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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回路轉逢絕境,鬼母癡纏索孽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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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回路轉逢絕境,鬼母癡纏索孽緣(二)

舉目四顧,一片慘白。

霧氣濃得化不開,像一團團浸透了水的棉絮,沈甸甸地塞滿了每一寸空間。方才還能依稀辨出的樹影輪廓,此刻徹底隱沒,連那點聊勝於無的細微流水聲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世界寂靜得可怕,只剩下他們兩人踏在不知名地面上的微響,也被這厚重的白貪婪地吞沒。

牙耳攤開手掌,掌心那顆鴿子蛋大小的靈石散發著溫潤柔和的光芒,是這片死寂白茫中唯一的光源。他舉著它,如同舉著一盞微弱的燈籠,試圖穿透這無邊無際的混沌。然而那光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僅僅照亮身前尺許之地,便被更濃的白色無情吞噬。無論他轉向哪個方向,視野的盡頭都是同一片令人絕望的、紋絲不動的蒼白。這裏就像一個巨大的、密封的水晶球,他們是被困在其中的微小標本,兜兜轉轉,永遠回到原點。

詭異,卻又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怡然”。

“嘶……”靈石裏傳出英才倒抽冷氣的聲音,光暈煩躁地閃爍,“剛才……我是怎麽掉進那破幻境的來著?就‘唰’一下?”

牙耳冰藍色的眼眸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翻湧的霧氣,聲音低沈:“你轉身。瞬間消失。”他頓了頓,補充道,“很快。我反應不及,沒能抓住你。”

“轉身……”英才沈吟,靈石的光芒忽明忽暗,像在飛速思考,“難道……關鍵在於‘放松’?心懷目的刻意尋找,反而被這鬼地方拒之門外?”

牙耳眉頭微蹙,耿直發問:“沒有目的,如何找?”他環視這令人絕望的純白牢籠,“像現在,站著不動?”

“站著不動?”英才的光暈猛地一亮,像抓住了什麽,“對啊!我們現在不就在原地傻站著嗎?這不就是一種‘無目的’的狀態嗎?牙耳!”他聲音帶著點興奮,“你能不能……試著把腦子放空?摒棄所有雜念,什麽都別想,就……隨便轉個圈?”

牙耳:“……”

冰藍色的瞳孔裏清晰地寫著“茫然”二字。但他對英才的話有著近乎本能的執行力。於是,這位氣質冷冽、身手不凡的少年,在濃得化不開的白霧裏,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繃著臉,無比嚴肅地、原地轉了一個圈。

動作標準,一絲不茍。

然後,他停下,面無表情地看向掌心的靈石,無聲詢問:這樣?

靈石的光芒凝固了,仿佛被噎住。

“……額,”英才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不是讓你原地表演轉圈啊……”

牙耳:“?”

那眼神更茫然了。

一聲悠長的、飽含滄桑的嘆息從靈石裏飄出來。“怪我……”英才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歉意,“是我疏忽了。”

他此刻才真切意識到牙耳的特殊。這家夥,八成是某個強得離譜的大能的魄執。尋常魄執,不過是執念驅動的殘影,渾渾噩噩。可牙耳不同,他有清晰的神智,有近乎完美的實體,靈力澎湃得不像死人,除了那份深入骨髓的執拗和偶爾流露的非人感,簡直與活人無異。這得是多恐怖的執念,多磅礴的靈力才能撐起來的存在?讓他“摒棄雜念”?那無異於讓他親手掐滅自己存在的根基!

“這樣吧,”英才換了個思路,“你把我,”他指的是自己的靈石本體,“往天上一丟!隨便丟!別管方向!等它落下來,落到哪個方向,你就朝那個方向走,一直走,別拐彎,別回頭!”

這法子透著股破罐破摔的靈光乍現。他賭的就是自己這“石頭精”狀態夠純粹,幾乎沒啥執念掛礙。拋擲的瞬間,牙耳必須全神貫註盯著他,防止他摔碎,那一刻,牙耳腦子裏除了接住他,應該沒空想別的。那短暫的“無雜念”窗口,或許就是破局的關鍵!

牙耳依舊沒完全理解這彎彎繞繞的腦回路,但他聽懂了“丟”和“接”。他低頭看了看掌中溫潤的靈石,又擡頭看了看白茫茫的“天空”。

然後,手腕一揚。

靈石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弧線,脫手飛出,直沖上方濃霧。

就在這一剎那,牙耳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驟然銳利如鷹隼!所有的淡漠、茫然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專註,死死鎖定那下墜的光點!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顆劃破白霧的石頭。

就是現在!

下墜的靈石被一只穩穩伸出的手精準接住。五指收攏的瞬間,指尖朝向,便是牙耳認定的前方!

“成了!”靈石內,英才幾乎要歡呼出聲。聰明!太聰明了!雖然沒聽懂解釋,但牙耳用行動完美詮釋了什麽叫“心無旁騖”!剛才那電光火石間的專註,正是打開這鬼地方的鑰匙!

果然,牙耳一步踏出,朝著指尖所指的方向。

前方的濃霧不再是凝固的墻,而是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蕩開一圈圈清晰透明的漣漪!一面無形的、波光粼粼的“水墻”豁然洞開!

“慢點!”英才趕緊提醒,上次撞得頭昏眼花的教訓記憶猶新,“小心……”

他話沒說完。

牙耳的身形沒有絲毫遲滯,如同穿過一道尋常的水簾,無比自然地融入了那片波光之中,連衣角都沒帶起一絲漣漪。

“……”靈石的光芒危險地閃爍了一下。很好,破案了。上次那結結實實的一撞,絕對是殺千刀的百曉生公報私仇,在出口處給他加了料!

一陣清涼柔和、如同春日溪水流過面頰的奇異觸感包裹全身。眼前令人窒息的白霧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色彩、聲音、輪廓……世界的細節洶湧而來。

低矮的茅草屋頂,青石板鋪就的小路,路旁叢生的野草野花。人聲由模糊迅速變得清晰、嘈雜:

“餛飩咧——皮薄餡大,熱乎的餛飩咧!”

“香香脆脆的燒餅咯——走過路過別錯過!”

“包子!剛出籠的大肉包子!”

吆喝聲此起彼伏,帶著一種市井特有的鮮活熱辣。一條古意盎然的街道在眼前展開,兩側是各式各樣的小攤,行人摩肩接踵。只是……詭異的是,無論是攤販還是行人,他們的衣著、動作都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片毫無生氣的、單調的淡灰色,如同褪了色的皮影戲。整個世界,只有一種色彩是鮮活的。

迎面走來一對母女。

女子一身素雅卻明艷的紅裙,牽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姑娘。小姑娘穿著一件簇新的紫色小短襖,紮著兩個小揪揪,一張小臉粉雕玉琢。此刻,她正一手被母親牽著,另一只小手緊緊抓著一個比她臉還大的、烤得金黃酥脆的燒餅,吭哧吭哧,啃得無比專註投入,小腮幫子鼓鼓囊囊,活像一只拼命囤糧的倉鼠。

那雙因為專註啃餅而顯得格外圓溜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英才差點在牙耳掌心跳起來!

“衍和!我的天!還真縮水成小豆丁了!”靈石的光暈激動地亂閃。

牙耳看著那啃得忘乎所以的小丫頭,冰封般的唇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用只有靈石能聽見的音量,幾不可聞地咕噥了一句:“……好吃鬼”

“咳!”英才立刻出聲,“牙耳,不要這麽說人家。”

牙耳面無表情,但腳下卻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給那對色彩鮮活的母女讓開了道路。

雙方擦肩而過。

紅裙女子眼神空洞,目視前方,仿佛行走在設定好的軌跡上,對身邊的牙耳和靈石視若無睹。倒是那個正跟燒餅奮戰的小衍和,在經過牙耳身側的瞬間,小腦袋忽然一偏,那雙沾著芝麻粒、亮晶晶的葡萄眼,精準地捕捉到牙耳掌心的靈石,俏皮地、飛快地眨了一下!甚至還伴隨著一個極其細微的、帶著燒餅香氣的得意小皺鼻!

動作快如閃電,若非英才一直盯著,幾乎要以為是錯覺。

“……”英才懵了。這反應……不對勁啊!雖然這裏是回溯過去的幻境,由心念構築,並不會真正重覆歷史,更像是一場沈浸式的“重溫體驗”,但通常來說,入幻者都清楚這是幻境,心念一動就能脫身。可小衍和這眼神……靈動狡黠,帶著點“我就知道你們會來”的小得意,哪有半分沈溺其中的迷茫?

“她這是……樂不思蜀,不想出來了?”英才的聲音透著難以置信。

牙耳腳步頓住,看著那抹蹦蹦跳跳遠去的紫色小背影,語氣平淡無波,直接下了結論:“她喜歡。那我們回去吧。”

“等等!等等!”英才急了,光暈急閃,“萬一……萬一另有隱情呢?說不定她被困住了?我們得跟上去看看!畢竟這裏是她的地盤,出口的關竅沒準兒就系在她身上!”

牙耳沒動,冰藍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靈石,那眼神分明在說:這借口,你自己信嗎?

他們怎麽進來的,自然就能怎麽出去,哪需要什麽幻境主人的“關竅”?

英才被看得有點心虛,但架不住好奇心占了上風,只能硬著頭皮催促:“快!快跟上!再磨蹭真跟丟了!這幻境裏找人可不容易!”

牙耳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他不再飄行,而是像尋常人一樣邁開腳步,踏著青石板路,不遠不近地綴在那對色彩鮮明的母女身後。

紅衣女子牽著小紫襖,繞過一處短巷,踏過一條清澈見底、潺潺流淌的小溪。身後的市集喧囂漸漸被拋遠,四周變得安靜,只有溪水聲和偶爾的鳥鳴。幾間低矮的茅草屋出現在視線盡頭。

“當當當——”

“當當當——”

清晰、有力、極富節奏感的金屬敲擊聲,從那間最大的草屋裏傳出來,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英才心裏“咯噔”一聲,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這打鐵聲……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預感,那扇簡陋的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裏面拉開。

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了門口,幾乎讓那矮小的門框都顯得局促了幾分。他手裏還提著一把黝黑沈重的鐵錘,錘頭沾著未熄的火星。古銅色的臉龐上沾著幾道煤灰,卻掩不住那雙炯炯有神的虎目,目光如電,帶著一種勞動者特有的、粗糲而旺盛的生命力,掃向門外的妻女。

“哎?”那渾厚爽朗、帶著點金屬質感的嗓音響起,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驚喜,“今兒怎麽回的這麽早?燒餅買著了?”

越千裏!

牙耳對那鐵塔般的大漢毫無興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他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感知周圍可能存在的靈力陷阱上,像個盡職盡責的護衛。

靈石卻在牙耳掌心微微發燙,光芒流轉間透著股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英才透過石殼“看”著越千裏——欣賞是有的,這漢子身上那股子頂天立地的磊落和鐵錘般沈實的生命力,是英才打心眼裏認可的東西。可欣賞歸欣賞,摻和進人家的家務事裏,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那邊,紅衣女子已牽著啃燒餅的小不點走到門前。她嗓音溫溫柔柔的,像拂過溪面的風:“買燒餅的人太多了,排了好久的隊呢,好在囡囡運氣好,總算買到啦。囡囡,是不是很高興?”

小女孩——囡囡,立刻把小腦袋點得如同小雞啄米,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兒,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越千裏咧開嘴,露出白牙,隨手把沈重的鐵錘往門邊一靠,伸手就要去抱女兒:“來來來,讓阿爸看看咱家小饞貓!”

“哎!”女子眼疾手快,一巴掌拍開他沾滿煤灰和汗漬的大手,嗔道,“你這一身汗臭味,跟剛從炭窯裏鉆出來似的!先去洗洗!”

越千裏被拍得一楞,下意識聳起肩膀聞了聞自己胳肢窩,那濃烈的“男人味”讓他自己都皺了皺鼻子,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來,撓著頭轉身就要去溪邊。他剛邁開一步,腿上突然一沈!

低頭一看,小囡囡像顆紫色的小炮彈,一頭紮進他懷裏,小手高高舉起啃得只剩小半的燒餅,努力踮著腳,使勁往他嘴邊送。小臉上寫滿了“好東西要分享”的認真。

越千裏虎目一瞪,嘴巴誇張地張到最大,作勢要一口把燒餅連帶女兒的小手都吞下去!小囡囡非但不怕,反而被他這滑稽的樣子逗得咯咯直笑,小手還往前又遞了遞。

“哈哈哈!真是阿爸的貼心小棉襖!”越千裏大笑著,粗糙的手指輕輕刮了下女兒的小鼻頭,“你自己吃!阿爸吃過啦,不餓!”

一直含笑看著的妻子此時蹲下身,溫柔地攬過女兒的小肩膀,語氣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撒嬌和委屈:“囡囡,阿媽站了好久,也好餓呀,給不給阿媽吃一口?”

小囡囡很乖,立刻把燒餅也遞向母親。女子接過來,小心地撕下大約一半,又把剩下的還給她。然後,她拿著那半塊餅,起身遞向正要離開的丈夫:“喏,你也嘗嘗,排了那麽久的隊才買到的,可香了。”

越千裏看著遞到眼前的餅,眉頭下意識就擰了起來,聲音也沈了幾分:“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別總拿孩子的東西!我說了不餓!你這當娘的,當著孩子面給我,不是讓我為難嗎?”他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讚同。

女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被更深的委屈覆蓋,聲音更低了:“我……我就是覺得這燒餅真的很好吃,想讓你也嘗嘗……”她捏著餅的手指微微收緊。

“想讓我嘗?”越千裏語氣更沖了,“那你怎麽不多買一份?就一個餅,三個人分?囡囡夠不夠吃?”

“我……”女子語塞,眼神閃爍了一下,低下頭,聲音細若蚊吶,“我……我忘了。”

一聲重重的嘆息從越千裏胸腔裏發出。他看看委屈的妻子,又看看捧著半塊餅、睜著大眼睛懵懂看著他們的女兒,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半塊燒餅。他蹲下身,盡量放柔了聲音,看著女兒的眼睛:“囡囡,阿爸現在突然有點餓了,能不能吃你這塊燒餅,填填肚子?”他晃了晃手裏那半塊。

小囡囡看看阿爸手裏的餅,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裏剩下的小半塊,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小腦袋埋下去,不再繼續啃了。小小的身影透著一絲說不清的茫然。

遠處墻頭,靈石的光芒疑惑地閃爍了一下。英才的聲音帶著困惑,直接在牙耳意識裏響起:“嘶……這感覺……怎麽有點怪?這小女孩……到底是衍和,還是那個‘囡囡’?”

蹲在墻頭的牙耳,一手穩穩握著靈石,另一只手正百無聊賴地上下拋著一顆小石子。聞言,他那雙冰藍色的眸子淡漠地掃過屋前那一家三口,指尖輕輕一彈。

咻!

石子破空,精準無比地打在小女孩裸露在外的手臂上!

“嗚——!”一聲猝不及防的痛呼響起。小囡囡手裏的燒餅啪嗒掉在地上,小嘴一癟,眼淚瞬間決堤,豆大的淚珠順著粉嫩的臉頰滾落,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英才:“……” 靈石在牙耳手裏差點沒滑下去。

越千裏嚇了一跳,急忙把女兒摟進懷裏,心疼地檢查她手臂上迅速浮現的紅痕,溫聲細語地哄著:“乖囡囡不哭,不哭啊!阿爸在呢!是撞到哪裏了嗎?”他根本沒看清石子飛來的軌跡,只以為女兒是沒拿穩燒餅或者自己磕碰到了才委屈大哭。

牙耳收回手,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剛才只是彈走一粒灰塵:“現在不是了。”

英才瞬間了然。剛才門口那俏皮的一眨眼,絕對是衍和本尊!可一旦踏進這間屋子的範圍,占據小女孩身體的,就只剩下那個名為“囡囡”的、純粹的幻影意識了。

這幻境的核心,恐怕根本不是衍和,而是這個叫囡囡的小女孩!衍和不知為何,意識被囡囡的執念牽扯,才被一同卷了進來,如同水草纏住了游魚。

夜漸深。

屋內油燈如豆,光影搖曳。女子輕柔地拍著,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終於將哭累了的小囡囡哄睡。她替女兒掖好被角,又在床邊靜坐了片刻,才悄無聲息地起身,吹熄了燈,輕輕帶上門,走向隔壁的房間。

屋頂上,牙耳像一只蟄伏的夜梟,半蹲在屋脊的陰影裏,無聲無息。他深邃的目光穿透薄薄的茅草頂,精準地鎖定在床上那個小小的隆起上。指間,一枚圓潤的小石子被他不耐煩地撚動著。而英才的本體靈石,此刻被裝在一個略顯破舊的符箓布包裏,掛在了牙耳的脖子上——那布包是他在門口石墩縫裏發現的,上面還殘留著衍和特有的微弱靈力氣息。

靈石裏傳出英才壓低的、帶著點不忍的聲音:“咳……牙耳,咱得把她弄出來問清楚。不過……能換個法子不?那石子打身上是真疼啊,小孩子細皮嫩肉的……”

牙耳撇了撇嘴,一臉“真麻煩”的表情。他兩根修長的手指隨意一撚,將指間的石子與屋檐上摳下來的另一顆小石子湊在一起。微不可察的靈力光芒一閃,兩顆石子竟如同柔軟的泥巴般融合、拉伸,眨眼間變成了一個拇指大小、四肢俱全、歪歪扭扭的小石人!

他伸出兩根手指,像捏小蟲子似的捏起那個還在扭動的小石人,另一只手無聲地掀開一片瓦。他朝屋內熟睡的小身影擡了擡下巴,指尖一彈。

“卡登!”小石人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仿佛在說“得令!”,利落地跳進了屋內。

它蹦跶到床上,精準地落在小女孩露在被子外的小手旁。然後,它開始在她手背上歡快地蹦跳起來!嗒、嗒、嗒……

睡夢中的小囡囡被這持續不斷的騷擾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昏暗的光線下,一個會蹦會跳的小石頭人映入眼簾。孩子的好奇心瞬間壓過了睡意和恐懼。她下意識地伸出小手去抓。

小石人靈活地一蹦,躲開了,跳到了地上。

小囡囡掀開被子,赤著腳丫,好奇地追下床。

小石人就在她前面幾步遠的地方蹦跳著,不緊不慢,像個盡職的引路者,一步步將她引向門口。

吱呀——

虛掩的院門被一只小手推開。小囡囡剛探出小腦袋,還沒來得及看清外面的夜色,眼前一花!

一股柔和的、卻不容抗拒的風平地卷起,裹著她小小的身體,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托著,輕飄飄地就飛上了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樹杈!

雙腳剛沾到粗糙的樹皮,小女孩臉上的懵懂好奇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氣鼓鼓、寫滿了“姑奶奶很生氣”的小臉!稚嫩的嗓音像點燃的小炮仗,劈頭蓋臉就炸開了:

“牙耳!我就知道是你這個記仇鬼!小心眼!睚眥必報!白天拿石頭砸我的就是你!對不對!你給我等著!此仇不報非君子!姑奶奶我跟你沒完!等我出去……唔唔!”

後面威脅的話被牙耳隔空一個噤聲的小法術堵了回去,只剩下一雙噴火的葡萄眼死死瞪著樹下的始作俑者。

牙耳站在樹下,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輪廓。他抱著臂,眼皮都懶得擡一下,語氣是十二分的不耐煩:“你再說一句廢話,我現在就把你塞回那個屋子裏,讓你抱著那個鐵疙瘩睡到幻境崩塌。”

小霸王衍和瞬間蔫了,像被戳破的氣球。她眨巴著大眼睛,努力擠出一點可憐巴巴的水光,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目光隨即急切地掃視牙耳周身,最後定格在他脖子上的符箓布包上。

“英才哥哥!”她壓著嗓子,用氣聲急切地喊,“我白天就感知到你的靈力了!你在裏面吧?快出來主持公道!他欺負小孩!”

布包口溢出柔和的白光,英才的聲音帶著無奈的笑意清晰地傳出:“嗯,在呢。衍和,別急。說說吧,怎麽回事?那屋子裏……有法陣禁制?越千裏雖然算半個靈師,但他那點本事全點在打鐵上了,陣法一道,他應該一竅不通才對。”

小衍和盤腿坐在樹杈上,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小臉皺成一團:“嗐!別提了!是我自己挖的坑……”語氣裏充滿了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懊喪。

牙耳冷漠的聲音立刻插了進來,像一盆冰水:“既是你自己樂意跳的坑,那我們不奉陪了。告辭。”說完,作勢就要轉身。

“牙!耳!”小衍和氣得差點從樹上蹦下來,小拳頭捏得嘎嘣響,可惜被定身,只能在樹上幹瞪眼,用眼神發射死亡射線。

“好了好了,”英才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種老父親般的和稀泥,“來都來了,聽聽她怎麽說。牙耳,稍安勿躁。”布包在牙耳胸前晃了晃。

牙耳從鼻子裏哼出一股冷氣,抱著臂,側過身去,只留給樹上的小不點一個冷冰冰的、寫著“你最好快點說”的後腦勺。

月光如水,灑在樹杈上氣鼓鼓的小紫襖身上。英才的聲音帶著安撫的暖意:“好了,現在沒人打斷你了。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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