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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術儡身承宿債 粉骸碎玉了恩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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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術儡身承宿債粉骸碎玉了恩深(六)

天風臉上的慵懶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尖銳嘲諷的笑意,他身子向前傾斜,幾乎與黃金面具後的那雙眼睛平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

“扒馬甲誰不會啊?鐘大管家?哦不,我該叫你……鐘書輕?我要是沒記錯,鐘家三年前就徹底沒了,連帶著整個鐘家鎮都成了廢墟。你又是怎麽從那個‘地獄’裏爬回來的?嗯?”

“鐘家?哪個鐘家?”星佑茫然地喃喃自語,顯然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黃金面具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冷哼,男人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拒人千裏的冰冷:“我是無名無姓之人,只為星佑少城主排憂解難而來。諸位若是真心前來相助,鐘某……鄙人十分歡迎。若是存心找茬,恕不奉陪。”

天風毫不退縮,針鋒相對:“你所謂的‘解難’,就是慫恿他去送死?用他一條命,去填你那套狗屁不通的因果論?”

面具男人:“這是少城主自己的選擇。他若不信,大可不聽。他是尊貴的少城主,我區區一介平民,如何能‘刻意引導’得了他?若非前有‘惡因’種下,又怎會招來今日‘惡果’纏身?”他將“惡因惡果”咬得極重,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星佑。

天風步步緊逼:“哦?‘惡因’?‘惡果’?可否請閣下細說分明?這‘前因’,到底是星佑少城主種下的,還是……別的什麽人?”

面具男人沈默了一下,轉向星佑,語氣帶著一絲刻意的尊重:“少城主,這涉及您的名譽與前塵往事。是否要如實說出,全憑您做主。”

星佑此刻心亂如麻,他下意識看向牙耳胸前那個不起眼的小布包,聲音帶著懇求:“英才前輩……是不是不說清楚,您……您就不會幫我了?”

英才的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平和與無奈:“少城主,理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往往能找到更好的解決方法。這世上很多看似無解的困局,未必真的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才能打開。或許……有別的路可走。”

星佑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對著面具男點了點頭:“前輩,事已至此……你就照實說吧。”

面具男沈默了片刻,靜室裏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裏帶上了一種沈痛而壓抑的追憶,仿佛每一個字都重若千斤:

“三年前……我,還是鐘家的管家。鐘家,是商城最大的藥材、食材供應商,格鬥場近七成的物資都仰仗鐘家。鐘老爺老來得子,對唯一的少爺……視若珍寶。”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個金尊玉貴的少年,“少爺他……自小被寵壞了,性子驕縱,只醉心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對打理家族生意毫無興趣,甚至嗤之以鼻。眼看老爺年歲漸高,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這偌大的家業總得有人接手。無奈之下,老爺只得廣招賢才,想尋一個可靠的接班人,替少爺守住這份家業。”

“桑第……就是那時被招進來的。”面具男的聲音低沈下去,“他出身寒微,親人早逝,性子孤僻得緊,像塊捂不熱的石頭。但……他天賦異稟。再覆雜的賬目,他只需掃一眼,便能分毫不差地記住,甚至能精準推算出下一季的盈虧。老爺如獲至寶,將他帶在身邊,出入各種場合,傾囊相授。少爺……起初是有些不服氣的,但桑第確實有本事,漸漸地,連少爺也對他另眼相看。”

星佑聽到這裏,眼神微動,似乎也想起了那段時光,低聲道:“是……桑第他很厲害。我那時就想招攬他入城主府,可他說……他只想報答鐘老爺的知遇之恩,留在鐘家。”

面具男繼續道:“那段日子……確實是鐘家最鼎盛、最平和的時光。老爺因桑第的助力而開懷,少爺也因有了一個能替他‘分憂’的夥伴而輕松自在。只要有桑第在,那些繁雜的賬目、難纏的供應商,仿佛都不是問題了。” 他的語氣帶著深深的懷念,隨即轉為刻骨的冰冷,“可是……突然有一天,桑第悄無聲息地走了!像人間蒸發一樣!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鐘家幾乎所有的核心賬目、供應鏈機密都在桑第手裏!他一走,整個鐘家如同被抽掉了脊梁!老爺連續四天四夜不眠不休,試圖理清那堆積如山的爛攤子……可哪裏還來得及?那些虎視眈眈的藥材供應商,趁機壓價!老爺為了不讓格鬥場斷供,只能咬牙接下這虧本的買賣……消息一傳開,其他供應商紛紛效仿!鐘家的資金鏈……斷了!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夜之間,鐘家……垮了!”

面具男的呼吸變得粗重,聲音裏壓抑著憤怒:“少爺……他哪裏經歷過這種陣仗?討債的人堵著門叫罵,他嚇得躲在家裏不敢出來!老爺看著他那副不成器的樣子,徹底心灰意冷,拖著病體……離開了鐘家!他大概是希望……這巨大的打擊能讓少爺幡然醒悟吧?”

“可少爺他……”面具男的聲音充滿了失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他依然故我!家業敗了,父親走了,他反倒像是掙脫了枷鎖,整日游蕩在街頭巷尾,把所剩無幾的家財散給那些……那些小乞丐!他以為這是在行善積德!” 面具男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諷刺的冷笑。

“直到那一天……他親眼看見一個小女孩,不小心踩了一個富商的鞋子……那富商竟命家丁當街將那孩子……活活打死了!”面具男的拳頭在袖中攥緊,“少爺他……竟不知死活地沖上去理論!結果呢?被那富商指著鼻子羞辱:‘喲,這不是鐘家的小少爺嗎?怎麽,你爹不要你了,你就破罐子破摔,當起散財童子兼路見不平的大俠了?這孩子是你親生的嗎你管這麽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家現在就是條落水狗!自己都保不住了,還學人出頭?’ 那些家丁一擁而上……少爺被打得遍體鱗傷……”

“我把他拖回來,看著他身上的傷,又氣又心疼!我把他鎖在後院,提著重禮去給那富商賠罪,只想息事寧人……”面具男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深深的自責,“可就在我離開的這短短功夫……他又跑了!他……他竟然想去給那個小女孩收屍!”

“他找到那群小乞丐……那群他曾經施舍過的孩子!結果呢?迎接他的不是感激,是雨點般的石頭!”面具男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悲憤,“他也不躲,只是喊著:‘我是來安葬她的!’ 那些小畜生騙他,說屍體被丟到後山了……他……他竟信了!毫無防備地跟著去了……掉進了他們事先挖好的、插滿了生銹破刀和尖銳鐵錐的深坑陷阱裏!”

靜室裏死寂一片,只有面具男粗重的喘息聲。衍和捂住了嘴,飛鸞也停止了咀嚼,連天風的眼神都變得凝重。

“我找到他時……”面具男的聲音哽咽了,帶著地獄般的絕望,“他的喉嚨……已經叫啞了……只剩下嗬嗬的氣音……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我拼了命把他弄回去,花光了最後一點積蓄,請最好的大夫……命是保住了……可他……他廢了!後半生……只能像個活死人一樣躺在床上!”

“老爺聞訊趕回來……看到少爺的樣子……當場就……”面具男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痛苦,“他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在我身上!罵我是條沒用的看門狗!抄起棍子就要打死我……我……我當時又急又怕,下意識推了他一把……只是想擋開棍子……可老爺他……他身子太虛了……就那麽……那麽一推……他摔倒了……後腦磕在桌角上……再也沒起來……”

靜室裏落針可聞,沈重的負罪感幾乎讓人窒息。

“少爺知道老爺因我而死……他……”面具男的聲音徹底破碎了,“他絕望了……他恨!恨那些忘恩負義的孩子!恨我的失手!更恨他自己!恨這該死的世道!他成了徹底的廢人,家沒了,爹沒了,連恨……都顯得那麽無力!”

“我只能強撐著……替他守著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家業。可外面的人……那些昔日被鐘家壓過一頭的、被少爺得罪過的……像聞到血腥味的豺狼!天天堵在門口叫罵!最可惡的是那個小女孩的母親!她不分青紅皂白,認定是少爺害死了她女兒,天天在門口哭嚎索命!我給了她很多錢……想打發她走……可沒想到……那些覬覦錢財的惡徒,竟然……竟然把她殺了奪寶!”

“幾天後,那女人的屍體在臭水溝被發現……鎮上的人徹底瘋了!他們認定是少爺喪心病狂,殺了小的還要殺老的!罵聲、詛咒聲……要把屋頂掀翻!少爺掙紮著要出去解釋……我拼死攔住了他……等我從外面應付完那些暴民回來……身上也添了不少傷……少爺看著我……他哭了……那個驕傲的、不知人間疾苦的少爺……他哭著求我:‘忠叔,你走吧……帶著剩下的錢走吧……鐘家完了……別被我拖累了……’”

面具男的聲音充滿了決絕:“走?我看著他長大!我怎麽能走?!我這條命……早就是鐘家的了!”

“就在我們走投無路的時候……轉機……不,是更大的噩夢來了!”面具男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怨毒,“一個自稱靈師的人出現了!他說他有辦法治好少爺!那是我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像抓住浮木一樣……可沒想到……那個靈師……他竟然……他竟然把少爺帶走了!帶去了……大城主的煉藥室!”

“我瘋了似的追過去……可我一個無權無勢的管家,連門都進不去!我能求誰?我只能……只能去求桑第!我知道他後來進了格鬥場當鬥士!我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在格鬥場外等了三天三夜!終於……終於見到了他!”

“桑第……他變了。變得沈默寡言,渾身帶著洗不掉的戾氣和血腥味。但他聽說了少爺的事……他……”面具男的聲音覆雜難辨,“他竟然答應了!他去求見了大城主,用自己的命做交易——只要大城主救少爺,他願意成為大城主的工具,永生永世聽命!”

“少爺在煉藥室見到了桑第……他高興壞了……那是他失去所有後,唯一見到的‘故人’……”面具男的聲音帶著無盡的苦澀,“他們瞞著我……瞞著所有人……桑第讓那個所謂的‘靈師’割掉了他一半的魂魄!用這殘魂為引,強行打入少爺體內,去打通他那些早已壞死萎縮的經脈!他們說……這是唯一的辦法!少爺如果知道了,寧死也不會同意!”

“也許是天意弄人……也許是桑第那一半魂太過強大……少爺的身體……竟然真的開始好轉!甚至……無意中擁有了靈力!”面具男的聲音裏沒有欣喜,只有更深的絕望,“少爺恢覆了行動能力,桑第……那個只剩下一半魂魄、眼神都變得空洞的桑第……默默將他送回了家,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回到了那個吃人的煉藥室……”

“少爺回來時,看到的是被砸得稀巴爛的家門,和像熱鍋上螞蟻一樣的我……他變了個人!不再是那個懦弱無能的少爺!他用剛剛獲得的力量,將那些還在叫囂的暴民狠狠打了出去!那些人……終於怕了!暫時消停了。”

“少爺變賣了鐘家最後所有值錢的東西……散盡了家財,試圖平息眾怒,彌補那些所謂的‘虧欠’……他以為這樣就能重新開始……”面具男的聲音充滿了諷刺,“可撒錢容易,掙錢難如登天!沒了鐘家的產業,我們只能靠開個小粥鋪勉強糊口。那些曾經被他當街教訓過的人……趁機來報覆!故意找茬,掀翻我們的攤子!少爺忍無可忍……動了手……”

“他剛獲得靈力,根本控制不住……失手打傷了人……引來了巡邏的宮城靈師!”面具男的呼吸變得急促,“那些靈師!他們敏銳地察覺到他體內那股不屬於他的、強大而混亂的靈力!當時……宮城正在嚴查‘殺人取靈’修煉邪功的魔頭!少爺他……他百口莫辯!他不可能供出桑第!那是他唯一的兄弟!也是他最後的恩人!”

“他被抓走了……嚴刑拷打……屈打成招……那些人……那些畜生!竟然在牢裏……就挑斷了他的四肢靈脈!廢了他剛剛得到的一切!”面具男的聲音嘶吼起來,充滿了血淚。

“我知道消息……瘋了似的想見他!可人微言輕,連牢門都摸不到!我走投無路……只能……只能再去求桑第!”面具男的聲音充滿了卑微和最後的希望,“桑第……他那時已經……已經快被煉制成‘人傀’了!他不能離開煉藥室……但他……他把身上所有的靈石都給了我!還有……還有他偷偷藏下的、大城主賞賜的金銀細軟和一枚臨時通行令牌!他讓我……帶著少爺……離開商城!永遠不要再回來!”

“我拿著東西,像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瘋了一樣沖向牢獄……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面具男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厲鬼的尖嘯,黃金面具下似乎滲出了血淚,“他們……他們已經行刑完畢!把少爺……像丟垃圾一樣……丟進了臭水溝!我去的時候……他的血……早就流幹了!身體都僵了!眼睛……還死死瞪著商城的方向!”

靜室裏只剩下面具男粗重如同風箱般的喘息聲。星佑臉色慘白如紙,衍和已經淚流滿面,飛鸞緊抿著唇,天風眼神幽深,牙耳依舊面無表情,但周身寒氣更重。

“我將少爺冰冷的身體抱出來……擦幹凈……然後……”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平靜,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我拿出了桑第給我的所有靈石……那些蘊含著桑第殘魂力量的靈石……我……我一口把它們……全吞了下去!”

“那些……那些害死少爺的靈師……那些逼死老爺的富商……那些忘恩負義的小畜生……那些落井下石的鎮民……我一個……都沒放過!”他如同從地獄爬出的覆仇惡鬼,沖向了那些聞訊趕來的乙等靈師!

接下來的場景,如同人間煉獄。

狂暴的、混雜著桑第殘魂力量的靈力,以鐘書輕的身體為媒介,毫無節制地爆發開來!那是超越他□□承受極限的力量!每一次攻擊都帶著同歸於盡的瘋狂!房屋在靈壓中坍塌,地面在沖擊下龜裂!那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乙等靈師,在這股源自絕望和獻祭的瘋狂力量面前,竟顯得如此脆弱!

戰鬥波及了整個鐘家鎮。

最終……

在一陣照亮了半個夜空的刺目白光和震耳欲聾的轟鳴之後……

一切都歸於死寂。

狂暴的靈力風暴平息了。

那些圍攻他的靈師、那些來不及逃走的鎮民、那些精致的屋舍、那些承載著鐘家百年興衰的街道……

連同整個鐘家鎮。

盡數毀滅。

只留下一個巨大的、焦黑的深坑,和彌漫在空氣中,久久不散的、混雜著血腥與靈力灼燒後的焦糊味。

面具男的聲音戛然而止,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他坐在那裏,黃金面具掩蓋了一切表情,只有那雙眼睛,燃燒著永不熄滅的仇恨與痛苦。

星佑早已癱坐在椅子上,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飛鸞手裏的半塊糕點掉在了地上。

衍和無聲地流著淚。

天風閉了閉眼,長長嘆了口氣,低聲道:“……這狗血的話本,都不敢這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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