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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吾解厄眾生負,九死守疆心未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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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吾解厄眾生負,九死守疆心未改(三)

山間的霧氣不再是流動的紗,而是凝固的、滲著屍油的膠質,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頭頂。山腳下,三千士兵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蟻群,焦躁不安地騷動著。

“朔雲大人!”一個聲音終於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帶著哭腔,“將軍…將軍這都第七次探路了!還是…還是沒轍嗎?” 說話的新兵臉色比死人還白,嘴唇哆嗦著。

朔雲像一尊石雕,死死盯著那片吞噬了昆吾一個多時辰的荊棘死域。裏面寂靜無聲,連鳥獸蟲鳴都絕跡了,只有不詳的腐臭絲絲縷縷地滲出來。他緊抿著唇,緩緩搖頭。這無聲的回答,像一塊巨石砸進本就暗流洶湧的池塘。

“天…天快黑透了!”另一個士兵的聲音帶著顫音,驚恐地環顧四周堆積如山的森森白骨,“這些骨頭…都是被厄獸啃光的吧?少說上萬!我們這點人…夠塞牙縫嗎?那些鬼東西晚上可是要吃人的!”

“放肆!”朔雲猛地轉身,眼神如淬了毒的冰錐,狠狠釘在那士兵臉上,“仗還沒打,先唱衰軍心!蕭大平日就是這麽教你們當縮頭烏龜的?!” 他周身爆發的凜冽殺氣讓那新兵腿一軟,踉蹌著退入人群。

最先開口的士兵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聲音卻沈穩了些:“大人息怒。他雖是新兵,話糙理不糙。往日征伐,將軍如虎入羊群,我們尚能緊隨其後,替他掃尾清場。可今日…” 他指向那片死寂的荊棘林,“將軍只身往返七次!留我們在此幹耗一整天!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這次的東西,連將軍都覺得棘手!我們…我們可能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拖垮將軍的累贅!”

這話像一把無形的刀子,精準地戳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恐懼。擔憂、沮喪、不甘的情緒在人群中彌漫開來。

“是啊大人!我們日夜苦練,不敢有半分懈怠,就是為了能站在將軍身後,替他擋刀劍、分憂勞!可今天…將軍連個命令都不給!”

“我們不怕死!為將軍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可…可連敵人是圓是扁都不知道,怎麽個死法都稀裏糊塗,就這麽幹等著…憋屈啊!”

“這鬼地方…邪性!邪性得讓人骨頭縫裏都發冷!”

朔雲額角青筋暴跳,猛地拔高聲音,如炸雷般吼道:“肅——靜——!等將軍回來,自有決斷!再敢聒噪亂我軍心者,軍法處置!”

人群瞬間噤若寒蟬,但那一雙雙眼睛裏壓抑的不服、恐懼和茫然,卻比任何喧囂都更刺眼。朔雲煩躁地踱到荊棘入口,聲音低啞地問守在那裏的士兵:“多久了?”

“一…一個半時辰了,大人。”士兵的聲音也在抖。

朔雲擡眼望去,一輪慘綠色的月亮不知何時已爬上天幕,將整座裂谷屍山映照得如同巨大的、腐爛的鬼蜮。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竄上來。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死寂中,荊棘叢深處終於傳來一陣急促的、帶著血腥味的腳步聲!

昆吾的身影如一道撕裂濃霧的黑色閃電,驟然沖出!他身上的玄色戰甲沾滿了粘稠的、暗紅近黑的不明液體,步伐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踉蹌。

“將軍!”朔雲一個箭步沖上前,目光如鉤,死死刮過昆吾身上的汙跡,“您受傷了?!”

昆吾隨手抹了把濺在頸側的黑紅液體,動作利落得近乎粗暴:“不是血,是那些鬼花的汁液。” 他目光銳利如鷹,掃過瞬間振奮起來的士兵們,“那些礙事的毒花,已被我盡數毀去。現在,進山的道,通了。”

“噢——!!!” 壓抑許久的士兵們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狂喜歡呼,聲浪幾乎要掀翻這死氣沈沈的山谷。

昆吾卻猛地擡手,壓下歡呼,聲音冷冽如刀鋒劈開空氣:“別高興太早!此獠狡詐陰毒,潛藏極深,我至今未能鎖定其真身!山中步步殺機,兇險遠超以往!我昆吾縱有三頭六臂,也護不住你們所有人!” 他目光如寒星,掃過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現在,怕死的、惜命的,可以轉身,下山!我絕不追究!”

短暫的沈默。死寂再次籠罩。

之前那個沈穩的士兵猛地踏前一步,胸膛劇烈起伏,嘶聲吼道:“將軍!我王鐵柱這條命,從荒山起就是您的!死,我也要死在您前頭!苦修多年,就為今日能隨您踏平這鬼地方!”

這聲嘶吼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誓死追隨將軍!!”

“踏平屍山!!”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怕個球!!”

狂熱的戰意瞬間點燃了人群,恐懼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昆吾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頷首:“好!入山後,謹記三條:足下生根,切莫碰一草一木!遇險即刻屏息!若遇危險可拿著靈石呼喚我的名字。走!”

眾人轟然應諾,屏息凝神,跟在昆吾身後,緩緩沒入那片被慘綠月光籠罩的荊棘死域。

死寂。絕對的死寂。腳下是濕滑粘膩的腐土,無數細小的、泛著磷光的蠕蟲在泥土縫隙間瘋狂扭動,被踩踏時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噗嘰”聲。頭頂,扭曲的枯枝上時不時“啪嗒”掉下些黏糊糊、不知名的東西,砸在頭盔或肩甲上,引起一陣壓抑的驚呼和咒罵。但無人敢去拂拭,更無人敢觸碰兩側那些形態猙獰、仿佛隨時會活過來的藤蔓荊棘。

昆吾走在最前,隨手從旁側折下一根看似枯死的灰白樹枝作為探路杖。樹枝入手瞬間,異變陡生!

那枯枝表皮竟猛地裂開,無數比發絲還細、閃爍著慘白熒光的針絲,如同活物般電射而出,狠狠紮進昆吾握杖的手腕!

“將軍!您的手!!” 朔雲駭然失色,幾乎要拔劍。

昆吾卻只是眉頭微蹙,手腕猛地一抖,一股無形的震蕩波瞬間透體而出!那些貪婪的針絲如同被抽幹了生命,瞬間萎靡、幹癟,無力地垂掛在樹枝上,像枯萎的蛛網。

“無礙。” 昆吾的聲音平淡無波,仿佛被紮的不是自己的手,“看見了?此地萬物皆毒,沾之即死。跟緊!” 他繼續用那根“死”了的樹枝撥開前方更加密集、如同鬼爪般張牙舞爪的怪異藤條,為隊伍艱難地開出一條路。

路,越走越窄。兩側不再是荊棘,而是扭曲盤結、形態怪誕的歪脖子樹和茂密得遮天蔽日的詭異茅草。

朔雲看著前方幾乎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縫隙,心頭警鈴大作:“將軍,這路…不對頭啊!我們是不是…迷路了?”

昆吾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嶙峋的怪石和那些散發著微弱熒光的茅草,沈聲道:“不。我們已在山腹之中。”

“山腹?!” 朔雲和周圍的士兵都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擡頭。頭頂是濃得化不開的、仿佛有實質的墨綠色霧氣,根本看不到山壁穹頂。四周的景象,與山外叢林無異,只是更加死寂、更加扭曲。

“這…這怎麽可能?” 朔雲喃喃,“山肚子裏…怎麽會長出林子來?”

“這座山,本身就是個巨大的邪物。” 昆吾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我能感應到靈石礦脈的龐大波動,如同暗河奔湧。但…它的源頭,它的核心,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迷霧籠罩,我始終無法鎖定其真正位置。古怪至極。”

朔雲看著身後士兵們疲憊不堪、強打精神的臉,又瞥見隊伍末尾一個身影似乎有些僵直,動作不太協調。他心中一動,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刻意的疲憊:“將軍,兄弟們實在撐不住了,歇口氣吧?”

昆吾目光如電,瞬間捕捉到朔雲遞來的眼色,以及隊伍最末端那個略顯突兀的身影。他不動聲色地點頭:“好,原地休整。”

士兵們如蒙大赦,紛紛靠著怪石或枯樹坐下喘息。唯有隊伍最末端那個“人”,依舊直挺挺地站著,仿佛一截沒有生命的木樁,對周圍同伴的松懈毫無反應。

就在這一片松懈的死寂中,昆吾動了!

他手中那根枯枝如同灌註了萬鈞之力,化作一道灰白色的閃電,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精準無比地貫穿了那個“人”的胸膛,將它死死釘在身後一塊布滿苔蘚的巨石上!

“啊——!怪物!!” 距離最近的一個士兵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向後逃竄。

那被釘住的“東西”瘋狂地掙紮起來!這時眾人才看清,它雖有人形,有四肢,甚至穿著破爛的、類似士兵的布片,但脖頸之上——空空如也!沒有頭顱!更恐怖的是,它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密密麻麻、不斷蠕動伸縮的慘白色針絲,與剛才襲擊昆吾的枯枝如出一轍!那些針絲在慘綠月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看得人頭皮發麻,胃裏翻江倒海!

“退——!” 昆吾的厲喝如同驚雷。

眾人早已連滾爬爬退開數丈遠,面無人色,擠作一團。

昆吾大步上前,看也不看那兀自掙紮的無頭怪,朝朔雲伸手:“劍!”

朔雲立刻解下腰間佩劍拋過去。昆吾接劍在手,毫不猶豫,劍光如匹練般一閃,狠狠捅穿了那無頭怪物的胸膛!

“噗嗤——嘩啦啦啦!”

沒有預想中的血肉橫飛。那怪物被捅穿的胸腔裏,竟然如同打開了洩洪的閘門,劈裏啪啦滾落出無數顆晶瑩剔透、散發著純凈柔和光芒的靈石!像下了一場璀璨的雨!

死寂被打破,瞬間被震驚和狂喜取代!

“靈石?!這鬼東西肚子裏…全是靈石?!”

“我的天!這麽多!還這麽純凈!”

“發財了!發財了!快看啊!”

昆吾面無表情地抽出長劍。那無頭怪物抽搐了幾下,徹底不動了,像一攤爛泥堆在靈石堆上。地上散落的靈石,足有十幾顆。

朔雲強壓住心頭的震撼和一絲不安,上前低聲道:“將軍…這靈石…會不會有古怪?”

昆吾彎腰,從血汙和怪物粘液中撿起一顆靈石。靈石入手溫潤,光華內蘊,靈力純凈得不可思議,遠超市面上流通的普通靈石。他仔細端詳片刻:“靈力純粹,是好東西。此物應是喜食靈石,卻無法消化,只能囤積體內,本身並無攻擊性。” 他目光掃過周圍嶙峋的怪石和茂密的熒光茅草,“四下搜搜,此物應不止一只。”

“是!” 巨大的驚喜瞬間沖散了恐懼!士兵們如同打了雞血,紛紛拔出刀劍,興奮地撲向周圍的怪石縫隙、茅草叢中,瘋狂劈砍戳刺!

“我找到了!在這石頭縫裏!好多靈石!”

“這邊草叢裏!有三只!發了!發了!”

“快!這邊還有!”

很快,被劈砍出來的無頭怪屍體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它們“吐”出的純凈靈石,更是在慘綠月光下堆積起一座真正璀璨奪目的“寶山”!光芒映照著士兵們狂喜而貪婪的臉龐。

昆吾解下腰間那個從升山仙人處贏來的、刻滿符文的芥子靈石袋,對著那堆靈石,默運法訣,準備收取。

然而,靈石袋口光芒一閃,竟毫無反應!那堆小山般的靈石紋絲不動!

朔雲也楞住了:“咦?將軍,這袋子…壞了?以前收幾萬顆都輕輕松松啊?難道是這靈石…有古怪?”

昆吾沒有回答。他再次催動法訣,袋子依舊毫無動靜。一股冰冷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他腳底瞬間竄上頭頂,凍結了四肢百骸!

不是袋子的問題。

不是靈石的問題。

是他自己。

他體內那奔湧不息、如同浩蕩江河般的靈力…消失了!

一絲一毫都感應不到!

仿佛從未存在過!

昆吾握著那毫無反應的芥子袋,指尖冰涼。他緩緩擡起頭,望向這片被慘綠月光籠罩的、充滿詭異“生機”的山腹叢林,以及那些沈浸在狂喜中、仍在瘋狂“收割”靈石的士兵們。

一股前所未有的、比面對厄獸更深的寒意,悄然攫住了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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