的可能性。

P市基地負責人挑起眉,視線緩緩掃過瑾音,再掃向蘇然……

蘇然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下雙手。

他隔著屏幕冷靜地與這人對視。

僅一秒,後者就挪開目光,攤了攤手道:“能不能行得試過了才知道,人類方的實驗組我們基地裏有不少人自願加入,現在差的是地心族實驗體,得有一個提供基因的人。不知道瑾音女士是否願意……?”

彈幕變得激烈起來。

“瘋了吧?”

“拒絕人體實驗!”

“有違倫理的事是絕對沒有好結果的……”

“也不是不能試試吧,現在不是沒別的辦法了嗎?”

“死都要死了還管倫理嗎?”

“不看好。”

“不知道為什麽有點想吐……”

“大家是不是都已經瘋了?”

在這人說出如此驚天動地的方案時,瑾音卻絲毫沒有震驚、憤怒之類的情緒。

此刻,她平靜地回答:“你可能有些誤會。我們地心族絕不比你們人類有更多抗住世界末日的可能性。”

P市基地負責人瞇起眼。

下一秒,瑾音便不顧對方的臉色結束了這個話題:“還是來說說終端遙控的事吧。”

“這五個多月的時間,咳,我們地心族也在異變。我知道有個別人異變出了耐高溫的身體機能——能抵擋住高溫,又能適應海底的水壓,我們其實是有幾率潛到海底去的。”

尾音落地,瑾音的臉頰上冷不丁豁出了一道血痕。

蘇然楞住了,其他人註意到這一幕也楞住了。

彈幕:

“?”

“她怎麽了?”

“臉上怎麽了?”

“她沒事吧?”

瑾音卻只是輕描淡寫地擡起手,拭去了從傷口裏溢出來的血珠:“希望能有人站出來,主動聯系我們,我們會將終端遙控的位置告訴你們。至於這場會議,只能到這裏結束了,之後若是再要開會,應該就不是由我來給大家開了。”

她站起身,雙手撐在桌上。

“諸位,很高興認識你們。希望我們依舊有機會攜手同心結束這場災難,我會做先行者,為大家開好這條路。”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您什麽意思!”

“您要親自去海底?!”

“你的身體狀態不適合吧!”

“別沖動!”

然而瑾音沒有再回應。

她的屬下已經含淚將她扶走,會議室的門一開一合的瞬間,蘇然看到了外頭紅著眼睛的銀剎。

直播間關閉了。

蘇然沈默了很久很久,整個房間裏一片死寂。

他轉過頭,看向自己身後的一幫小夥伴們。

和往日不同,他們也嘻嘻哈哈不出來了。

丹熒看看身旁的哥哥姐姐們,低頭想了想,遲疑地說:“要不……我們也再下去一次?”

蘇然搖頭。

“然哥?”

蘇然啞聲道:“沒意義,你們當中又沒人進化出耐高溫的機能,去了也是送死。”

語罷,他頓了頓,問:“你們的身體都還好吧?”

魚瀝立刻回答:“挺好的啊。”

“對啊,我們能有什麽事。”

“你就別擔心我們了。”

蘇然抿著唇,看向星臨。

人魚雲淡風輕地說:“看我幹什麽。”

蘇然卻固執地盯著他。

過了兩秒,人魚別開眼,看向別處。

蘇然攥緊雙手,又緩緩松開。

他沈默地下了樓。

*

這天,不論是網絡上還是現實中,氣氛都很沈悶。

末世app上沒幾個新帖子。

村口那幫逃難者也沒幾個在幹活。

蘇然在古木旁邊安靜地站了好一會兒,輕聲說:“地球是不會毀滅的,只有人類會毀滅。哪天我們不見了,您應該也還會好好活著吧?”

古木迎風伸展枝條,淡然自若。

“您真的只活了上千年嗎?”蘇然仰起頭,疑惑地問,“會不會您自己也忘了,其實您已經活了上萬年,見證過地球的好幾個輪回了?”

一根枝條緩緩垂落下來,貼上他的太陽穴。

“%#@老夫#¥%癡呆!”

…………老夫癡呆?

蘇然謹慎地考慮了下,決定還是不把自己聽到的覆述出來了。

古木又道:“@#¥%你家地球一萬年就能有一個輪回?”

蘇然:“……”

這句怎麽變這麽清楚了!

古木還在嘰裏咕嚕著。

“萬物更新@#¥%*&總會到來……@#¥%無法阻擋……”

萬物更新,總會到來。

無法阻擋。

陳舊的細胞會雕謝,全新的細胞會誕生。

到了那個時候,人還是那個人,卻又已經不是那個人,這顆星球亦是如此。

造物主不會在乎。

蘇然攥緊雙手。

*

當天晚上,祁昇傳來一個噩耗。

瑾音失聯在水下。

下海之前,她做了一套耐熱測試,隨後帶著一個信號器躍入海中,最後一次發出信號是在海深八百米的地方。

她確實為所有人開了一個頭。

至少在這之後,耐熱測試不如她的人都不用再無意義地送命。

祁昇他們已經收到了十幾位地心族的聯絡,這些地心族表示自己可以下海去試試。

祁昇讓他們先來Z市,做完測試後,再送他們去海上。

於是後面兩天。

一個又一個地下海。

一個又一個地失聯。

人就像真的變成了餃子,主動將自己送進滾燙的湯裏,然後被深淵吞吃入腹。

蘇然曾回到那塊沙灘上,親眼看著一道小小的身影從遙遠的船上躍入水中。

船上的人等啊,等啊。

他也等啊,等啊。

星臨陪伴在他身邊,始終一言不發。

而過去許久,船上突然有人跪了下去,掩面痛哭,有人俯身靠到欄桿上,握拳一下一下地砸著。

蘇然沈默地看著這一切,許久,起身回家。

第三天晚上,他又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你爸和怡欣終於到了,我們明天早上就回家。”

蘇然終於打起精神,眼睛裏亮起了光:“你們大概幾點出發?我去橋口接你們!”

“八九點吧,你就別過來了,祁昇會讓人護送我們的,你在家裏等著我們就行。”

“好!”

掛斷電話後,蘇然站起身,興奮地在房間裏打轉。

明天爸爸媽媽他們就要和星臨他們見面了,勢必要做一頓大餐,要把冰箱裏的存貨全部拿出來!

他興沖沖跑下樓,剛打開冰箱就聽到不知多遠的地方傳來尖叫聲,一聲槍聲響起。

他一驚。

雪團被嚇了跳,站起來狂吠。

星臨打開臥室的門,和他對視一眼。

兩人立刻跑出門去。

……

村口,火光映照著夜空。

一棟樓燃燒著,數十架陌生的無人機在低空中飛。

它們配備著槍,正在自動朝下方掃射,人們在四處逃竄。

魚瀝、露霓、蠻音和角陽都在這裏,他們最近無聊了就會來村口玩,此刻正在和這些無人機大戰。

蘇然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古木也在戰鬥,枝條淩厲地揮舞。

人群中有幾道身影在配合無人機攻擊魚瀝他們,蘇然仔細一看,竟是一些陌生的面孔!

一個人逃了過來,朝他們喊:“今天下午來了五六個人,我們以為也是逃難來的就接收進來了,結果露霓剛剛說那是壞人,剛戳穿他們他們就拔出槍來了!”

恰在此時,露霓用觸手卷起一個嗚哇大叫的男人,喊道:“許立新,我記得你的臉!”

蘇然愕然。

許立新?

章時和白主任他們的前同事?拋下他們投奔林市的那一個?

林市基地攻進來了?

下一秒,許立新就慘叫:“我不是——我不是奸細——我跟那幫人根本不認識,是在跨海大橋的口子上才遇上的!我早就被林市基地趕出門了,是走投無路才跑來這裏的,對不起不要晃我了我要吐了嘔——”

也在這時,章時打來電話,很懵逼地說:“然爺,我們剛剛發現有一群人偷偷摸摸從第一海水浴場那邊登陸上岸來了,帶隊的好像是之前誤闖過你們村的林市基地那兩人,好像叫老梁和老劉?”

蘇然:“……”

“不知道他們在幹啥,在那邊鬼鬼祟祟轉半天了,你說要不要管他們?”

“……我讓經揚去處理。”

掛斷電話後,他給經揚發了一條消息,隨後冷下臉。

所以,現在在這裏鬧事的不是林市基地的人。

但林市基地和這群人在同一時刻發起行動必然不是巧合。

這兩夥人是一起的。

只是林市基地因為丹熒的反話毒液搞了烏龍,才找錯了地方。

是誰在和他們聯手?

此刻這幫陌生人一直停留在村口,目標似乎不是攻進海岸村,他們的目的是什麽?

“我們。”

身旁,星臨緩緩吐出這兩個字。

這些人的目標,是地心族。

——他們根本不需要進村,因為魚瀝他們就在這裏!

蘇然的臉色更冷了。

火光之中,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

召開各大基地聯合會議需要提前登記各項信息,聯系方式也是其中之一。

嘟嘟聲響了兩下,便被接起。

蘇然開門見山:“沒有地心人願意加入實驗就來硬搶?”

對方笑了一聲:“海鷗大佬為大家做出這麽多貢獻,臨到頭來卻不顧大局了嗎?你那邊有好幾個地心人吧,地心人的長相和人類略有不同,我粗略估計,你身邊至少有三四個?給一個都這麽舍不得?”

蘇然扯了一下唇角。

“張先生,你是姓張吧?你是覺得就算行動失敗了你也不會有什麽損失是嗎?”

“不然呢,你還能找到我?”對方漫不經心地說,“你知道我的基地在哪裏嗎?”

下一秒,對面的冷靜就轉化為一聲淒厲的慘叫。

手機對面,還有更多驚恐的呼聲響起。

“哪裏來的樹枝!”

“為什麽會動!”

“老大被纏住了,快開槍!”

“這是海鷗大佬的樹,他找到我們了!”

蘇然站在古木身旁,緩緩道:“張先生,你是不是還搞不清楚情況?只要你還活著,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那頭傳來一陣激烈的撞擊聲,緊接著,咚的一下,手機好像掉落在地,通話斷了。

與此同時,古木終於狂躁起來。

它揮舞起所有的枝條在空中一掃而過,無人機全部被掃落在地。

魚瀝和露霓甩飛了三個鬧事者,剩下三人中,兩個被喪屍兵撲到,另一個被星臨擊斃。

騷亂終於被平息。

然而那棟著火的樓依舊在熊熊燃燒。

地面上到處都是彈孔。

有人受了傷,有人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還有魚瀝他們。

他們喘得異常急促,身上也落了不少傷痕。

蘇然看著這一幕,看到他們擦了擦臉,走過來語氣輕松地說:“多大點事,用得著露出這種表情?這點小傷口,回去噴一下藥就好了。”

露霓頂著一張小花貓臉對他笑:“然爸你隔空解決了壞人,這事傳出去絕對沒人再敢過來了!”

經揚也晃來了村口:“……這裏剛剛在幹嘛?”

魚瀝:“沒幹嘛,你來幹嘛?”

“剛蘇然跟我說第一海水浴場有臟東西要解決,我操縱無人機飛過去組了一行字,他們就被嚇跑了。”

“什麽字?”

“‘傻逼,你們已經被發現了’。”

“…………”

“我想著匯報一下,結果打他電話沒人接,就想著過來看一看。”

蘇然看到經揚指向他。

“他幹嘛,怎麽這幅表情?”

於是,所有人再次看向他。

一道細細的血痕冷不丁從魚瀝的臉上出現。

魚瀝感覺到了,楞了下,飛快擡起手,擦了下臉。

擦完了,手也沒放下來,他就這麽擋著臉,給星臨使了個眼色,訕訕地說:“……你快說句話啊。”

蘇然感覺到,星臨看他的眼神變得有些幽深。

然而沒待這家夥開口,他便說話了。

他問:“疼嗎?”

魚瀝他們均是一怔。

魚瀝躊躇著說:“還……還行?”

他又問:“止得住嗎?”

魚瀝張了張嘴,變得有些心虛和不確定:“愈合了……應該就好了吧?”

“那回去吧。”

魚瀝他們再一次怔住。

蘇然聽到自己說:“上藥,休息。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

夜已深。

回村的一路上很沈默。

分開之前,魚瀝似乎還想說點什麽,卻不知道怎麽開口。

蘇然如常地向他們道別,走進院子裏,走進屋裏,關上門。

踏上樓梯的時候,他的手被扣住。

回過頭,星臨探究地看著他:“你還好嗎?”

“這話該我問你們。”蘇然說。

星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回去休息吧,”蘇然還是那句話,“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星臨盯了他很久,終究緩緩地松開手。

……

深夜,極光在夜空中亮起。

迷幻的光暈鋪滿整片天際,悄無聲息地穿透窗簾的縫隙,灑進黑暗的房間裏。

蘇然仰躺在床上,嘴唇蒼白,臉頰酡紅。

……

第二天一早,魚瀝和露霓就過來了。

兄妹倆一晚上沒睡好,頗有些忐忑,走進客廳後探頭探腦一番,沒見到蘇然的人,就又走去廚房裏一瞧——

鍋裏都是空的。

於是便自己張羅起來。

十一點,星臨起床,神情疲憊。

魚瀝放下手機,心虛地問:“蘇然還在睡覺嗎?沒看到他下來,難道一早就去海邊趕海了?”

星臨一頓,立刻轉身上樓。

魚瀝和露霓對視一眼,趕緊起身跟上去。

到了三樓,蘇然的房間一如往常般房門緊閉著。

星臨上前敲了兩下門,喊了他的名字。

裏頭沒有傳來回應。

星臨果斷打開門。

蘇然仰躺在裏頭的床上,還在睡著。

平時他不可能到這個點還睡這麽死,情況明顯不正常。

星臨快步走進去,在床邊俯下身,眉頭緊蹙地觀察一番,將手放到蘇然的額頭上。

沈下聲道:“他發燒了。”

*

蘇然突然生病讓所有人陷入到了雞飛狗跳之中。

而另一頭,跨海大橋的光市口子上,一輛車停了下來。

裏頭傳來歡快的聲音。

“有哥哥罩著,島上的情況應該還好吧?”

“嗯,確實還好,比起其他城市算有秩序的了。”

車門被推開,一名少女跳下來。

她望見遠處跨海大橋上堵成了串的車輛,瞬時瞪圓了眼睛。

車上又下來三個人,分別是黃寧、蘇翎和父親蘇建強,最後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護送他們前來的金子和蘿蔔也下車,關上車門。

海風徐徐吹來,金子抓了把頭發道:“算不錯了吧?橋上本來有挺多喪屍的,但都已經被我們清完了。這段路你們可以放心走,等過了橋我們就再上車,我們停了好幾輛車在橋邊來著。”

蘿蔔:“叔叔阿姨,還有哥哥妹妹跟緊我們哈,有情況直接喊。”

語罷,兩人便拔出槍,大搖大擺地朝橋上走去。

……一家四口跟在他們身後,踏上橋面時,看到噴灑在這些車車身上及路面上的大片黑色血跡,蘇怡欣終於斂了神色,抿緊雙唇。

海風裏仿佛裹上了一絲血腥氣。

眼前這滿目瘡痍,仿佛將病毒爆發當天混亂慘烈的一切重現在他們眼前。

黃寧的眼睛被刺痛了。

她深呼吸一口氣,明明已經經歷了之前坎坷的五個多月,對死亡都已經麻木了,可此時此刻,竟好像要鼓起勇氣才能往前走。

走向他們那遙遠的家。

另一頭,海岸村,蘇家三樓裏。

蘇然在高燒之中陷入夢境。

他在夢中回到了那黑色的第一天。

家門外,恐懼的尖叫聲此起彼伏,祁昇捂著他的嘴倒退幾步,低聲在他耳邊說:“出事了。”

蘇然的大腦有持續好幾分鐘的空白,祁昇後來說的話,他好像聽進去了,又好像沒聽進去,真正像夢一樣朦朧。

只知道某一刻,他猛打開祁昇的手,回屋裏拿上一把菜刀就沖出了門。

祁昇沒拉住他,在他身後吼著“你要去哪裏”“我們出不去的”“你根本到不了對岸”,蘇然的腦海中卻只有一個念頭——

去找媽媽!

找到媽媽,再去找哥哥,爸爸,蘇怡欣!

他要找到他們所有人!

夢中,他始終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忘記了恐懼,也忘記了害怕,撞開喪屍,掠過人群,瘋了一般地開拓——

直到來到跨海大橋的口子上。

前方,整座橋堵得水洩不通,人像擠在一只罐頭裏,舉起手,飛起來,倒下去,壓上去。

慘叫聲將這裏變成人間煉獄,僅僅是在這裏停留,都需要鼓足勇氣。

蘇然急促地喘著氣,祁昇從身後追上來按住他的肩膀,還在勸他,他卻什麽都聽不見,堅定地踏上了橋。

……

橋上很安靜,甚至稱得上死寂。

明明還在夏季,吹過來的風卻有些冰冷。

黃寧一步一步從這些車子中間穿過,目光掃到躺在某輛車車輪底下的一根斷手,立即閉住眼,轉過頭。

她深吸一口氣,再睜開,又看到前方某輛車的車窗上,印著一個黑色的血手印。

仿佛曾有人在車內被襲擊,死去之前只來得及拍打車窗,絕望地向外頭的人求救。

……

夢中,蘇然不顧一切地往前沖。

車子與車子的縫隙之間全都是人,有人就在他身邊變成喪屍,朝他撲過來,有人在車子裏被襲擊,腥紅的血液濺上車窗。

他的手臂好像被割傷了,但到底是被割傷還是被咬傷的,他也不確定,他沒看到。

棍子朝他砸下來,瘋狂的人們已經徹底分辨不清敵我。

蘇然躲了一下,卻依舊被擊中肩膀。

他咬著牙關,沒發出一點聲音——還有多遠?

喪屍迎面撲來,他揮臂用菜刀砍去——離橋對面,還有多遠?!

……

黃寧不想再看了,然而視線避無可避。

她只好低下頭,看向地面,耳朵卻仿佛還能聽到空氣裏殘留的各種慘叫。

……

蘇然的神經也已經麻木了,眼前的人仿佛全都變成了虛影。

他的身上濺滿粘稠的血液,揮臂到手臂失去知覺。

……

燦日之下,一家四口逐漸走到這座橋的中間位置。

夢境中,蘇然也逐漸跑向了這座橋的中心……

——

某一瞬,一聲清脆的金屬斷裂之音響起。

蘇然猛地回過神,氣喘籲籲地看向自己血淋淋的右手——菜刀斷了。

前面又有一頭喪屍嘶吼著撲過來,瞳孔猛地緊縮,他立即鉆進右手邊一輛空車裏,用力拉上門!

狹小的空間裏,空氣很沈悶。

他不斷地喘著氣,肺像是快要爆炸了一樣。

……怎麽辦?

菜刀斷了,還能往前走嗎?

……得走,必須得走!要去光市!媽媽還在那裏,她——

手機突然嗡嗡震動起來。

他顫了顫,睜大眼睛從褲兜裏拿出手機,來電顯示:媽媽。

……

黃寧突然停住腳步。

她的身上驀地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她僵硬地擰動脖子,一點一點轉向自己的左邊——一輛空車。

車門隙開一道縫,和其他車子一樣,這輛車的內部也濺滿了血,尤其以駕駛座上最為嚴重。

蘇怡欣走上前,小聲問:“媽媽,怎麽不走了?”

黃寧卻死死盯著車內的中控臺。

那上面,躺著一把斷裂的,連刀柄上歷經歲月留下的劃痕都無比熟悉的菜刀。

就這麽突然的,那天的那通電話就這樣在她的耳邊響了起來。

“——然然?是你嗎?你聽到了嗎?”

那天的她一邊隨著醫院內尖叫的人群往外跑,一邊焦急地喊。

“你沒出門吧,你在家裏對不對?千萬別出來,乖乖呆在家裏,媽媽和哥哥在一起,會想辦法回來的!爸爸和怡欣也好好的,我們都會回來的,會回家來的!”

“媽媽——”

那頭,他的小兒子嗓音沙啞地開口。

她想也不想就打斷了,嚴厲地說:“你一定要聽話,聽媽媽的話,要乖,知道嗎?千萬不要出來,我——”

通話斷了。

這一刻,黃寧看著那把斷刀,好像看到一個渾身濺血的孩子氣喘籲籲地坐在裏頭,魂魄出竅般地發楞。

她終於痛哭出來。

前方的金子和蘿蔔被嚇了跳,停下腳步轉過身。

身後,蘇建強、蘇翎和蘇怡欣趕緊上前,圍住她問怎麽了。

黃寧卻掩著面,連話都說不出來。

她能說嗎?

明明一直以來都明白,自己的小兒子為了他們能不顧一切,可這五個多月裏,她卻一直試圖洗腦自己,沒有他們,蘇然也可以好好地生活。

不能。

不能啊。

她的孩子,是孤獨的啊。

*

蘇然睡了很久很久。

夢中,仿佛曾有眼淚滴到他的額頭上,溫溫熱熱的,不知道是誰的淚滴。

然後,他就陷入了更深沈的黑暗。

……

仿佛有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初時不真切,逐漸地靠近過來,蘇然便聽清楚了……

那是蘇怡欣的喊聲。

“……不行!不準!雪團,不能亂吃垃圾!”

爸爸的吆喝聲緊接著響起。

“怡欣你過來,幫我把這堆雜草掃走,堆到墻邊上去。”

“我來吧爸。”這是哥哥的聲音。

然後是媽媽的——

“你們趕緊把桌子搬出去,今天天氣好,就在院子裏吃飯吧。”

蘇然緩緩睜開雙眼,入目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好一會兒後,才找回知覺,從床上撐起身體。

腦袋有點暈暈乎乎地,他低頭一看,自己的右手背上竟貼著醫用膠帶,好像曾掛過吊瓶。

“你醒了。”

一旁傳來一道非常沙啞的嗓音。

蘇然楞楞地轉過頭,光線沒有照到的角落裏,星臨坐在椅子上。

一只手支起著,好像剛剛還抵著他的腦袋。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濃的一片黑色,仿佛已經好幾天沒休息了。

“你……”蘇然的嗓音也變得很啞,他不由清了清嗓子,“咳,你怎麽,咳,在這裏?”

星臨沒有回答,起身走過來,擡起手,用手背貼上他的額頭:“現在感覺怎麽樣?”

“……挺好的,”蘇然還在發楞,“我生病了?睡幾天了?”

“五天。”

蘇然睜大了眼睛。

五天?!

“你發了高燒,要不是你媽回來了,你會出事。”

說著,星臨的手向下滑落,貼住他的臉頰。

男人眸色幽暗地望著他:“這幾天晚上極光一直在閃爍,你的身體發生了什麽變化?”

蘇然還是在發楞。

過了幾秒,倏然清醒。

他反問:“你們呢,身體又怎麽樣了?”

星臨頓住。

下一秒,門被打開,蘇怡欣的聲音闖進來:“星哥吃中飯了,你快下來——臥槽,二哥?!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這小妮子跳起來,扯起嗓子對樓下吼:“媽媽——爸——二哥醒了!!他開眼了!!”

蘇然的耳朵差點聾掉,嘴角不由一抽。

開眼……

……算了……

又和星臨對視一眼。

星臨放下手,蘇然抿了下唇,兩人沒再說什麽。

下樓後,媽媽爸爸和蘇翎全都圍到了樓梯口。

蘇然飛撲過去,他們趕緊接住。

一家人抱在一起,眼眶裏都泛起了淚。

雪團在旁邊汪汪亂叫,尾巴甩得飛快,珠珠好奇地在旁邊來回踱步,探頭探腦。

魚瀝他們也在,此刻正站在客廳門口看著他們。

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才分開。

蘇然吸著鼻子問:“你們什麽時候回來的?”

“當然是說好要回來的那天就回來了,”黃寧揉著他的腦袋,紅著眼睛說,“我們好不容易到了家,結果你倒發起高燒,不省人事了。星臨他們去市裏找了藥過來,我給你掛了多少瓶鹽水!”

蘇怡欣擠進來問:“哥,你到底是吃壞肚子還是感染什麽病毒了啊?我們都不知道你是細菌感染還是病毒感染,媽都不敢隨便給你用藥,糾結了好久。”

蘇建強立刻搖頭:“肯定不是這些原因,我就說他肯定是被那個極光搞的!你現在醒過來感覺身體有什麽問題沒有?”

“還行吧,”蘇然笑了笑,略過這個話題,“你們呢,這五個月下來身體有什麽變化沒?”

黃寧說:“我和你爸倒沒什麽變化,你哥的嗅覺好像變靈敏了,也不知道有什麽用……怡欣的力氣大了很多。”

蘇翎頗有些尷尬地咳嗽。

蘇怡欣很驕傲地舉起手臂,鼓鼓肌肉。

蘇然哭笑不得,又看向遠處的魚瀝他們:“你們呢?”

魚瀝他們這時才敢吱聲,支支吾吾地:“我們也都挺好的……”

“傷痕都沒再出現了?”

頓時,一群人訕訕。

見狀,黃寧道:“先吃飯吧,飯都做好了,吃飽了再說。”

一群人很快在院子裏坐下。

蘇翎端菜出來,打趣說:“回到家看到家裏有這麽多人的時候我實在是被嚇了一跳,該說不愧是海鷗大佬,部下眾多?”

蘇然有點羞恥:“……哥!”

“哈哈哈,好了好了,不說了。”

沒一會兒,祁昇也從隔壁過來了,見到他時嘆了口氣:“終於醒了啊。”

蘇然有點楞住。

作為剛蘇醒的病人,他自然是沒法立馬大魚大肉的。

端到他面前來的,是一碗臨時煮出來的菜泡飯。

蘇然用勺子攪著稀飯,問:“這五天都發生什麽了?”

魚瀝嘰裏呱啦說起來。

“你倒下當天這裏下了一場超大冰雹,章時他們那兒的窗都被砸穿了。第二天有地方發生了龍卷風,網上大家都在說。”

蘇怡欣接上:“極光每晚都出現,一點都不顧我們死活,好在村子裏的喪屍都被哥你們清完了,所以沒出什麽大事。”

魚瀝又說:“撈遙控那事也沒後續了。”

蘇然看向祁昇。

祁昇的臉上有一絲疲憊:“一共死了三十五個人,一個比一個耐熱測試強,但就是沒有一個能成功回來。”

“下海之前和他們都說過,不行了就不要往下去了,但沒有一個人聽。”

“我們把遙控地址也公開了,最開始不公開是怕有人搶潛艇偷黑匣子,現在再藏著也沒意義了。聯系我們的人也已經所剩不多,到了Z市的那幾個我們全都測試過,耐熱測試結果和之前已經下過海的那批人差不了多少,沒必要再做無意義的犧牲。”

“我和地心族那位總統秘書還有幾個基地的負責人討論了下,本想著那個探測器無非是在空中尋找X物質的源頭,那我們用無人機去找行不行?釋放物體積再小,我們只要找得夠仔細,總也能找到吧?”

“但聯合各地的基地放飛了上萬架無人機,搜尋到現在,依舊一無所獲。”

“昨天我把基地交給我兄弟就回來了。”

祁昇始終沒有擡頭。

他低著頭道:“阿然,對不起。”

碗中的菜泡飯有些涼下來了。

蘇然低聲說:“昇哥你總是道這種不需要你來道的歉。”

飯桌上靜了一會兒。

蘇怡欣故作輕快的聲音響起來:“所以現在的情況就是——看極光和極端氣候出現的頻率,我們可能真的沒剩幾天好活了,我跟爸爸媽媽說想每天吃一頓火鍋,他們還不同意,還剩幾天了還不同意,二哥你來說!”

蘇然失笑:“你吃火鍋不是經常拉肚子嗎,都還剩幾天了,你難道要在拉稀中度過嗎?”

“哇哥你怎麽能在吃飯的時候說這個!”

黃寧和蘇建強笑了起來。

“你哥哪裏說錯了?”

“就是,要真只剩最後幾天時間,不該身體健健康康,到處走走看看嗎?”

“這五個多月時間走得路還不夠多哇?我要躺平!我再也不要踏出家門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

魚瀝樂呵呵地掰下一只蟹腿,星臨低頭安靜地吃飯。

蘇然依舊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攪著,冷不丁對他們說:“你們呢?有什麽打算?”

魚瀝沒反應過來:“嗯??”

星臨頓了下,擡起頭看他。

“你們一直瞞著我。”

蘇然語氣平靜地說著。

“星臨你的身體一直沒有好轉,每天需要的睡眠時間越來越長。我在海邊出事的那天,你身上的傷也壓根不是撞珊瑚撞出來的,全都是自主出現的。”

祁昇停住動作,嘆了口氣,後靠到椅背上。

蘇然擡起眼:“昇哥你知道?”

“我那天在海底親眼看到他身上莫名其妙出現了傷口,但我想著這事該由他來跟你說。”

星臨啟唇想說話,蘇然打斷:“我知道,你覺得這事讓我知道也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我擔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別開眼。

“……我想過,也許會好轉。”

蘇然怔住。

星臨垂下眸,淡聲道:“我想等好轉了再和你說。”

蘇然倏地攥緊雙手。

魚瀝出來打圓場:“怕你擔心肯定是有的,另一方面我們也想看看這種變化到底會發展到什麽程度,有一個結論了才好跟你說嘛。”

蘇然又看向他:“那你們現在是什麽結論?”

魚瀝被噎住。

“那天晚上村口出事,你們呼吸這麽急促,肺部都出問題了吧?魚瀝你和瑾音一樣都出現了咳嗽,你比星臨還會裝。”

魚瀝訕訕。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蘇然此刻回憶,終於想起一個細節。

在營救丹熒的那天,丹熒曾問魚瀝:“魚哥,你們能適應陸地上的生活嗎?”

而在反話毒液的作用下,魚瀝條件反射的回答是:“那當然了,你現在不也好好地呼吸著?”

——在那個時候,魚瀝的呼吸系統就已經出問題了。

此刻,一群特殊海洋生物都低著頭。

好像犯了錯誤一般,有些心虛,有些郁悶。

也有點擔心他生氣,於是悄咪咪地擡起頭,觀察他的臉色。

生氣嗎?

當然。

但是在當下,蘇然又有點氣不動了。

如果這個世界只還留給他們幾天時間,用來生氣豈不是浪費?

他沈默地攪著泡飯,終於舀起一口,吃了。

“你們想去外面看看嗎?”

大家楞住。

“魚瀝你前幾天不還說想出去旅游?”

魚瀝摸起後腦勺:“要是世道能穩定下來那肯定想去看看的……”

“蠻音你也是吧?”

突然被cue到,蠻音連忙吞下嘴裏的東西,楞楞地說:“嗯,是啊。”

“你們呢?”蘇然的目光掃向露霓、角陽和丹熒。

他們面面相覷。

露霓遲疑地說:“想肯定是想的,不過要大家一起去吧,現在……”

蘇然說:“走吧,是時候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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