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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唱蓮香消業障,空山鐘磬洗塵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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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唱蓮香消業障,空山鐘磬洗塵心(四)

檐角滴落的雨珠連成銀線,在瑩白石板上濺起細碎水花。

齊熙然擡起臉,蒼白如紙,眼神空洞的望著灰蒙蒙的天空,這一步踏出,似乎再也看不清前路。

她依然忘記了自己過去是什麽樣子,或許瀟灑自如,不拘一格,從不循規蹈矩,喜好結交朋友,四處游走,曾經一山一水一花一草在她眼裏都是色彩分明,鮮艷可愛的。

如今都和灰蒙蒙的雲霧一樣,一切都變得模糊且灰暗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也許是第一次母親被賭死,接著是阿耀 ,再接著是其他親人,族人,漸漸的都死去了。她所有的仰仗依靠,翅膀與自信都被一一拔掉。

連名字,都賭掉了,齊熙然,這是齊邵然親妹的名字,他說為了防止自己發瘋傷害她,給了她一個護身符一樣的名字。

可他對她的傷害,早就深入骨髓,痛至麻木。

走到太和宮時,遠遠望見舉起紅傘的小人,伸長著脖子張望,忽然綻放笑容,踩著輕快的小步跑進,紫色錦繡短靴踩出一朵朵晶瑩水花,淺淺的劃過一道弧光又落下,自由極了。

“尚宮姐姐,你可算回來啦,我等了你好久。怎麽不撐傘,都淋濕了。”衍和墊著腳舉高了傘,使勁往齊熙然那邊傾斜,自己的肩膀濕了一片。

齊熙然擡手接過傘,因她高出衍和大半個頭,撐傘很輕松。衍和樂的解放雙手,背負身後踩著輕快步伐道:“尚宮姐姐,你手藝真好啊,讓人送來的糕點太好吃了,一盒根本吃不夠。”

齊熙然有點無奈,那盒糕點是平常人三天的飯量,沒想到她剛拿到就吃完了,看著小小個,胃口著實驚人,不過這話說出來肯定要傷小姑娘的心,故而她轉了話鋒道:“你和你弟弟來角城做什麽,準備什麽時候離開?”

衍和轉轉眼珠,說道:“我們流浪到這裏,還沒想好做什麽呢,尚宮姐姐,我看你在這待著也不開心,要不和我們一起離開吧?”

紅傘在雨水沖刷下,漸漸失去了顏色,看不真切。傘下兩人一高一矮,一悲一喜。截然不同,卻又互相吸引。

齊熙然深深看著她,難得嚴肅道:“為什麽?”

衍和答得很快:“我還想知道為什麽呢,人為什麽非要呆在一個極其不開心的環境折磨自己。明明都快碎掉了,為什麽還要堅持之前的路徑,你有什麽特別難以割舍的天下重任嗎,還是說你天生就喜歡這種自虐的環境,不開心的過每一天?但你很明顯不是啊,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應該是個英姿勃發,颯爽自如的女子,但你像是被栓了鐵鏈,說話行事都帶著很沈重的猶豫。這和給你的感覺太沖突了,尚宮姐姐,你就是過得不自洽,為什麽還要逼著自己接受?”

齊熙然張張嘴,想反駁什麽,可搜刮遍了肚子裏的墨水,倒不出一滴。

是啊,不自洽。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何等模樣,也忘了過去是什麽模樣。只是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過著相同的日子,循規蹈矩。

衍和伸出手道:“所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離開,你對這裏還有什麽留戀的嗎?我觀察了你很久,你家人應該是不在了,也沒有朋友,雖然你是城主夫人,但你應該不喜歡他吧,他也不在乎你,不然也不會將這麽多雜事丟給你,撐滿你的時間空間,卻不來陪你。尚宮姐姐,你不要委屈自己,這換不來你想要的結果的。如果自己都過不好,是無法解救他人的,我們終其一生,能改變的只有自己,他人的命運可以參與,但無從改變。不要委曲求全,你委屈求得的只能是抱怨。”

齊熙然盯著那只尚且稚嫩的小手,久久不曾言語。

太和宮

齊邵然歪在魅女身上,盯著對面坐著的少年,高擡下巴:“你有什麽能拿來賭的?”

英才冷淡道:“我的命,賭你的命。”

齊邵然哈哈大笑:“笑話,你一介草民之命哪來的資格和我賭?”

英才伸出手,攤開掌心,放置著一顆靈石,裊裊靈力盤旋其上,說道:“我能生產靈石,且沒有上限。”

齊邵然坐直了身子,眼神在靈石和英才臉龐來回打轉,緩緩說道:“你有這等能力,隨便去哪個勢力投誠,都能將你奉為座上賓,還能換得不少好處,為何要大費周章來和我賭命?這應該不是你的目的,你想要什麽?一定要我的命來交換。”

英才將一枚靈幣擱置桌上,一面是蘭玲花,一面是角字,說道:“我們一局定勝負,你先選吧。”

魅女突然出言道:“城主,這小子來歷不明,切不可被他牽著鼻子走,要不還是等尚宮大人回來……”話未說完,臉上就挨了巴掌,白凈的臉蛋登時浮現五根紅手印。

齊邵然森然道:“她是城主我是城主?我雖眾多事交給她打理,不代表這城主之位也給了她,你眼裏若沒有我,不如剜了去。”

兩個護衛立刻上前,將魅女拖了下去,魅女哭喊道:“城主饒命啊,屬下一時口誤,放開我!城主饒命啊!”

英才皺眉,起身要攔,其他護衛立刻拔劍上前,齊浩然喝道:“都退下,你想清楚了,要去救她可以,那賭局就算你輸,角城規矩,離了賭桌就自動認輸。”

英才只好坐會椅子,手悄悄摩挲袖中的銀傀,心裏呼喚:“牙耳,你醒著嗎?”無任何動靜。

那邊魅女已經被拖遠了,只能過會找機會營救了,希望衍和那邊順利,能有機會趕上,他閉閉眼,深吸一口氣,整頓神情道:“那我們開始吧,你先選。”

齊邵然深深盯了他一會,心想:這是我的地盤,當著這麽多守衛的面,諒你也玩不出花樣。手一揮,說道:“你敢和我賭,敬你勇氣,讓你先選。”

英才也推脫,將手在靈幣有鈴蘭花的那面輕輕一點,下了自己的靈力印記,道:“我選有花的這面。”齊邵然將靈幣翻過來,手指在“角”字上點上靈力印記,道:“那我選有字的。”

選定花色後,守衛用黃金長桿將靈幣撥到賭桌中央的白銀打造的鱷魚口,內有凹槽,剛好能和靈幣契合,“卡登”一下,靈幣已卡穩。

齊邵然笑道:“定賭註吧,你先來。可以給你一次反悔的機會,你家人的命,親戚的命,或者你愛人的命都可以用來代替,別怪我沒提醒你,賭註一旦下了,就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英才點頭道:“我就賭我自己的命。”

齊邵然冷了臉,說道:“好言勸不了該死的鬼,我賭它命。開局吧。”

守衛將木桿插進鱷魚口,賭桌浮現巨大的“命”字,隨機靈幣被彈射而出,在空中不停旋轉,百圈之後落回鱷魚口,“當”的一聲,靈幣已落面,一根黃金小舌頭伸出,靈幣附在其上。

齊邵然瞪直了眼睛,大叫道:“不可能,你作弊!”

只見那靈幣刻有鈴蘭花紋那面朝上,在黃金小舌的映襯下,詭異又獨高。

英才緊繃的身子此刻才稍有松懈,說道:“我贏了,但是我不想要你的命,我要一個人。”

齊邵然問道:“誰?”

英才道:“齊熙然。”

齊邵然狠狠拍桌叫道:“那你不如直接拿走我的命。你是誰的人?宮城?還是微城?既然是沖我來,早晚都要亮身份,不如直接攤牌。”

英才搖頭道:“我就是我,不歸屬任何一方,角城以賭為名,如今城主要做第一個不認賭註的人嗎?”

齊邵然彎彎嘴角說道:“是你沒聽清楚,我剛說的是賭他命,也就是說你賭贏的賭註,不是我的命。”

英才皺眉:“你想耍賴?”

齊邵然冷哼道:“你也可以賭他命,剛才我就說清楚規則了,可以有次反悔的機會,是你自己選擇不要的。”

英才道:“堂堂一城之主,要靠這等小兒的文字游戲來賴輸局,到是讓我開了眼了。既然如此,你的賭註也沒了意義,我就當這是輸局。”言罷,起身要走,兩個守衛上前,攔住他去路。轉身質問道:“城主賭局耍賴,如今還要滅口不成?”

齊邵然笑道:“賭局必分輸贏,既然你要認輸,那就算我贏了,我拿我的賭註再合理不過。”

英才詫然,生平第一次被如此厚顏無恥之說法震撼到,就在這時,一個絳紫色身影從天而降,一腳踢飛一個守衛,將英才往身後一拉一拋,緊接著一手抓起黃金木桿,朝賭桌狠狠一擊,“嘩啦”一聲,紅木賭桌應聲而碎,裂成兩半,白銀鱷魚口重重掉落,砸出深坑。而那賭桌底下嘩啦啦掉出一堆雜碎東西,和白銀鱷魚同色,陰森森慘兮兮。

赫然是森森白骨。

齊邵然大叫:“阿熙!你瘋了嗎!!”

這突然出現的人正是齊熙然,她信手抽出守衛腰間的鐵劍,怒目道:“連癡呆小兒都不放過,齊邵然,你真是無可救藥!”

英才剛才被拋出的時候,就已經自動歪斜嘴角,僵直著身體任由自行掉落了,不出意料的被衍和一把摟住,隨即耳邊傳來嚎啕聲:“弟弟喲,我可憐的弟弟喲!這什麽城主啊,簡直沒人性。尚宮姐姐,你一定要狠狠教訓他才行,仗勢欺人,耍賴賭局,敗壞作風!”

齊邵然怒吼:“他剛剛不是這樣的!啊!阿熙你來真的?我可是城主!”

齊熙然恨鐵不成鋼,舉劍連刺,道:“我受夠了!你哪裏有城主的樣子!賭城是我打理的,賭民都是我招待的,贏了你就收盡人家錢財,輸了你就賴賬將人殺了丟黑水河,這角城早就是爛泥一座,你要當蒙眼瞎主到什麽時候!”

守衛如同靈幣一樣,被齊熙然按個踢到空中,再橫劍拍暈,沒一會兒,就只剩齊邵然一人,他匍匐在地,身上多出傷口留著細血,口中仍是不服氣叫道:“我只是按照父親的行事做事,他就是這麽當城主的,也是這麽教我的!”

齊熙然擡起的劍刺不下去了,淒然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將過錯推給死人。既然不認可他的行為,又為何要重覆他的作為?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你還認得自己嗎?”眼看中互相折磨支撐了多年的怨偶,她心中除了悲愴就只剩茫然,到底如何能走到這個地步的,曾經的他們也想好好管理角城的,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的呢。

也許是他第一次賭輸,開始殺人的時候,而她因為心軟,沒能組織,接著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每次她要責罰的時候,他哭的無比淒慘,總說父親糾纏著他,說要吃了他,他迫不得已才殺人投餵父親。這種話聽一次覺得鬼扯,聽多了竟然漸漸信了。她一再退讓,那些來賭的人,多半都是拋妻棄子之徒,一開始她獨自一人無從應對,他便將她的族人都接來,安置了住處吃食,她內心是很感激的,本以為是在除惡,沒想到最大的惡就在枕邊。母親是第一次遭殃的,死的過於突然,連屍骨都不見了,她找遍了角城都沒能找到屍體,失魂落魄半個多月,他不知道從哪得了木偶,將它雕刻成母親的模樣,只是為了讓她少些傷心。第二個就是阿耀,他從小就乖巧聽話,且很喜歡齊邵然,總是跟前跟後,突然有天也消失了,她失去了第二根肋骨,腰背再也挺不直,渾渾噩噩的熬日子,每日重覆打理賭城,收好贏來的錢財,清掃輸家的屍體,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直到她見到那對姐弟,透過他們看到了過去的自己,才恍然驚醒,難道此生真的要如此渾渾噩噩度過嗎,難道要讓下一代延續上一代的罪惡嗎。

就如同齊邵然嘴裏常掛著父親所逼,但提刀的手不是他自己的嗎?不掙紮就能洗清罪孽嗎?

齊熙然雙眼通紅,高舉起劍,顫聲道:“你的諸多罪孽,也有我一份,別怕,縱然煉獄,我也會一直陪你,永不離開。”話音剛落,長劍貫體而出,血液噴灑了她一臉。齊熙然慘叫出聲,大口大口吐出獻血,手腳顫抖,只死死瞪著眼珠,她利落將劍抽出,帶起一串血水,齊熙然抽搐幾下,頭歪在一邊,不動彈了。緊接著,她倒轉劍鋒,朝脖子決然一抹,血噴湧而出,兩人的血交纏一處,瞬間將半邊地板染成猩紅的海。

衍和慘叫:“尚宮姐姐!!”剛要撲過去,被一只慘白的手蓋住眼睛,身體瞬間僵硬的無法動彈,刺骨的寒意從頭顱灌入,只覺身體斷電似得,一下她就沒了意識,身子癱軟在地。

英才從剛才就一直半靠在衍和懷裏裝癡呆,直到齊熙然提劍將城主捅穿,他下意識要起身過去,被一股冷然的氣息壓制在原處,袖間的銀傀嗡鳴不止,就這麽一楞神的功夫,齊熙然已經自戕,衍和將他丟在地上就要沖過,一縷青煙從他袖中飄出,化形,將衍和打暈,一套動作也就眨眼之間。

他呆呆叫了聲:“牙耳……”

牙耳應聲回頭,面色如雪,眼神如刀,與他對視的瞬間,寒意盡散,彎了彎眼睫,笑道:“哥哥,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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