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番外三 [VIP]
關燈
小
中
大
第53章 番外三 [VIP]
章節簡介：遺憾
許天殊幹過最缺德的一件事, 是在熱戀上頭時，堅定地對岑奕巖說：“不管遇到什麽困難，我們都要一直在一起”。然而到她畢業，想提分手了, 又說：“一想到未來有那麽多不確定, 我就覺得好累, 要不先到這吧” 。
原以為在感情平穩期分開, 能好聚好散, 至少留下的回憶都是甜蜜的。然而現實是, 當孤寂與落寞來襲，只能靠反覆回味逝去的甜蜜來支撐自己時, 那份苦澀帶來的折磨是雙倍的。
想起剛到芝加哥，她曾在地鐵上見到一個身形和他很相似的人，當時她楞了很久, 以為他來美國了。明明那人就在另一節車廂, 走兩步就可以看到正臉, 但她沒有追上去，覺得那是自己的幻想, 同時也認為，他們沒有見面的必要了。
上回翻開岑奕巖的護照, 看到簽證的時候, 她心裏一緊，再一看，沒有出入境記錄, 悄悄松了口氣。
岑奕巖的確動過找她的念頭, 但只是情緒上湧時的一閃而過。
理智將他死死拽住。
放任自己消沈一段時間後, 搬家換工作, 一切推倒重來。
好在工作的忙碌能填補分手帶來的空白，在日覆一日的高壓裏，他的熱情、個性、念想……所有世俗的欲望，全都被壓碎、碾磨成燃料，消耗在格子間不到兩平米的工位上。
不就是分個手麽，他覺得走出來挺容易的。
有一段時間，他真覺得自己已經完全釋懷：清空聯系方式、刪掉手機裏的每一張照片、取關所有社交賬號，不會因想起她而失眠，甚至聽到她的名字，內心也毫無波瀾。
分手第二年，有部電影很火，叫《後來的我們》。廖人通送來一張票，打賭說：“你看完能不掉一滴淚，我就信你真走出來了”。
他去了。
故事無聊透了，他全程如坐針氈。
可散場出來，一個人走在空曠的街道，腦子裏翻騰起影片中的細節，後勁一上來，他才想明白，陳詞濫調之所以有市場，大概是因為遺憾和錯過本是人生常態。
大家都像照鏡子一樣，在別人的故事裏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明明是初夏的夜晚，空氣涼爽幹燥，他卻感到一股寒流從腳底蔓延。想到往後的人生，功成名就、娶妻生子……一切都與她無關那份空缺，用某作家的話來說，是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
後來午夜夢回，他時常懷念起那個蟬鳴的盛夏，想起她在楊樹下等自己，丸子頭下貼在脖頸的碎發；想起跨年夜在世貿天階，她鼻尖發紅、眼睛亮亮地看著自己；雨夜從劇場看完《戀愛的犀牛》出來，走在濕漉漉的人行道，兩人擠在一把小傘裏……那麽多華麗的臺詞，到頭來，他只記得一句：愛情多美好，多悲傷，總是不堪一擊！
她的缺點數不勝數，脾氣不算好，可能從小被父母保護得太好，接觸下來，總覺得她任性嬌氣。沒什麽生活閱歷，卻仗著有幾分小聰明，心氣兒高，辦事也毛毛躁躁的、骨子裏透著散漫……這樣一個小女生，怎麽看都不是合適的廝守對象。
他常安慰自己，也許分手未必是件壞事。
可笑的是，這幾年間，每次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他總會下意識拒絕，然後腦海裏浮現她的樣子那份鮮活與坦率留給他的回憶，實在不忍抹去。
記得剛在一起的時候，他甫踏入社會，常因各種工作上的事煩惱。她會因為自己被忽視而生氣，可也僅僅是使點小性子罷了，一哄就好。事後，反倒是她來安慰自己，挑出他的優點，一遍又一遍地鼓勵，一次又一次地肯定。
她很懶散，常說自己吃不了苦，寧願降低物欲，也不想活得太累。可到了考試周，她每次都是一邊吐槽抱怨，一邊覆習得賊認真。
他們的生日隔了半個月，她自己不過生日，卻總會掏空心思，給他準備生日和紀念日的驚喜。
她似乎比他還要更了解自己，哪怕只是坐在一起發呆，也能精準地猜出他在想什麽，明明他們有很多要緊的正事，卻願意一起閑坐一下午，討論“橘子味和橙子味的北冰洋哪個更好喝”這種無聊又瑣碎的問題……
他還經常想起他們的第一次。
過程不是很美好，像兩個不會游泳的人跌進同一片水域，笨拙、淩亂，動作磕磕絆絆，卻又帶著求生般的信任與依賴。不記得試了多少次才成功，只是每次想起那張忍痛的臉，心底都會跟著泛起一陣刺痛。
那時年輕又莽撞，抱著要和她走到底的決心，邁出這一步。原以為這份鄭重，可以支撐他們走下去，走到愛情的墳墓。然而人在沒有籌碼的時候，不配輕易承諾什麽。
分開之後，他在情感論壇看到一個說法：如果你追一位女生追得格外艱辛，那多半是追錯了人。她之所以猶豫、不肯答應，是因為潛意識裏，覺得你們並不合適。這樣的女生，費盡力氣追上了，遲早也會分開，還不如追不上。
這話讓他清醒。
四年時間，都夠拿一個本科學位了。他早已修完戀愛的學分，把沖動的、感性的情緒收束歸檔，用理智建起了一堵厚厚的心墻，不願再讓自己卷入沒結果的情感羈絆中。
也許某天，他會像找隊友一樣挑個合適的伴侶，組建家庭、養育小孩、換房換車……就算日子淡得像白開水，卻能在世俗的評價體系裏，交一份合格的答卷。
至少在接到她的電話前，他一直都是這麽想的。
諷刺的是，從前看到她皺眉都覺得是件天大的事，在醫院重逢那晚，見她一個人輸液、單手熟練地打字回消息、紅血絲布滿了雙眼……心裏竟無太大波瀾，甚至有種看熱鬧的快感。
可惜這快感僅維持了片刻。
如果說緊急聯系人沒改，是她記性不好，那麽又把工牌落下，很像一種不自覺的依賴沒拿他當外人。
於是他想當然地認為“她過得不好”，又想當然地覺得“她需要自己”，一廂情願地萌生了覆合的念頭。
……
岑奕巖也幹過一件缺德事。許天殊畢業前，他大言不慚地說“再等三年，我賺夠一百萬咱們就結婚”，轉眼幾天後，接到分手電話，他沒猶豫就同意了。
在一起那麽久，他能分清什麽是玩鬧、什麽是認真，在“成熟體面”和“糾纏不休”間，他選擇了前者。
他以為這是灑脫，是成年男性該有的姿態。殊不知，和內心填補不了的空洞與遺憾相比，所謂的體面不過是虛談。
自尊不允許他承認這些。
第一次收到行程短信時，他以為是廣告推送，隔了幾天才點開。或許是有了時間上的緩沖，看到她回國，內心的觸動竟不如預料中來得強烈。那會兒正值工作最忙碌的階段，精力被無休止的會議和代碼占據，一些不著邊際的念想沒有滋長的空間。
偶爾，也會克制不住地翻看短信，憑著時間地點去揣測她的生活軌跡，想象她現在的生活狀態。可時間一長，任務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襲來，沖淡磨平了將他的好奇心。
他活在一種眼不見為凈的麻木裏。
直到看見她的工牌，照片上的笑容讓他楞了很久明亮活潑的姿態一如從前，比在醫院裏看到的那副蔫了吧唧的樣子精神多了。
回去後，他鬼使神差地將那串號碼輸入微信搜索框，查找賬號，點開……前面的動作一氣呵成，卻在按下添加鍵時遲疑了。
隔天，在小區門口偶遇她被一男人搭訕。這讓他確認了一個事實她還單身。內心煩躁之餘，升起了一絲竊喜。
他完全可以將工牌交到前臺失物招領，卻偏偏給她發了條消息。午間如願看到她出現在橙灣，他不經意地走過去打了個招呼。見她狀態恢覆了，心情莫名跟著輕松了幾分。
仿佛又回到了當初，一心想著要增加存在感，像孔雀開屏一樣急於展示自我，當然，這回目的不是“追到手”那麽純粹了。他總覺得，真要覆合，不該自己一個人主動。
似乎少了點打交道的機會，是不是該給些信號……於是為了產生交集，明明不在他的主業務範疇，楞是生拉硬拽，強行把創作者分級的項目攬了過來。為此沒少得罪中臺那幫人。
廖人通把音頻轉發過來時，他詫異了幾秒，沒想到她居然有閑心經營自媒體。起初心裏有些雀躍，以為多了一條了解她近況的渠道。可等他聽完內容，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算了”。
不久後，那股不甘慢慢爬上心頭。忍不住窺探她的社交賬號，發現她在暗戳戳地懷念過去，心底那點隱秘的念頭又被勾了起來。
那個電話，本想一不做二不休，把話說明白，可對面響起了一個粗厚的聲音。周六上午，一個男人替她接電話，這意味著什麽再明顯不過。
他徹底死了心。
不是不能接受她有新的戀情，只是一邊和別的男人濃情蜜意，一邊試探前男友，這算怎麽回事？……他連氣都懶得生，當年在她身上消耗太多熱情，如今能清醒抽身，也算是一種進步了。
不知是她並未表現出戀愛的甜蜜，還是那男人的存在感實在太低，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可轉念一想，何必去探究？哪怕是她一時糊塗和人玩一夜情，抑或真把那人當作長擇對象，他都沒興趣了解。
……
覆合後，許天殊翻過一筆舊賬，問岑奕巖那次為什麽要在群裏挑刺。
他給的理由是：“對事不對人，做得爛還不讓說了？”
其實他說反了，明明是對人不對事，故意找茬。許天殊心裏清楚，有意奚落：“那熊鄴的車做錯了什麽？”
“跟錯了主人”，岑奕巖心想，要不是熊這個絆腳石，他至於兜兜轉轉耽誤好幾個月麽。那家夥居然還把小白拐走了，合著他是穩賺不賠了，自己的損失誰來買單。
“也不完全是他的錯，不然我爸媽遲早還會撮合我倆。他父母也挺強勢的，體制內小領導的派頭……”
“你跟誰‘我倆’呢？”
“口誤…”
他打斷：“許天殊”。
“幹嘛”，一聽他喊自己全名，許天殊就立起了汗毛，心裏莫名怵得慌。
“那個時候，你是怎麽想的？”
“哪個時候？”
“暗戳戳撩我的時候。”
她翻了個白眼，嘴硬道：“少來，我什麽時候撩你了？”
“別裝，我都截圖了。非要讓我找出來？”
許天殊噎住，沈默幾秒，坦白道：“誰讓你莫名其妙懟人，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在視奸我”。
“是又怎樣，你還能回頭找我？”
“沒準呢”，許天殊說完就心虛了。
岑奕巖冷眼看她：“得了吧，我可聽過你的播客”。
她強撐著別開臉，飄來一句：“說說而已，網絡上的東西，還當真了不成？”
說從沒有過覆合的念頭是不可能的。
可偏偏是自己先提的分手，就算心底有遺憾，也絕不能堂而皇之地說出口。更何況是在面向陌生人的公開平臺，她要是真把“後悔”兩個字大張旗鼓地宣揚出來，豈不是自己扇自己耳光？得被粉絲笑話。
只是沒料到他會順著網線找過來。
岑奕巖向來愛做規劃，其中有一項，許天殊記得很清楚二十八歲結婚。
他們的共同好友不多，分手後更是該清理的都清理掉了。她就算想打聽岑奕巖的近況，也得拐著好幾個彎，才能撈到只言片語，還無法證實真偽。
不過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父母強硬的態度擺在那兒，她被現實拿捏得死死的，偶爾燃起一點沖動，也很快被澆滅。
更何況，她不覺得一個自己被傷害過的人，還能心平氣和地重新接納自己。在醫院那晚，他語氣裏明晃晃的奚落和嘲諷，不就證實了她的猜測。
與其冒著再一次撕破臉的風險，幹脆停在原地，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好了。
然而午夜失眠，還是會忍不住好奇他交過女友嗎，賺到了一百萬沒，是不是按照計劃結婚了……所以發豆瓣試探他的時候，真有那麽一刻，是希望得到回應的。
可是老天總愛捉弄人。
那樣糟糕的局面，兩手皆空，她只能抓住什麽是什麽。
每次回想那天，她對熊鄴脫口而出“要不我們試一試”的時候，內心尷尬都到無以覆加，人怎麽能糊塗到這種地步？
好了，索性不折騰了，就這麽被動、敷衍、潦草地活著吧。
她還能做什麽，她什麽也不想做了。這心態說得好聽一點，叫隨遇而安，說得難聽一點，叫破罐破摔。
後來得知他有“女友”，心裏失落的同時，卻也釋懷了。
男人麽，二十歲的時候喜歡十八歲的，三十歲了還是喜歡十八歲的，果然都是那副爛德性。
仿佛把他想得壞一點、膚淺一點，心中的怨氣就會少一些，對遺憾的執念也能減輕許多原來不過如此，幸好分得早。
……
未踏入社會前，許天殊有種不谙世事的天真，覺得“我父母不同意，覺得你家條件不好”這樣坦率的分手理由，勢利得讓人難以啟齒。
為了照顧對方的感受，她只好避重就輕地說：“感情淡了”、“未來規劃不一致”……她以為這樣能讓關系結束得更體面一些，也不至於打擊到對方。
如今回頭看，只覺得幼稚又可笑。所謂的照顧對方感受，不過是給自己的懦弱找了個盾身之地，是變相的逃避。
她不敢正視父母的強勢，也不肯直面自己的內心，以為隨便找個擋箭牌，就能輕描淡寫地劃上句號。實際上，用一句“不愛了”來否定整段關系，比任何理由都殘忍。
它不給對方辯駁的餘地，也不留任何轉圜的空間，像一把利劍，幹脆利落地斬斷了所有可能。
交往的那三年裏，她習慣做被照顧和討好的那一方，吵架等他先低頭，約會聽他安排，禮物也是理所當然地收下……把他的耐心和包容當做天經地義。
分手後，身邊沒了這樣一個人。異國他鄉，陌生的環境、生疏的語言、生活中的種種變化都讓人無所適從。不止是在脆弱的時刻，幾乎每時每刻，她都在懷念那段被自己親手推開的關系。
明信片寄出後，大半年的時間裏，她都處於一種緊張與亢奮的狀態，國內的手機號始終舍不得停用，裝在一個備用機裏，早上醒來，第一時間查看是否有越洋電話和短信；每天早晚各一次，一定要去公寓管理處開郵箱，查看是否有新信件……盡管知道他不一定能收到，收到了也不一定回覆，但就是憑著這份期待，熬過了最初的孤寂時刻。
隨著學業壓力變大，也交了幾個朋友，她才逐漸從那份悵然若失中走出來。
時隔經年，意識到自己當初把事做得太絕，她是想過補救的。比如發在豆瓣的暗示，又比如在他桌上發現咖啡杯時，當即就有把話說開的沖動。
當然只是沖動，比起快意恩仇，她更擔心一旦開口，得到的不是和解，而是對方的冷漠嘲諷和重蹈覆轍。
那段日子，她常單曲循環一首歌，叫《我也不想這樣》。
歌詞精準地唱出了她的心聲。她就這樣在起起伏伏、反反覆覆的心緒中，時而升起不切實際的念想，時而又被現實與自尊按回原地。情緒像潮水漲落不定，她也如浮在海面上的孤舟，被洋流推搡裹挾，無法停靠……
辛苦調色兩個小時，岑奕巖把照片發給許天殊，得到的評價卻是：“不如不修”。
岑奕巖不滿：“什麽意思，就這麽糟蹋人是吧。”
“我的意思是原圖就很好看了。”
岑奕巖笑了：“這還差不多”。
許天殊整理完舊物，心中滿是感慨，問道：“分開之後，你有什麽遺憾嗎？”
“有，那玩意兒還有半盒沒用完，挺浪費的”，岑奕巖冷靜看向她。
“什麽？”
“我說，套套沒用完，很浪費”，他邊說邊打開櫃子，“不就在這裏頭，你翻了那麽半天，沒看到？”
“別找了”，許天殊不耐煩地回：“剛給扔了”。
【作者有話說】
不小心多寫了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章節簡介：遺憾
許天殊幹過最缺德的一件事, 是在熱戀上頭時，堅定地對岑奕巖說：“不管遇到什麽困難，我們都要一直在一起”。然而到她畢業，想提分手了, 又說：“一想到未來有那麽多不確定, 我就覺得好累, 要不先到這吧” 。
原以為在感情平穩期分開, 能好聚好散, 至少留下的回憶都是甜蜜的。然而現實是, 當孤寂與落寞來襲，只能靠反覆回味逝去的甜蜜來支撐自己時, 那份苦澀帶來的折磨是雙倍的。
想起剛到芝加哥，她曾在地鐵上見到一個身形和他很相似的人，當時她楞了很久, 以為他來美國了。明明那人就在另一節車廂, 走兩步就可以看到正臉, 但她沒有追上去，覺得那是自己的幻想, 同時也認為，他們沒有見面的必要了。
上回翻開岑奕巖的護照, 看到簽證的時候, 她心裏一緊，再一看，沒有出入境記錄, 悄悄松了口氣。
岑奕巖的確動過找她的念頭, 但只是情緒上湧時的一閃而過。
理智將他死死拽住。
放任自己消沈一段時間後, 搬家換工作, 一切推倒重來。
好在工作的忙碌能填補分手帶來的空白，在日覆一日的高壓裏，他的熱情、個性、念想……所有世俗的欲望，全都被壓碎、碾磨成燃料，消耗在格子間不到兩平米的工位上。
不就是分個手麽，他覺得走出來挺容易的。
有一段時間，他真覺得自己已經完全釋懷：清空聯系方式、刪掉手機裏的每一張照片、取關所有社交賬號，不會因想起她而失眠，甚至聽到她的名字，內心也毫無波瀾。
分手第二年，有部電影很火，叫《後來的我們》。廖人通送來一張票，打賭說：“你看完能不掉一滴淚，我就信你真走出來了”。
他去了。
故事無聊透了，他全程如坐針氈。
可散場出來，一個人走在空曠的街道，腦子裏翻騰起影片中的細節，後勁一上來，他才想明白，陳詞濫調之所以有市場，大概是因為遺憾和錯過本是人生常態。
大家都像照鏡子一樣，在別人的故事裏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明明是初夏的夜晚，空氣涼爽幹燥，他卻感到一股寒流從腳底蔓延。想到往後的人生，功成名就、娶妻生子……一切都與她無關那份空缺，用某作家的話來說，是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
後來午夜夢回，他時常懷念起那個蟬鳴的盛夏，想起她在楊樹下等自己，丸子頭下貼在脖頸的碎發；想起跨年夜在世貿天階，她鼻尖發紅、眼睛亮亮地看著自己；雨夜從劇場看完《戀愛的犀牛》出來，走在濕漉漉的人行道，兩人擠在一把小傘裏……那麽多華麗的臺詞，到頭來，他只記得一句：愛情多美好，多悲傷，總是不堪一擊！
她的缺點數不勝數，脾氣不算好，可能從小被父母保護得太好，接觸下來，總覺得她任性嬌氣。沒什麽生活閱歷，卻仗著有幾分小聰明，心氣兒高，辦事也毛毛躁躁的、骨子裏透著散漫……這樣一個小女生，怎麽看都不是合適的廝守對象。
他常安慰自己，也許分手未必是件壞事。
可笑的是，這幾年間，每次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他總會下意識拒絕，然後腦海裏浮現她的樣子那份鮮活與坦率留給他的回憶，實在不忍抹去。
記得剛在一起的時候，他甫踏入社會，常因各種工作上的事煩惱。她會因為自己被忽視而生氣，可也僅僅是使點小性子罷了，一哄就好。事後，反倒是她來安慰自己，挑出他的優點，一遍又一遍地鼓勵，一次又一次地肯定。
她很懶散，常說自己吃不了苦，寧願降低物欲，也不想活得太累。可到了考試周，她每次都是一邊吐槽抱怨，一邊覆習得賊認真。
他們的生日隔了半個月，她自己不過生日，卻總會掏空心思，給他準備生日和紀念日的驚喜。
她似乎比他還要更了解自己，哪怕只是坐在一起發呆，也能精準地猜出他在想什麽，明明他們有很多要緊的正事，卻願意一起閑坐一下午，討論“橘子味和橙子味的北冰洋哪個更好喝”這種無聊又瑣碎的問題……
他還經常想起他們的第一次。
過程不是很美好，像兩個不會游泳的人跌進同一片水域，笨拙、淩亂，動作磕磕絆絆，卻又帶著求生般的信任與依賴。不記得試了多少次才成功，只是每次想起那張忍痛的臉，心底都會跟著泛起一陣刺痛。
那時年輕又莽撞，抱著要和她走到底的決心，邁出這一步。原以為這份鄭重，可以支撐他們走下去，走到愛情的墳墓。然而人在沒有籌碼的時候，不配輕易承諾什麽。
分開之後，他在情感論壇看到一個說法：如果你追一位女生追得格外艱辛，那多半是追錯了人。她之所以猶豫、不肯答應，是因為潛意識裏，覺得你們並不合適。這樣的女生，費盡力氣追上了，遲早也會分開，還不如追不上。
這話讓他清醒。
四年時間，都夠拿一個本科學位了。他早已修完戀愛的學分，把沖動的、感性的情緒收束歸檔，用理智建起了一堵厚厚的心墻，不願再讓自己卷入沒結果的情感羈絆中。
也許某天，他會像找隊友一樣挑個合適的伴侶，組建家庭、養育小孩、換房換車……就算日子淡得像白開水，卻能在世俗的評價體系裏，交一份合格的答卷。
至少在接到她的電話前，他一直都是這麽想的。
諷刺的是，從前看到她皺眉都覺得是件天大的事，在醫院重逢那晚，見她一個人輸液、單手熟練地打字回消息、紅血絲布滿了雙眼……心裏竟無太大波瀾，甚至有種看熱鬧的快感。
可惜這快感僅維持了片刻。
如果說緊急聯系人沒改，是她記性不好，那麽又把工牌落下，很像一種不自覺的依賴沒拿他當外人。
於是他想當然地認為“她過得不好”，又想當然地覺得“她需要自己”，一廂情願地萌生了覆合的念頭。
……
岑奕巖也幹過一件缺德事。許天殊畢業前，他大言不慚地說“再等三年，我賺夠一百萬咱們就結婚”，轉眼幾天後，接到分手電話，他沒猶豫就同意了。
在一起那麽久，他能分清什麽是玩鬧、什麽是認真，在“成熟體面”和“糾纏不休”間，他選擇了前者。
他以為這是灑脫，是成年男性該有的姿態。殊不知，和內心填補不了的空洞與遺憾相比，所謂的體面不過是虛談。
自尊不允許他承認這些。
第一次收到行程短信時，他以為是廣告推送，隔了幾天才點開。或許是有了時間上的緩沖，看到她回國，內心的觸動竟不如預料中來得強烈。那會兒正值工作最忙碌的階段，精力被無休止的會議和代碼占據，一些不著邊際的念想沒有滋長的空間。
偶爾，也會克制不住地翻看短信，憑著時間地點去揣測她的生活軌跡，想象她現在的生活狀態。可時間一長，任務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襲來，沖淡磨平了將他的好奇心。
他活在一種眼不見為凈的麻木裏。
直到看見她的工牌，照片上的笑容讓他楞了很久明亮活潑的姿態一如從前，比在醫院裏看到的那副蔫了吧唧的樣子精神多了。
回去後，他鬼使神差地將那串號碼輸入微信搜索框，查找賬號，點開……前面的動作一氣呵成，卻在按下添加鍵時遲疑了。
隔天，在小區門口偶遇她被一男人搭訕。這讓他確認了一個事實她還單身。內心煩躁之餘，升起了一絲竊喜。
他完全可以將工牌交到前臺失物招領，卻偏偏給她發了條消息。午間如願看到她出現在橙灣，他不經意地走過去打了個招呼。見她狀態恢覆了，心情莫名跟著輕松了幾分。
仿佛又回到了當初，一心想著要增加存在感，像孔雀開屏一樣急於展示自我，當然，這回目的不是“追到手”那麽純粹了。他總覺得，真要覆合，不該自己一個人主動。
似乎少了點打交道的機會，是不是該給些信號……於是為了產生交集，明明不在他的主業務範疇，楞是生拉硬拽，強行把創作者分級的項目攬了過來。為此沒少得罪中臺那幫人。
廖人通把音頻轉發過來時，他詫異了幾秒，沒想到她居然有閑心經營自媒體。起初心裏有些雀躍，以為多了一條了解她近況的渠道。可等他聽完內容，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算了”。
不久後，那股不甘慢慢爬上心頭。忍不住窺探她的社交賬號，發現她在暗戳戳地懷念過去，心底那點隱秘的念頭又被勾了起來。
那個電話，本想一不做二不休，把話說明白，可對面響起了一個粗厚的聲音。周六上午，一個男人替她接電話，這意味著什麽再明顯不過。
他徹底死了心。
不是不能接受她有新的戀情，只是一邊和別的男人濃情蜜意，一邊試探前男友，這算怎麽回事？……他連氣都懶得生，當年在她身上消耗太多熱情，如今能清醒抽身，也算是一種進步了。
不知是她並未表現出戀愛的甜蜜，還是那男人的存在感實在太低，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可轉念一想，何必去探究？哪怕是她一時糊塗和人玩一夜情，抑或真把那人當作長擇對象，他都沒興趣了解。
……
覆合後，許天殊翻過一筆舊賬，問岑奕巖那次為什麽要在群裏挑刺。
他給的理由是：“對事不對人，做得爛還不讓說了？”
其實他說反了，明明是對人不對事，故意找茬。許天殊心裏清楚，有意奚落：“那熊鄴的車做錯了什麽？”
“跟錯了主人”，岑奕巖心想，要不是熊這個絆腳石，他至於兜兜轉轉耽誤好幾個月麽。那家夥居然還把小白拐走了，合著他是穩賺不賠了，自己的損失誰來買單。
“也不完全是他的錯，不然我爸媽遲早還會撮合我倆。他父母也挺強勢的，體制內小領導的派頭……”
“你跟誰‘我倆’呢？”
“口誤…”
他打斷：“許天殊”。
“幹嘛”，一聽他喊自己全名，許天殊就立起了汗毛，心裏莫名怵得慌。
“那個時候，你是怎麽想的？”
“哪個時候？”
“暗戳戳撩我的時候。”
她翻了個白眼，嘴硬道：“少來，我什麽時候撩你了？”
“別裝，我都截圖了。非要讓我找出來？”
許天殊噎住，沈默幾秒，坦白道：“誰讓你莫名其妙懟人，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在視奸我”。
“是又怎樣，你還能回頭找我？”
“沒準呢”，許天殊說完就心虛了。
岑奕巖冷眼看她：“得了吧，我可聽過你的播客”。
她強撐著別開臉，飄來一句：“說說而已，網絡上的東西，還當真了不成？”
說從沒有過覆合的念頭是不可能的。
可偏偏是自己先提的分手，就算心底有遺憾，也絕不能堂而皇之地說出口。更何況是在面向陌生人的公開平臺，她要是真把“後悔”兩個字大張旗鼓地宣揚出來，豈不是自己扇自己耳光？得被粉絲笑話。
只是沒料到他會順著網線找過來。
岑奕巖向來愛做規劃，其中有一項，許天殊記得很清楚二十八歲結婚。
他們的共同好友不多，分手後更是該清理的都清理掉了。她就算想打聽岑奕巖的近況，也得拐著好幾個彎，才能撈到只言片語，還無法證實真偽。
不過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父母強硬的態度擺在那兒，她被現實拿捏得死死的，偶爾燃起一點沖動，也很快被澆滅。
更何況，她不覺得一個自己被傷害過的人，還能心平氣和地重新接納自己。在醫院那晚，他語氣裏明晃晃的奚落和嘲諷，不就證實了她的猜測。
與其冒著再一次撕破臉的風險，幹脆停在原地，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好了。
然而午夜失眠，還是會忍不住好奇他交過女友嗎，賺到了一百萬沒，是不是按照計劃結婚了……所以發豆瓣試探他的時候，真有那麽一刻，是希望得到回應的。
可是老天總愛捉弄人。
那樣糟糕的局面，兩手皆空，她只能抓住什麽是什麽。
每次回想那天，她對熊鄴脫口而出“要不我們試一試”的時候，內心尷尬都到無以覆加，人怎麽能糊塗到這種地步？
好了，索性不折騰了，就這麽被動、敷衍、潦草地活著吧。
她還能做什麽，她什麽也不想做了。這心態說得好聽一點，叫隨遇而安，說得難聽一點，叫破罐破摔。
後來得知他有“女友”，心裏失落的同時，卻也釋懷了。
男人麽，二十歲的時候喜歡十八歲的，三十歲了還是喜歡十八歲的，果然都是那副爛德性。
仿佛把他想得壞一點、膚淺一點，心中的怨氣就會少一些，對遺憾的執念也能減輕許多原來不過如此，幸好分得早。
……
未踏入社會前，許天殊有種不谙世事的天真，覺得“我父母不同意，覺得你家條件不好”這樣坦率的分手理由，勢利得讓人難以啟齒。
為了照顧對方的感受，她只好避重就輕地說：“感情淡了”、“未來規劃不一致”……她以為這樣能讓關系結束得更體面一些，也不至於打擊到對方。
如今回頭看，只覺得幼稚又可笑。所謂的照顧對方感受，不過是給自己的懦弱找了個盾身之地，是變相的逃避。
她不敢正視父母的強勢，也不肯直面自己的內心，以為隨便找個擋箭牌，就能輕描淡寫地劃上句號。實際上，用一句“不愛了”來否定整段關系，比任何理由都殘忍。
它不給對方辯駁的餘地，也不留任何轉圜的空間，像一把利劍，幹脆利落地斬斷了所有可能。
交往的那三年裏，她習慣做被照顧和討好的那一方，吵架等他先低頭，約會聽他安排，禮物也是理所當然地收下……把他的耐心和包容當做天經地義。
分手後，身邊沒了這樣一個人。異國他鄉，陌生的環境、生疏的語言、生活中的種種變化都讓人無所適從。不止是在脆弱的時刻，幾乎每時每刻，她都在懷念那段被自己親手推開的關系。
明信片寄出後，大半年的時間裏，她都處於一種緊張與亢奮的狀態，國內的手機號始終舍不得停用，裝在一個備用機裏，早上醒來，第一時間查看是否有越洋電話和短信；每天早晚各一次，一定要去公寓管理處開郵箱，查看是否有新信件……盡管知道他不一定能收到，收到了也不一定回覆，但就是憑著這份期待，熬過了最初的孤寂時刻。
隨著學業壓力變大，也交了幾個朋友，她才逐漸從那份悵然若失中走出來。
時隔經年，意識到自己當初把事做得太絕，她是想過補救的。比如發在豆瓣的暗示，又比如在他桌上發現咖啡杯時，當即就有把話說開的沖動。
當然只是沖動，比起快意恩仇，她更擔心一旦開口，得到的不是和解，而是對方的冷漠嘲諷和重蹈覆轍。
那段日子，她常單曲循環一首歌，叫《我也不想這樣》。
歌詞精準地唱出了她的心聲。她就這樣在起起伏伏、反反覆覆的心緒中，時而升起不切實際的念想，時而又被現實與自尊按回原地。情緒像潮水漲落不定，她也如浮在海面上的孤舟，被洋流推搡裹挾，無法停靠……
辛苦調色兩個小時，岑奕巖把照片發給許天殊，得到的評價卻是：“不如不修”。
岑奕巖不滿：“什麽意思，就這麽糟蹋人是吧。”
“我的意思是原圖就很好看了。”
岑奕巖笑了：“這還差不多”。
許天殊整理完舊物，心中滿是感慨，問道：“分開之後，你有什麽遺憾嗎？”
“有，那玩意兒還有半盒沒用完，挺浪費的”，岑奕巖冷靜看向她。
“什麽？”
“我說，套套沒用完，很浪費”，他邊說邊打開櫃子，“不就在這裏頭，你翻了那麽半天，沒看到？”
“別找了”，許天殊不耐煩地回：“剛給扔了”。
【作者有話說】
不小心多寫了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