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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回路轉逢絕境,鬼母癡纏索孽緣(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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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回路轉逢絕境,鬼母癡纏索孽緣(五)

白茫茫的淺水灘上,波紋不興,卻詭異地浮起一個身著白衣、臉覆黑面的人影,如同水底爬出的幽靈。

衍和汗毛倒豎,長槍一橫:“誰?!”

一旁的牙耳雙臂抱胸,眼神冷得像結了冰,死死盯著這不速之客。黑面人無聲地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聲音帶著點蠱惑的意味:“我是誰不重要。你想不想聽聽,那個小姑娘,最初的故事?”

衍和心頭一跳:“啊,剛才幻境裏……”

“那已是她的過往,”英才溫聲截斷,語氣卻不容置疑,“我等介入,結局已生偏差。既已翻篇,何必再揭舊疤?”

“嘖,”黑面人似有不耐,聲音裏帶了點玩味的諷刺,“人各有志嘛,這位兄臺。你自己心如古井波瀾不驚,總不能攔著別人也跟你一樣,年紀輕輕就活得像個看破紅塵的老和尚吧?多無趣啊!”

牙耳鼻腔裏哼出一聲冷氣。

黑面人立刻話鋒一轉,滑溜得很:“當然,前輩的金玉良言也是經驗之談,聽聽有益身心。總之,衍和姑娘,你若想知道,我便說與你聽。”這話,幾乎是把“快問我快問我”寫在臉上了。

衍和眼珠滴溜溜一轉,手指倏地指向旁邊黑著臉的牙耳,狡黠一笑:“不如你先告訴我,他是誰?”

牙耳:“……”

英才:“……”

黑面人爆發出一陣誇張的大笑:“哈哈哈哈!這個嘛……就算我知道,也不敢說啊。時機到了,你自然知曉。”他話鋒一轉,滴水不漏。

衍和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這黑面人,水深得很!對五城秘辛了如指掌的,非權即貴;對民間奇聞如數家珍的,定是富可敵國;至於能把牙耳這種神秘邊角料人物都摸個大概的……呵,攪動風雲的幕後黑手沒跑了。若在水底興風作浪也就罷了,如今浮出水面……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了!

不知為何,想到這暗藏的兇險,她非但不懼,心頭反而躥起一絲隱秘的興奮。

將這死水般的世道攪個天翻地覆?又有何不可!

她唇角一勾,爽快道:“行,你說。”

黑面人果然滿意地哈哈一笑,清了清嗓子,聲音沈了下去:“那女人遇到越千裏之前,裙下之臣不少,可惜都是些提上褲子不認賬的貨色。留下的孩子?她養不起,那些男人更是不屑一顧。偏生她生了副勾魂攝魄的好皮囊,越千裏栽進去也不稀奇。有了女兒後,他是唯一肯認賬養娃的,她便跟了他。”

衍和的下巴差點砸到腳面:“越叔……這心比海還寬啊?”

“寬?”黑面人嗤笑一聲,“恰恰相反,他的心眼兒小得跟水坑似的。除了打鐵、造甲,那坑裏就只塞得下他女兒囡囡了。這孩子生來就是個病秧子,三歲前差點沒熬過去。後來有個使行者路過他們那小破村,看中了越千裏的手藝,用三顆靈石換了他所有家當,順便‘好心’教了他引靈入體的法子。他對修仙沒興趣,只想守著火爐和閨女。誰知囡囡天天在爐子邊轉悠,竟陰差陽錯通了點靈竅,引了點微末靈氣,反倒把病根給壓下去了。”

“根基不穩,”英才蹙眉,“魂體必然孱弱。”

“沒錯,”黑面人點頭,“起初越千裏樂壞了,巴不得閨女能跑能跳,一狠心把兩顆靈石都餵給了囡囡。好家夥,四歲娃子硬是躥成了七歲模樣!尋常人哪受得了這個?那女人更是嚇破了膽,以為生了個邪祟。夜夜等越千裏睡死,就把孩子拖出來又打又罵,逼問她是何方妖孽。她發現囡囡傷好得快不留痕,又驚又怕又……隱隱興奮。打罵成了習慣,囡囡懵懂,還當是娘親陪她玩鬧,竟也忍著不說。就這麽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地熬著……直到越千裏把最後一顆靈石融進鐵錘,成了器!囡囡身上的靈力也耗盡了,被靈力強行壓下的新舊傷痕,瞬間爆發——渾身青紫腫脹,破皮處潰爛流膿,慘不忍睹!”

衍和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越千裏當場就瘋了!求遍村中大夫,個個搖頭,說這孩子能活到現在已是奇跡。他想起那使行者,背著囡囡狂奔十幾裏尋驛站求救。等找到地方……囡囡半邊身子已爛得見了骨頭!”黑面人聲音也沈了下去,“他背著那半副小骷髏回家……女人不見了,爐邊只遺落一只繡花鞋。而他捶打了半年、融了靈石的鐵錘,靜靜躺在那裏,幽光流轉——成了。”

衍和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那囡囡怎麽變成魂體的?!”

黑面人沈默了,久到水灘邊的風都帶上寒意,久到衍和以為他要遁水而逃。他才緩緩開口,揭開那段更加黑暗血腥的序幕——

“囡囡!娘的乖囡囡!娘這就救你回來!”鬼母狀若瘋癲,枯瘦如爪的雙手猛地插進地上女孩冰冷的胸膛!硬生生挖出那顆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一團微弱的、淡綠色的魂體覆在心臟上,被她用鎖魂瓶死死扣住!緊接著,她將早已準備好的九顆人頭投入血池,口中念念有詞,邪氣沖天!血池翻騰,漸漸煉化出一具七歲孩童大小的軀體。她小心翼翼地將囡囡的魂體引入其中,紅光爆閃,刺得人睜不開眼——陣法,成了!

“女兒!我的女兒活過來了!”鬼母狂喜,撲上去就想摟抱。

黑面人的聲音冰冷地響起:“軀殼雖成,魂體脆弱如風中殘燭。不想她立刻魂飛魄散,就別刺激她。”

鬼母猛地轉頭,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瘋狂的光:“有沒有辦法……讓她乖一點?只聽我的話?這樣就不會‘受刺激’了?”

黑面人語氣裏終於帶上了一絲真實的訝異:“你想把她煉成屍傀?”

“什麽屍傀!”鬼母尖叫反駁,“她是我親閨女!我只是……只是想讓她聽話點!這孩子從小就倔!你說她魂弱,我、我不讓她聽話些怎麽辦?”她語氣又軟下來,帶著哭腔,“你不是看見了嗎?我們魂體相連,她就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黑面人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哈!親娘?親娘需要靠邪術手段才能讓女兒‘聽話’?若非你們魂體確實同源,我都要疑心這孩子是你拐來的了。”

鬼母立刻捶胸頓足,涕淚橫流:“我生她遭了大罪啊!都是那挨千刀的越千裏!當初看他老實有力,以為能過好日子,誰知他眼裏只有那破爐子!我生囡囡時九死一生,落下病根……”

“打住!”黑面人不耐煩地打斷,“沒興趣聽你訴苦。想把女兒變屍傀?行。代價呢?”

鬼母哭聲一噎,隨即理直氣壯地哭嚎:“我都這麽慘了!你怎麽還忍心問我要代價?我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就剩女兒這點念想了!我只要她開心快樂地陪著我啊!”

黑面人沈默片刻,聲音徹底沈入冰窟:“屍傀,是死物,沒有情緒。你到底要她‘開心’,還是要她‘聽話’?”

鬼母眼神閃爍,帶著一絲貪婪的試探:“不能……又開心又聽話嗎?”見黑面人作勢欲走,慌忙撲上去攔住,“開心!我要她開心!開心就行!”

黑面人似乎被這扭曲的母愛“打動”了,聲音緩和一絲:“罷了。那就先穩住她的魂體。心神安穩,魂體不散,她便能維持生前模樣。但你給我記住——”他語氣陡然轉厲,“人死為魂,生執成魄!若刺激她生出執念怨氣成了厲魄,那些使行者嗅到味道,定會循跡而來,將你們母女當作上好材料收割幹凈!”說完,他雙手掐訣,數道幽光疾射而出,精準點在石臺四周。臺上堆積的百餘顆靈石嗡鳴飛起,盤旋如星河,最終匯聚成一道刺目光流,猛地灌入那具小小軀體的眉心!

女孩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神空洞,茫然。

鬼母狂喜撲上,摟著孩子心肝肉兒地嚎哭,擡頭想再問點什麽,黑面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帶著這失而覆得的“女兒”顛沛流離,鬼母又惹上一個靈師,被關進煉器場做牛做馬。囡囡魂體本就虛弱,日覆一日的勞役和靈力壓榨讓她瀕臨崩潰。好在她聰明,兩次找到機會想逃。

鬼母卻死活不肯:“外面多危險啊!囡囡,你再死一次就真的沒了!娘求求你,安分點吧!這裏至少有靈力吊著命啊!”她甚至對靈師變本加厲折磨囡囡的行為視而不見。在她看來,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哪怕女兒被當工具使喚,已是天大的恩賜。她不斷哀求囡囡“低頭”、“認命”。

終於,當鬼母又一次犯錯,懲罰的鞭子即將落到囡囡身上時,那具小小的魂體徹底爆發了!

“為我好?!”囡囡的聲音尖利得刺破陰霾,眼中綠芒暴漲,“你所謂的‘好’,就是讓我日覆一日生不如死?!你聽得到我的痛苦嗎?!你根本不在乎!”

“你又發什麽瘋!”鬼母又驚又怒,壓低聲音斥罵,“我千辛萬苦把你從閻王殿拉回來,讓你‘開心’活著,你還不滿意?!這點苦都吃不得?我活著的時候吃的苦比你多十倍!忍著點會死嗎?!”

“你活著吃苦是我害的?!”囡囡笑得淒厲,“你死了還要拉著我一起吃苦?!你真是我娘嗎?!我‘活’過來後,有一天是開心的嗎?!每次挨打受罰,不都是因為你?!你什麽時候為自己做的事擔過責任?!”

“你、你這個孽障!”鬼母氣得渾身發抖,“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讓恩人把你煉成屍傀!省得現在氣死我!”

“屍傀?”囡囡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原來你拼死拼活覆活我……就為了要一個無知無覺、任你擺布的屍傀?好!好得很!”

“你去哪兒?!”鬼母見她轉身欲走,慌忙去抓,“又想鬧什麽幺蛾子?!明天!明天我就去找恩人!讓他把你變回屍傀!以後你愛死哪兒死哪兒去!我不管了!行了吧?!”她氣急敗壞地嘶吼。

囡囡猛地停住腳步,緩緩回頭。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住鬼母,裏面的怨毒和冰冷讓鬼母心底發寒。

“你……你這什麽眼神?我是你娘!我能害你嗎?是你自己不聽話!總傷我的心!”鬼母色厲內荏地叫嚷。

囡囡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極致怨毒又嘲諷的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呵……怪不得,阿爹他……不、喜、歡、你。”

“你說什麽?!!”鬼母如遭雷擊,瞬間面目扭曲,尖叫聲幾乎撕裂耳膜,“你胡說八道什麽!!當年多少青年才俊追我我都看不上!是你爹!是你爹死纏爛打求著我!是他沒用!掙不來家業!害我跟著他吃糠咽菜!我生你壞了身子,虛弱得什麽都做不了!那沒良心的廢物就嫌棄我!我恨得跳了劍爐!都是他逼我的!”

“那你跳的時候,”囡囡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可曾想過我?我被你‘忘’在劍爐頂上,活活蒸熟烤焦的時候……你可曾……看過我一眼?”

鬼母的尖叫戛然而止,臉上血色褪盡,眼神慌亂地躲閃:“那……那不能怪我!是你爹沒用!而且……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你在爐子上!誰讓你爬上去的!這、這要怪你自己!總是不聽話!活該!”

“哈哈哈哈哈……”囡囡爆發出癲狂的大笑,笑得魂體都在震顫,“不聽話……對,什麽都是我不聽話!好的壞的,全是我活該!”

“別鬧了!”鬼母強行壓下心虛,聲音帶著疲憊的哀求,“我們娘倆好不容易有個安身的地方,有靈力續命,不用擔心被別的靈師抓去抽魂煉魄……你就不能……安分點嗎?聽話……聽話啊……”

囡囡低下頭,長發遮住了臉,只有那冰冷徹骨的聲音幽幽傳來,帶著洞穿一切的絕望:

“在你心裏……我從來不是女兒……他也不是丈夫……我們都只是……你用來遮掩自己無能和怨恨的……擋箭牌罷了。”

“你說什麽?!”鬼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聲音尖利刺耳,“你這白眼狼!你知道我為了救你付出了多大代價嗎?!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誅心的話來傷我?!!”

連日來的疲憊、困惑、無解的憤怒,如同無數根淬毒的細針,將囡囡本就搖搖欲墜的神智徹底紮成了篩子。與鬼母那場撕心裂肺的爭吵過後,趁著看守捏著鼻子罵罵咧咧去茅房的空檔,她化作一縷稀薄的青煙,硬生生從欄桿的縫隙裏擠了出去,逃了!

飄蕩。漫無目的地飄蕩。天地之大,竟無一處容得下她這抹孤魂。

她嘗試靠近活人——賣包子的婦人會突然打個寒噤,攏緊衣襟嫌惡地繞開;嬉鬧的孩童會莫名停下,茫然四顧喊著“有風好冷”;連醉醺醺的酒鬼撞過來,都會一個趔趄,揉著胳膊罵罵咧咧:“邪了門了,哪來的陰風?” 她像個行走的黴運,活人看不見,卻本能地避之不及。

路邊,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正埋頭在垃圾堆裏翻找。一個路人經過,狗子立刻擡頭,尾巴搖得像個破風箱,烏溜溜的大眼睛盛滿了卑微的希冀。可惜,那點可憐的討好只換來一聲粗暴的咒罵和狠狠一腳:“滾開!礙眼的臟東西!”

狗子夾著尾巴,嗚咽著逃竄進陰影裏。

囡囡僵在原地,一股難以言喻的荒涼瞬間攫住了她。自己與那條狗,又有何異?都是這世間不被接納、被隨意踐踏的存在。悲涼如同冰冷的潮水滅頂而來,巨大的嗡鳴聲在顱內炸開,周圍的喧囂、光影,一切都飛速遠去、模糊……她感覺自己正沈入一片死寂的深海,無邊的窒息感勒緊了她的“喉嚨”——雖然魂體並無此物。

魂飛魄散?她不知道,只覺意識在飛速抽離。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沈淪的瞬間,一個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拂過冰面,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在她“耳”邊響起:

“囡囡?……是、是你嗎?”

這聲音……!

她猛地睜開“眼”——視野裏,一個高大卻佝僂的身影闖入。滿臉的胡茬掩蓋不住深重的憔悴,眼窩深陷,但那渾濁疲憊的眼底,在捕捉到她存在痕跡的剎那,竟劈裏啪啦炸開了點點星光!

是阿爸!是越千裏!

“阿爸——!!” 積蓄的委屈、恐懼、絕望瞬間決堤,化作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囡囡用盡全身力氣,像歸巢的倦鳥,猛地朝那溫暖的源頭撲去!

——然後,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狼狽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越千裏的視線依舊茫然地落在前方空處,臉上剛燃起的星火瞬間黯淡。他看不見!他還是看不見她!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錐,狠狠鑿穿了囡囡僅剩的意念。完了……連阿爸也……

就在這萬念俱灰的瞬間,越千裏腰間懸掛的那柄古樸鐵錘,毫無預兆地爆發出柔和的白色光暈!那光芒如有生命,瞬間將囡囡籠罩其中!越千裏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錘子,再順著光芒的指引緩緩移回目光——這一次,他的視線,真真切切地、牢牢地釘在了那團淡綠色的、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上!

那一刻,他灰敗的世界,重新被點亮。

越千裏帶著失而覆得的女兒直奔驛站。得到了一個能容納魂體的特制布包,以及付出的代價——他從此成為驛站拴在褲腰帶上的打手,指哪打哪,不可違背。

賣命又如何?只要他的囡囡能安穩地棲息在布包裏,陪在他身邊,刀山火海他也能趟平了!這便是越千裏的“過眼雲煙”。

而鬼母豈能甘心?循著那點微弱的魂力聯系,她像條陰冷的毒蛇般追了上來。當看到囡囡竟真的回到了越千裏身邊,那布包在她眼裏簡直比淬了毒的針還要刺眼!更巧的是,越千裏剛接了驛站的任務:剿滅一個據說藏匿了“宮家靈石”的百餘人村落。人手不足,得用“特殊手段”。

領頭的靈師撚著山羊胡,笑得像只老狐貍:“村裏攏共十三個小崽子。想法子引出來,剩下的大人自然會像沒頭蒼蠅一樣追出來。沿途布好陷阱,再用小崽子當‘肉盾’一逼,保管他們乖乖束手就擒!”

“誰去當這‘誘餌’?” 老狐貍環視眾人。

這活計吃力不討好還容易翻車,眾靈師眼觀鼻鼻觀心,個個裝聾作啞。

鬼母躲在暗處聽得真切,半夜就摸到了越千裏的床邊,毛遂自薦,聲音激動得發顫:“我去!我去引那些孩子!他們看不見我!我最合適!”

越千裏差點被她這陰魂不散的架勢嚇得魂飛魄散,定了定神,斬釘截鐵:“滾!你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東西?還敢在靈師堆裏晃?找死也別拉上囡囡!”

鬼母立刻拔高嗓門,尖利刺耳:“我這都是為了誰?!為了誰啊?!你們這群慫包!都怕死是不是?我不怕!他們抓不住我!我能幫你完成任務!!”

越千裏眼神冰冷:“你到底想要什麽?”

鬼母的聲音瞬間“溫柔”下來,哀戚道:“我……我只想陪著女兒……”

越千裏:“……”

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煩悶湧上心頭。他恨這女人的糾纏不休,可那句“陪女兒”……他又一次,可恥地心軟了。

計劃進行得“順利”得可怕。鬼母只用了一群閃著幽光的螢火蟲,就把村裏十三個懵懂無知的孩子像牽羊一樣引進了黑黢黢的林子。

村裏大人發現孩子不見,先是派了五六個漢子出來尋。他們踏入布滿了陰毒箭簇和淬毒獸夾的密林,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幾聲短促的悶響和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中,身首異處,血染枯葉。

越千裏握著還在滴血的鐵錘,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錘柄。胃裏翻江倒海,第一次殺這麽多人……

“老越,穩住!”旁邊同伴低聲提醒,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這才哪到哪?開胃菜罷了。”

緊接著,第二批十幾個拿著簡陋武器的村民追來。他們更謹慎,但在早有準備的伏擊和陷阱下,依舊如同待宰的羔羊,很快也倒在了血泊裏。

第三批,幾乎是村裏剩下的所有青壯,帶著拼命的架勢沖了進來。人數相當,短兵相接!越千裏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短板。一個分神,冰冷的槍尖帶著破空聲,狠狠捅穿了他的腹部!

劇痛席卷!他眼前一黑,半跪在地,鐵錘脫手。

對方獰笑著,長槍再次舉起,直刺他心口!

“阿爸——!!!” 布包裏,囡囡的尖嘯撕裂空氣!一股從未有過的、強大的怨念與恐懼混合著對父親的本能保護欲,讓她魂體爆發出刺目的綠光!她不顧一切地朝著那致命的槍尖撞去!

“鐺——!”

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那桿長槍竟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撞飛!

千鈞一發!囡囡自己都懵了——她,一個魂體,居然能引動如此實質的靈力了?!

有了囡囡這出其不意的“鬼助”,戰局瞬間逆轉。剩下的村民很快被屠戮殆盡。

其他靈師看不見囡囡,只看到越千裏的錘子自己飛起砸飛了長槍,又神出鬼沒地收割人命,紛紛圍上來,拍著越千裏的肩膀(,嘖嘖稱奇:

“老越!深藏不露啊!”

“你這錘子成精了?好家夥,自帶器靈?”

“牛!以後你就是咱們隊的秘密武器了!”

越千裏捂著劇痛的腹部,看著囡囡魂力消耗過度、縮回布包裏變得黯淡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只能含糊地點頭應付。

最後,這群“秘密武器”沖進幾乎毫無抵抗之力的村落,如同虎入羊群……一夜之間,除了一個據說外出找什麽“寶貝”的鐵面小子,村落上下,雞犬不留。

鬼母也借著這次“鐵錘器靈立功”的由頭,成功說服越千裏,將自己那點陰魂不散的魂體,寄生到了那柄沾滿血腥的鐵錘之上。

黑面人說到此處,意味深長地瞥了衍和一眼,語調恢覆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戲謔:“喏,故事就到這兒了。後面的事兒,你們應該都知道了。”

衍和沈默了許久,久到水面都似要結冰。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沈重:“我以為……幻境裏看到的結局已經夠慘了。沒想到,在那結局之前,他們早就……慘得千瘡百孔了。”

黑面人像是聽到了什麽新鮮事,難得正眼打量她,語氣充滿驚奇:“哦?你居然在同情他們?小鬼,腦子沒被門夾吧?你難道忘了,那個叫越千裏的,可是實打實想要抽幹你的魂魄,塞進他女兒那破布包裏,給他閨女當新殼子的!”

衍和當然記得夜林裏的驚魂。雖然記憶模糊,但懷中銅鏡的冰冷觸感,以及事後英才等人對越千裏之死的諱莫如深,足以拼湊出真相。只是那時,她對越千裏其人一無所知,加上自己囫圇個兒地出來了,那份被覬覦的憤怒和後怕,遠不及此刻聽完這漫長前塵後的……難受。

她的人生太順遂了。初出茅廬,身邊跟著的是英才這樣溫吞講理的老好人,連那個處處跟她不對付、活像誰欠了他八百吊錢的牙耳,每次真遇到要命關頭,第一個出手解決麻煩的,往往也是他。

“說我完全不介意那是假的,”衍和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聲音悶悶的,“但……我好像有點理解他了。囡囡是他活著的唯一念想,是他沈淪黑暗裏唯一能抓住的光。誰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最重要的人變成一縷孤魂,無人看見,無人理睬,朝不保夕,隨時可能消散?換了我……我可能也會瘋……” 她小聲嘀咕著,帶著點初入江湖的天真和共情。

“謔!”黑面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發出一聲尖銳的嗤笑,“沒看出來啊,小鬼頭還挺有‘聖母’潛質?心胸寬廣得能跑馬!既然你這麽樂於助人,這麽喜歡奉獻,不如——把你這條小命直接送我如何?省得我惦記!” 他語氣陡然轉冷,帶著森然惡意。

衍和瞬間炸毛:“呸!你誰啊!我認識你嗎?憑什麽把命給你!!”

黑面人語速飛快,字字如刀:“那你憑什麽要把命‘理解’給越千裏?嗯?他可憐,他女兒可憐,他們一家都慘絕人寰,所以你的命就活該被他們拿去墊背?好成全他們的父女情深?!”

“我沒說要給他命!!”衍和氣得跳腳,臉漲得通紅,“我只是……只是覺得……”

“覺得什麽?覺得感同身受?覺得情有可原?”黑面人毫不留情地打斷她,語氣充滿了過來人的嘲諷和尖銳,“小鬼,你才見過幾個人?經歷過幾段人生?聽過幾個悲慘故事?就這種爛大街的苦情戲碼都能把你忽悠得找不著北,恨不得以身相替?就這點道行,你還敢出來闖蕩江湖?趁早收拾包袱滾回家,抱著你娘哭鼻子去吧!至少能活得長點,省得哪天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靈石!”

“你——!!”衍和氣得七竅生煙,指著黑面人鼻子,“你哪位啊!藏頭露尾連臉都不敢露的鼠輩!也配在這兒教訓我?管得著嗎你!”

一直沈默旁觀的英才,此刻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清晰地壓過了衍和的怒火:

“也許……你該聽他的。”

衍和滿腔的憤怒瞬間被澆了個透心涼,難以置信地扭頭看向英才,委屈得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怎麽連你也……”

英才看著她,眼神覆雜,不再是平日裏那種包容萬物的溫和,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嚴厲的清醒:“衍和,你的路還很長。這世間的覆雜、人心的詭譎、是非的難辨,遠非你此刻所能看透。過早地被這些激烈情緒裹挾,只會讓你做出日後追悔莫及的抉擇。回家去……沈澱幾年,再出來游歷,對你更好。”

衍和楞住了,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恐慌,她下意識追問:“那……那幾年後,我還能遇見你嗎?”

英才對上她澄澈又帶著依賴的目光,沈默了片刻,移開視線,望向遠方蒼茫的水面,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我……應該待不了那麽久。”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旁始終環抱雙臂、冷眼旁觀的牙耳,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堅冰般的外殼下,悄然碎裂了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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