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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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演的吧?

蘇然嘴角一抽,一瞬間想調頭就走。

然而右腳都轉過六十度了,他停頓住。

兩三秒後,還是回正過來,一步邁向前方。

……

海水漫上來,緩緩從臉頰上流淌而過。

人魚睜開眼,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來到自己面前,放下鐵鏟,抱著……一只雞,蹲下。

小母雞左歪歪頭,右歪歪頭,伸長脖子來,似乎很想叨他一口。

“人類果然很壞。”

人魚靜靜開口。

蘇然聽到這句開場白,嘴角又猛抽一下。

“那我現在就走?”話雖如此,他並沒有再站起來,而是疑惑地問,“你怎麽又暈倒了?”

仔細一看,人魚的肩、後背都有被曬紅的痕跡,在冷白的皮膚上異常顯眼。

“被曬的?”蘇然喃喃。

他伸出右手,註意到掌心裏方才被碎玻璃割出來的長短交錯的血痕,頓了頓,收回去,改為用左手撩起一捧海水,淋到人魚的身上。

人魚瞥了眼他的右手,閉上眼,神色出現些許放松,像是被這一瞬的涼意沁得舒服不少。

蘇然嘀咕:“你怎麽比我還不經曬?才三月的天就這樣了。而且曬得受不了了就去水裏呆一會兒呀,非要站著幹什麽……話說你上次是怎麽暈的?”

那天可是晚上,沒有太陽。

人魚覆又睜開眼,淡淡地說:“陸地空氣裏的氧氣含量還是有點太高了。”

蘇然:“…………?”

什麽意思?

啊,是說上次是醉氧??

好嬌貴好脆弱的人魚,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放倒他……

人魚不知聽沒聽見他的腹誹,深藍色眸光一轉,英氣的眉眼一塌,以一種不理解的口吻問:“你寧願養一只雞也不願意養我?”

蘇然:“……”

誰家好人會問這種問題?

他沒好氣地說:“雞不會襲擊我,但你會;雞不會消耗我太多食物,但你會;雞不會嗆聲噎死我,但你會!”

小母雞搖擺尾巴:“咯咯咯!”

“雞沒有價值,但我有。”

蘇然眼睛一花,回過神來時,人魚竟不知從哪裏掏出來一樣東西,遞到了他的面前——竟然是一只扇貝!

紅色的貝殼在陽光下反射出艷麗的光澤,哢噠哢噠上下開合,肥厚的扇貝肉在裏頭清晰可見。

蘇然的心一陣跳。

扇貝可沒那麽好撿呢,偶爾能撿著一只就算走大運了!

他激動地伸手去接。

也是,人魚雖然兇猛,但在海裏總比人類自由,要是能潛進海底打獵,那每天能吃得多滋……

“這是我們的孩子。”

人魚肯定地說。

蘇然接出去的手改為一巴掌扇了過去。

人魚被啪一聲扇得臉朝下砸進泥水裏,深藍色的雙眼透過濕發幽幽地望向蘇然。

蘇然嗖一下收回手,抱緊小母雞,縮緊脖子,警惕又心虛地說:“……我們家就是這樣的!小孩子說胡話是要吃巴掌的!”

人魚擰起眉頭,擡起手摸摸自己的後腦勺,摸完了又把手放到面前,疑惑地瞧,一副難以相信剛剛扇到自己腦袋上的鐵牛之力是人類手掌施展出的模樣。

蘇然更心虛了,小嘴叭叭地說起來。

“你、你怎麽老說奇怪的話……你們人魚族也看狗血電視劇?但母憑子貴這種戲碼我們人類早八百年前就不演了,你不要好的不學學壞的,盡想著走捷徑……”

人魚擡眸看向他:“但長輩們說狗血歷久彌新,不論過多久都是經典。”

蘇然吐槽:“你這樣隨隨便便哄騙小姑……小夥子就想倒插門的鳳凰魚是挺經典的,可惜了,我不是gay。”

人魚面露驚訝:“你不是gay?”

“?”蘇然,“我看起來很像gay嗎??”

人魚的視線掃視他身上身下,蘇然感覺自己像被激光掃描了似的,渾身過了一陣電。

他的心不由七上八下地跳起來,臉頰也開始有些發燙,急得差點又想說什麽,人魚開口道:“我們一族人口少,交際圈很窄,沒什麽選擇,所以男女不忌。”

所以本能地以為你也是。

蘇然聽懂潛臺詞,慌亂的心立馬沈穩幾分。

他暗暗松了口氣,清了清嗓子:“那、那你們挺亂的。”

人魚一本正經點點頭:“確實,亂得令人害怕,所以收留我保護我吧,那邊有太多人覬覦我了。”

蘇然:“…………”

這魚怎麽見縫插針地求包養。

但他一瞧吧,人魚虛弱無力地趴在水中,黑發濕黏在身上,深藍色雙眸深邃,渾身散發著一股妖氣。

……確實是會讓人覬覦的模樣。

但又不陰柔,他的身材、眉眼不會令人想象到女性,蘇然都沒法從眾多娛樂圈男星裏找出類似風格的出來。

話說身材高大強壯成這樣,哪個傻子敢覬覦他啊?哦,差點忘了,這是一條柔弱不能自理的魚。

蘇然的腦子裏,思緒亂七八糟地竄著。

——不能把這家夥帶回家。

明明是這麽想的,這才是正確的,這兩天來,他從未懷疑過自己的決定。

但當昨晚極光在空中閃爍,喪屍在街頭嘶吼,當方才小母雞嘩啦啦飛撲進他懷裏,當它凝望海面發出那一聲松快的鳴叫……蘇然不得不承認,他心裏的某些角落在松動。

他抿著唇,垂下眼捷。

人魚若有所思地望著他,沒有開口打擾。

片刻後,蘇然擡起眸:“我們家有五口人,除了我、爸媽,我還有一個哥哥和妹妹——但他們現在都不在家。”

“所以家裏現在其實就只有我一個人,除了我就還有一只狗,叫雪團,還有這位新成員。”

他捧了捧懷裏的小母雞。

“你要是來了,就是我們家現在的第四個成員。”

人魚眸色微暗。

這個人類在交底。

他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也在告訴自己:一旦把他帶回家,他若是想要殺他,是隨時都能做到的,再簡單不過的事。

這件事甚至能被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蘇然話鋒一轉:“——但我不養閑人,你來了就得分擔家務,我們要一起種地,一起打掃家裏,遇到危險了要一起想辦法解決問題……”

他數著手指頭開始列舉。

人魚瞇起眼。

在赤.裸.裸的交底之後,這個人類竟就這麽跳躍過話題,開始討論起這些有的沒的。

是把生死交給他的意思?

還是,徹底放棄了思考覆雜的人性問題,將一切交給天意做決定?

蘇然列舉了一堆家務事例子,又開始談他們家的規矩,見人魚好像在開小差,不滿地伸過手去揮揮:“聽到了嗎?能接受嗎?不能接受就算,我不養大少爺——”

“能。”

人魚一把用力扣住他的手腕,唇齒間吐出三個字。

“我可以。”

蘇然暗暗松了口氣。

他掙了掙手,低下頭將手伸進自己褲兜裏摸索。

很快,他摸出來一把小小的指甲鉗,遞到了人魚面前:“喏。”

人魚:“?”

蘇然咳了兩聲,這指甲鉗是他出門前鬼使神差塞進褲兜裏的,當時也沒來得及細想自己的腦回路。

“剛剛不是說了,進我們家的門就得守我們家的規律麽,我們家的其中一條家規就是——不準留這麽難看的指甲。”

人魚:“……”

“這就接受不了了?”蘇然佯裝收回指甲鉗,“那我看還是算——”

人魚一把奪過指甲鉗,抿唇瞧了瞧,就著趴在地上的姿勢,擰起眉頭把這玩意兒對準了自己的指甲。

蘇然心下偷笑,瞧著他這架勢,試探地問:“以前沒剪過?”

“我們一族向來遵循身體的自然發展規律,我的指甲從來沒有長過,它只是尖。”

話是這麽說著,對準指甲了,人魚還是幹脆利落地摁下鉗尾。

哢嚓一聲,一枚指甲掉落下來。

蘇然瞧了眼人魚身後的長發。

怪不得頭發也養那麽長。

人魚趴在那兒剪得很認真,卡嚓卡嚓聲不斷,指甲也不停地掉落在沙子上。

某一瞬——

他皺了下眉頭,松開鉗尾。

指尖出現一抹血痕,鮮紅的血液從皮膚底下迅速滲出來。

人魚盯著那飛快凝聚起來的血珠,擡起眸剛要說話,才發現青年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移到了幾米遠之外。

小母雞被他放到一邊,正在沙子上漫步。

青年正用鐵鏟奮力鏟沙子,鏟出一堆後,不顧泥水會弄臟他的衣袖,俯身伸手進洞裏掏,沒一會兒,他掏出來一樣東西,興奮地高高舉起,回過頭來對他喊:“是蟶子!這裏竟然有蟶子!”

他的手中,粗壯的蟶王在陽光下光彩四射。

“啊,你先別剪了,留一只手,你這手用來挖蟶子剛剛好!”

人魚:“…………”

人類好善變。

*

發現蟶子是意外之喜。

蘇然在這片沙灘上轉了一圈,發現不少八字形呼吸孔,可惜今天沒帶鹽在身上,只能徒手去挖了。

人魚很快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看起來還是很虛弱,但比初遇那一晚好不少。

蘇然頭也不回地朝他招招手,讓他快過來。

待龐大的陰影罩著頭頂落下,人魚在他身旁蹲好,蘇然轉過頭,正要教他怎麽挖蟶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人魚的下半身吸引,呃……

他呆了兩三秒,猛地漲紅臉,扭過頭去,感覺自己頭頂快冒煙了。

怎麽就能觸到地,也太誇張了……

人魚完全沒有自覺,納悶地瞧他:“怎麽了?”

蘇然依舊別著腦袋:“你能不能找東西擋一下……”

人魚反應過來,垂眼瞥了眼自己下面,挑起眉,絲毫沒有赤.身.裸.體的羞恥感,再擡起眸時,語氣甚至有些似笑非笑:“不是gay?”

“…………不是,就是不是!直男就必須面對你那玩意兒嗎?!”

“用什麽擋?”

餘光瞧見人魚懶洋洋地抓起一把沙子就往那兒一撒,明擺著糊不住反而只會讓那玩意兒更具存在感更令人頭皮發麻,蘇然急忙把鐵鏟丟過去。

人魚接到鐵鏟,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沈的笑。

蘇然的臉更燙了。

……他不是gay啊他在臉紅什麽啊啊啊啊!

“好了,別臉紅了,”人魚輕笑,“回過頭來吧。”

蘇然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回過頭去。

……人魚已經松松垮垮將鐵鏟攬住,鋥亮的鏟面剛好擋在了那個位置。

蘇然的腦子還是一陣嗡嗡的,話說家裏有誰的衣服能給這家夥穿?這家夥看起來快有一米九,哥哥都才一米八五,身材還沒這家夥健壯,衣服穿不下的吧……

就這麽在胡思亂想中教授挖蟶秘訣。

該說不說,人魚看起來像個大少爺,生活不太能自理的樣子,但學習能力很強,很快就成功地挖到了一只。

他們在沙灘上各自盤踞一塊領地,撅著屁股,從這裏挖到那裏,從那裏挖到這裏。

待日頭升至正空,蘇然抹了把頭頂滑落下來的汗,面前的沙灘上已經擺了一堆竹蟶王,少說有三十只。

人魚背對著他,裸.露的肩頭明顯又紅了不少。

他挖出一個蟶子,放下,撓撓肩頭,剛看準下一個呼吸孔要繼續,蘇然張了張嘴,喊道:“好了,夠了!”

“就這樣吧,回家了!”

*

出門時是一個人,回來時是高高興興的兩人一雞一捧蟶子。

雪團震驚地在門前臺階上呆立兩秒,忙不疊跑上前,著急地嗅嗅蘇然,立起身嗅嗅他懷裏的小母雞,又好奇地撲向人魚。

人魚右手捧蟶子,左手拿鏟子擋老二,見雪團徑直撲向自己兩腿中間,木著臉後退兩步。

“好了別這樣,這是客人,今天開始要住我們家的,”蘇然突然想起什麽,回過頭問,“你……叫什麽名字?我叫蘇然,然後的然。”

這麽關鍵的問題竟一直忘到現在。

“星臨。”

“哪個xing哪個lin?”

“在人類語言裏的話,星星的星,臨近的臨。”

“……你們怎麽會這麽熟悉我們的語言?”蘇然也是直到這時候才反應過來這件事。

準確地說,他們此刻正在交流的並不僅僅是“人類的語言”,而是“華夏的語言”。

地球早在兩千年前實現了大聯盟,如今只有一個聯盟政府,但各地人民卻依舊使用著祖先的語言。

星臨聽到他的問題,將目光從雪團移到了他的身上,露出了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

“因為我們從小就要學習你們的語言和文化,要做到哪天遇見你們了也能順利地交流。”

蘇然頓了頓。

“能跟我說說關於你們的事嗎?”

他們一起穿過院子,星臨打量著兩旁。

蘇然將小母雞放到地上,叮囑它“等會兒就給你吃的,不要亂叨地裏的菜哦,就算要叨也只能叨一顆”,又叮囑異常興奮的雪團“不能咬它哦,你是哥哥了,要照顧它”,一邊和星臨走進屋子裏。

蘇然得先讓這家夥去沖澡,然後才能給他穿幹凈衣服,於是帶人往樓上走。

他聽到男人的嗓音從後方娓娓傳來。

“我們住在地心世界,準確地說那裏並不是地心,而是一個依附在地心表面的空洞。你們政府知道我們的存在。”

蘇然差點被臺階絆倒。

地心世界?!

地心人這種傳說中的生物真的存在?

“他們大概是在五年前接觸上的?”星臨的語調裏帶著一股漫不經心,“五年前,你們地面世界開始爆發災難,我們政府給你們提供過不少技術支援。”

“那時候市面上冒出來好多黑科技產品!”蘇然愕然。

他們家如今在使用的超小型濾水器,藥箱裏存放的三秒快速治療噴霧、超效消炎藥,全都是五年前突然面市的產品。

人們驚訝於科技的噴湧式進步,在科技的幫助下渡過天災帶來的一道道難關,並沒有懷疑過,那些可能根本就不是人類創造出來的東西。

蘇然內心震驚,沒想到會驟然得知這樣一道真相。

“是,我們的科技領先你們許多,但我們沒法像你們一樣在地表上生存。我們的世界沒有太陽,沒有月亮,開燈即是天亮,關燈即是天黑。”

“沒有風,沒有雨。從地界的這一頭開車到那一頭,只需要短短的六個小時。”

星臨語氣平淡。

“五個單向閥門自古以來就在我們的‘天空’中,它們可以阻擋海水灌進來,坐進飛潛兩用艇,打開閥門出去,就能抵達屬於你們的海洋。”

蘇然不由回過頭。

他們剛走到樓梯轉角,星臨正望著窗外的景色,感應到他的目光,回過眸來。

“當然,我們也可以離開潛艇,脫下防護服,但不論是地面世界的海水還是空氣,都會在短時間內殺死我們。”

蘇然喃喃:“那你現在……?”

星臨驀地笑了一聲。

“因為我們的身體進化了,不,這不應該叫進化,而是異變。”

“當災難從地表侵入地心,巖漿灌入進來,我們通過單向閥門逃到你們的世界後發現,我們的身體能夠適應了。”

能夠適應海水,能夠適應空氣。

盡管還是會有一些不適,需要時間習慣。

但他們,終於可以自由地踏上陸地了。

有那麽一瞬間,蘇然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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