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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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五月二十五日,晴。

作為熱愛睡覺的海膽一族,丹熒平時不睡到別人搖他肩膀打他屁股的程度絕不起來。

與之相對的,為了能讓他們在這樣長時間不吃不喝的睡眠中生存下來,他們一族的身體早就進化出了伴隨他們昏睡一同進入休眠的機制。

昨晚把他領回家時,魚瀝已經暗暗做好了他的房門一個月都不會被打開的心理準備……萬萬沒想到這小子定了個驚天連環響的鬧鐘,用一種非常具有群攻性的方式把自己給叫醒了。

理由是:昨晚回來得遲,沒來得及好好看過這個村子。

……而作為被“群攻”到的人,魚瀝只能忍氣吞聲跟著起床,苦哈哈地帶他去游了一圈。

回到蘇家院子時,時間不過才七點半。

地裏卻已經有人了——蘇然正在摘菜。

青菜、卷心菜、花椰菜,各類蔬菜在邊上被撂得老高,見到他們,蘇然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興沖沖地說:“你們來得正好,幫我把這些蔬菜打包起來吧!”

嗯?

兩人面面相覷。

打包?是給別人吃的?

魚瀝走過去問:“中心商場和信號塔那邊不都說最近兩天不用送菜了嘛?”

那兩邊最近都想辦法搞來了冰箱,可以儲存食材了。

如今也不用再騙他們每天吃兔兔,蘇然每次都會給他們多送一些食材,吃不完的,兩邊的人就全都放進冰箱裏,時間長了,囤的食材多了,就會讓他們停送兩天。

蘇然聞言露出一張笑臉,語氣輕快地說:“不是給他們的,這些是送給我哥吃的,我哥回來了!”

兩人:“……你哥回來了?!”

見他們好像誤會了,蘇然連忙解釋他說的不是親哥,而是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隔壁家哥哥,住在他們家後頭,名字叫祁昇。

大他兩歲,一直很照顧他,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和親哥沒什麽區別了。

魚瀝和丹熒一臉好奇,竟然還有這麽個人物?

蘇然將一些事娓娓道來。

祁昇是喪屍病毒爆發後村子裏的幸存者之一,最開始那段時間甚至算得上是整個村子的主心骨,在大家被突如其來的災難沖擊得心神恍惚的時候,是他凝聚起大家的力量,帶他們渡過了最開始那段混亂又慌張的時光。

可天不遂人願,幸存者還是一個個地死了,就連祁昇自己的父母也敗在了病毒腳下。

祁昇受到打擊,在3月9日那天離開了村子。

走之前他對蘇然說,也許踏出村子他就死了,也有可能他會死在跨海大橋上,外面的世界有千百萬種死法,但如果這個世界上還存在一條活路,那一定也是在外面。

他想去找找看。

他想找到它,然後帶它一起回來。

……

其實,蘇然不好說那天的祁昇到底是想求活多一些,還是想尋死多一些,也許祁昇自己也是想等老天爺給他一個答案吧。

而當時的蘇然因為家裏人生死不明而持續地心情低落著,連自己都無暇顧及,就更別說是別人了。

十幾年的交情,面對的很可能是天人永別,然而離別的那一天卻分外地平靜。

祁昇平靜地離去,他平靜地目送。

後來回想起那一天,蘇然的心裏總是很懊悔,他覺得當時自己或許該去挽留一下,也許他該告訴昇哥,從今以後他們可以成為彼此最親的親人,就不要走了吧?

又或者可以說:行,那你說到做到,一定要回來,我會等你回來。

……只可惜,所有的這些話語最後都成為了沒說出口的遺憾。

所以昨晚收到祁昇的消息之後,他別提多高興了,昇哥想打電話聊,他都怕自己的聲音太哽咽,被對方聽出來笑話,硬是沒同意,兩人最後在末世app私信框裏聊到半夜才各自去睡覺。

魚瀝和丹熒聽了,又是一陣面面相覷。

魚瀝走過來蹲下,一邊撿菜一邊似不經意地問:“你說他回來了……那他現在在哪裏?怎麽認出你就是海鷗大佬的?”

說到這,蘇然的情緒又沈了下來。

“他說之前他離開鹿安島的時候,島上基本沒什麽活人了……所以在知道‘海鷗大佬’是鹿安島人的時候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再加上,呃,‘海鷗大佬’廚藝不錯,所以他直接就鎖定在了我身上。”

蘇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之前跑了很遠,跨越好幾座城市,路上認識了一些朋友,昨天剛帶隊回到葉市,準備去光市。他們想在那邊找一個地方作基地,等情況平穩了,把光市的信號塔也給恢覆了,再回來找我。”

說著說著,蘇然的情緒又好起來了。

他摘完最後一顆菜,放下後起身道:“對了,他們那邊估計沒條件做飯,我去做點熱菜,你們幫我把這裏收拾一下,等會兒讓海鷗一起送過去!”

語罷就跑回屋去了。

魚瀝和丹熒目送他離去……兩人收回目光,微妙地看向彼此。

魚瀝立刻加快手上的動作:“趕緊的,快把這裏收拾完。”

丹熒心有靈犀地點頭:“好!”

把這些蔬菜收拾好,打包進袋子裏,兩人躡手躡腳穿過屋子,路過廚房和正在廚房裏哼歌做菜的蘇然,一溜煙鉆進最後頭的那個房間。

房間裏窗簾緊閉,一絲光線都沒。

好在地心人夜視能力不錯,兩人精準找到了窩在被子裏睡得死沈的男人。

一左一右爬上床,兩人齊力掀開被子。

“還睡呢!”

“星哥該醒了!”

…………男人側躺著,只微不可見地擰了一下眉頭。

魚瀝碎碎念:“自古竹馬和天降就必有一戰,現在人家竹馬都殺到對岸了,你竟然還睡得下去?”

丹熒推著星臨的肩膀:“星哥趕緊醒醒。”

魚瀝仰起頭,攥緊雙手,語氣激昂:“你知道什麽樣的狗血故事最動人心嗎?破鏡重圓,失而覆得!現在的讀者就好這一口,等兩邊遇上就沒你什麽事了!”

丹熒繼續推:“星哥該吃飯了!”

魚瀝:“不要把好好的天降人設玩成可有可無的種菜工具人了,星臨你聽見沒?你醒了嗎?我知道你醒了,你不要再裝了。”

丹熒:“星哥我要紮針了!”

男人一動不動,唯有眉頭越擰越緊。

丹熒停下手上的動作,擡起頭分外疑惑地問:“魚哥,星哥這是朝我的方向進化了?”

魚瀝沈思幾秒,豎起一根食指,表示他還有一計。

他俯下身,低下頭,把嘴湊到星臨的耳邊……

“——蘇、然、跟、野、男、人、跑、啦!”

*

蘇然剛把一盤辣炒螃蟹出鍋,就聽到客廳裏傳來兩聲很淒厲的慘叫,被嚇了一跳轉過身,看到星臨房間的門被打開了,丹熒和魚瀝被狠狠踹了出來。

兩人全都臉著地地趴下,摔得七暈八素的,而黑暗的房間裏,一道頎長的身影幽幽站在暗處。

…………蘇然咽了咽口水,幹巴巴地問:“你們在幹嘛?”

沒有人回答他。

丹熒和魚瀝痛得要死,冒著淚花揉著他們差點被磕壞的下巴,而黑暗中的那道身影也靜默著,但蘇然就是莫名感覺到,有一道視線正在看著自己,無聲的,縈繞的。

……怪嚇人的。

他默默關了電磁爐,拿起鐵鏟抱進懷裏。

……直到房間裏的男人走出一步,來到光線下。

星臨穿著一身深灰色睡衣,頂著一頭雞窩亂發,雙眼下方覆著一層睡眠不足帶來的青色,深藍色的雙眸濃得發黑,帶著一種沒睡醒時特有的混雜著戾氣和不耐煩的冷笑,正看著地上兩人。

“還不起來?”他開口,嗓音沙啞,“想再來一腳嗎?”

魚瀝還在嗷嗷地叫著,揉著屁股控訴:“星臨你過分了,我和丹熒可是好心——嗷嗷嗷!”

男人無情地踩著他的背走過去了。

蘇然嘴角抽搐,見男人朝自己走過來,小聲問:“你們在幹嘛呀?”

“問他們,”星臨面無表情,“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兩只喇叭。”

“——你有本事別往廚房的方向走!”魚瀝起身吼道。

人魚的腳步剎住了。

蘇然一臉懵逼。

他看看這三人,滿頭問號。

為什麽?為什麽別往廚房的方向走?

這家夥的起床氣已經發展到要炸廚房的地步了?

然而下一秒,人魚便面色如常地繼續往前邁步了。

等來到蘇然面前,他雙手插進褲兜裏,瞥了眼廚房裏頭,懶洋洋地斜倚上門框,低眸問他:“早上吃什麽?”

蘇然眨了眨眼:“嗯?饅頭啊,早就蒸好了,餓了嗎?那快去刷牙。”

人魚沒動,似漫不經心地又往裏頭掃了一眼,挑唇道:“哦,那那些螃蟹是中飯?”

“那不是,那是給我哥做的,”蘇然不得不再解釋一遍祁昇的事,“現在才八點鐘,誰家這麽早做中飯啊。”

“是啊,誰家?”人魚很懶地笑了聲,慢吞吞地說著,“難道這些螃蟹是送過去給‘你哥’當早飯吃的?”

蘇然一聽,又懵了。

他覺得這人魚好像在陰陽怪氣,但又沒聽懂他在陰陽怪氣什麽。

過了足足三秒鐘,才猛地反應過來。

蘇然疑惑地說:“海鷗送過去也要時間吧,我當然要提早做好了,你……”

他怪異地打量人魚。

人魚不動聲色。

蘇然恍然大悟:“……你是不是也想吃螃蟹了?那直說嘛,等著,我現在就去拿幾只出來解凍。”

他一個轉身進廚房,無憂無慮地去冰箱速凍層拿螃蟹了。

星臨:“…………”

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沒忍住的“噗”,唇角的線條默默捋平。

蘇然直起身,見他還沒走,疑惑地催促:“還杵在這裏幹什麽,快去洗臉刷牙吧,中飯還早呢。”

語罷揮揮小手,讓他別等了,要饞也等中午再饞。

…………星臨又倚了半天,唇動了好幾次,楞是沒見青年再轉過身來一下。

青年已經忙活起了下一道菜,好像完全沒意識到門口的人還沒走,愉快得又哼起了歌。

星臨盯了他好一會兒,終於緩緩站直身體。

眉眼耷下,轉身去刷牙。

魚瀝沈迷於看戲,甚至忘記了從地上爬起來:“哈哈哈——”

被路過的人魚面無表情地又重重踩了一腳。

“——哈哎呀!”

*

蘇然不知道星臨在發什麽脾氣。

不過換位思考,今天明明沒什麽大事卻一大早就被叫起來了,對一個愛睡懶覺的人而言確實是一個毀滅性的打擊,不怪這家夥一整上午都在不爽。

蘇然萬分體諒,並暖心地給他的早餐多加了一個溏心荷包蛋。

祁昇昨天告訴他不用操心他們那邊,但蘇然還是打算多送一點東西過去,除了食物,他還準備了水和一些其他的生活用品。

看著海鷗大軍帶著一應物資浩浩蕩蕩地離開,他的唇角久久沒放下來。

……離去的人終會陸陸續續地回來……對吧?

中午吃完飯後,他就開始琢磨起別的事了。

他想找借口溜走,可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天好像有很多雙眼睛盯著他,他剛要腳底抹油,人魚就叫住了他:“要去哪裏?”

蘇然拼命想借口:“我想去其他院子看看……”

“——看看柴油船還在不在海邊?”星臨打斷了他的話,也令他怔住。

一看,院子裏幾乎所有人都是一副不意外的模樣。

餘研笑著道:“昨天你們回來後魚瀝就把事情告訴我們了,你是想去找那個神秘的黑匣子吧?”

蘇然動了動唇。

“一起去吧,我們也想知道那是什麽東西。”

*

小小的柴油船坐不下太多的人,最終其餘人全都留在了岸邊,出發的是蘇然、星臨、魚瀝和丹熒四人。

也是在開船過去的路上,蘇然才聽說了更多關於他們逃出來時的細節。

地心世界的天上有五個單向閥門,編號為1至5,每個閥門都連有一道可移動的直升梯。

這些直升梯只有在飛船要進出時才會被挪開,其餘大部分時候都被保留在原地,而當巖漿灌入地心世界時,星臨他們就是擠進直升梯裏走的,走的是1號閥門。

1號閥門位於海岸村以南三海裏的海域,而2號閥門則又要往南去五海裏,丹熒當時就是在那個地方被浪打暈的,而被地心政府高官爭奪的神秘黑匣子大概也就是掉落在了這個位置。

他們乘坐小船,不快不慢地行駛在海上。

大約一個半小時後,丹熒說:“差不多就是這裏了。”

船停下,隨著風浪而輕微地來回晃動。

蘇然趴到船邊往下看,底下的水很深,視線的終點是一片黑暗。

丹熒脫了上衣:“我下去看看,你們誰跟我一起?”

魚瀝剛張開嘴,星臨淡淡道:“我跟你一起下去。”

魚瀝和蘇然都怔了怔。

將幹凈衣物留在船上後,兩人就跳入水裏。

丹熒沒有伸出刺,很普通地游下去了。

星臨則變幻出了魚尾。

蘇然望著那抹深藍色魚尾隨著擺尾不斷反射出光線,一路遠去,有些出神。

“我還以為他對那東西不感興趣呢,”魚瀝嘀咕,“竟然這麽積極。”

蘇然默默不語。

他們倆就在船上枯燥地等起來。

為了打發時間,魚瀝問起他關於祁昇的事。

蘇然勉強集中註意力,說了一些過去的事,比如他們倆當初上的是同一所小學,同一所初中,甚至就連高中都考到了一塊兒,他和他親哥都沒這麽“形影不離”。

魚瀝聽著聽著就“嘶”了一聲,連連追問更多細節,最後好像急了,說:“你這哥哥有照片沒有,快讓我看看!”

蘇然有點訝異:“沒有的,我們不太愛拍照片。”

魚瀝對昇哥這麽感興趣?為什麽?他們倆又不認識……

啊……等等!

星臨好像說過,地心種族男女不忌……?

蘇然有些震驚,上下打量魚瀝。

難道……?!

他怎麽一直沒看出來……?!

一轉念,他又變得充滿困惑。

魚瀝覺得他的眼神不太對勁,腦袋卡了下殼問:“為什麽這麽看我?”

蘇然想了想,委婉地問:“那個,昇哥是什麽方面吸引了你?”

魚瀝:“?”

他也委婉起來:“你說他成績好腦子聰明,還又高又帥。”

這不是超級危險,他作為星臨的兄弟總要急人之急吧?

蘇然聽了則在心裏琢磨,也對,聰明的帥哥不僅會吸引女生當然也會吸引男同,不過也很奇怪——

他繼續委婉地問:“那星臨不是也挺聰明,又高又帥的?”

怎麽你們就處成了這樣?

魚瀝一聽,深以為然:“是啊!星臨的腦子也很聰明,也又高又帥啊!”

所以你更喜歡哪一個?

兩人都好奇地瞪大眼睛看著彼此,都從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求知若渴。

然後就在那微妙的一瞬間,他們忽然意識到,他們在討論的難道不是一件事……?

他們頓住,眼神中齊齊浮現出狐疑,不約而同地張開嘴正要繼續問。

——有人在船邊破水而出!

丹熒和星臨回來了。

蘇然的視線轉過去,一瞬間變了臉色。

這兩人的皮膚竟全都泛著一層明顯的紅,尤其是星臨,本就是冷白膚色,一層紅色覆蓋上去,幾乎有些觸目驚心。

他撲到船邊,急急伸出手去覆上星臨的側臉,嗓子發緊:“……好燙,底下水溫很高嗎?”

丹熒的臉上帶著一股濃濃的郁悶,他喘著氣回答:“對,距離海底還有三百米水溫就高起來了,我和星哥又往下潛了一百多米,實在撐不住回來了。那下面水溫絕對有八十度以上,到海底估計能有接近一百度,活人根本不可能抵達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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