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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寧 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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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寧 攸寧

聶微之又道:“之前聶某勸姑娘離開周府, 姑娘拿聶某作例子反駁聶某。是,聶某確實這樣做了,可是我這樣做了, 日子過得並不好。姑娘現在肚子裏面又是一條生命,姑娘還有退路,又何苦步聶某的後塵呢?

與姑娘有怨的那些人大都不是良善之輩。他們會受到應有的報應的。或許會來的遲一些, 但總會有的。打打殺殺是男人們的事情。姑娘若能好好活著,快快樂樂的活著,這就已經很好了。殺人的人自己手上也會沾滿鮮血。姑娘不是那樣嗜血的人, 怕也做不慣那樣的人。不是麽?”

朱顏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仰頭對聶微之笑道:“妾記下了。妾會試著把那些沈甸甸的東西放下。妾也會保護好他。”

聶微之“嗯”了一聲離開。朱顏目送聶微之上了馬車又突然叫住了他:“聶公子!”

聶微之撥開車窗上的小簾往外看, 朱顏跑到聶微之的窗下,笑道:“聶公子,你什麽時候還會再來?”

聶微之道:“下個月二十一是王妃的生辰, 在下必定會來。到那時再給姑娘說說姑娘兩位朋友的情況。”

朱顏依舊微笑著:“多謝公子, 妾會等你。”

聶微之“嗯”了一聲,本已放下了簾子卻又重新撥開。朱顏還未離開, 瞧見他如此, 又問道:“聶公子還有什麽事麽?”

聶微之笑道:“姑娘笑起來很好看, 為什麽不常笑笑呢?”

朱顏的笑容僵在那裏。

聶微之又道:“姑娘已經有了孩子, 其實不必如此臨深履薄。”

朱顏咬著嘴唇:“他只是想要這個孩子。我甚至不知道他這份突如其來的恩寵能撐幾天……”我怕他生氣,我在他身邊一直小心翼翼戰戰兢兢,不知道還有幾天就會被打回原形,又是無休止欺侮傷害, 又是完全沒有防備的被人推到水裏一屍兩命。安逸的生活讓人上癮,我還有孩子,實在不想過那種屈辱絕望朝不慮夕的日子了。在這個地方我靠著他活命, 怎麽可能不臨深履薄。

朱顏想了那麽多,句句發自肺腑,可偏偏一句都說不出來。跟他說這些有什麽用呢?還能指望他帶她走麽?不過是得幾句唏噓可憐罷了。偏她比驢還倔又喜歡鉆牛角尖,別人的同情可憐她也會覺得屈辱。

聶微之沈吟半晌,說道:“斯年是想要這個孩子沒錯,可他不見得對你全然沒有真心。”

朱顏沒有說話,呆立了好一會才道:“妾告辭。妾出來的久了,只怕世子會出來尋。”

聶微之也道:“那在下也不多說了。朱顏姑娘,聶某告辭。”

聶微之放下車簾,朱顏目送著他的車絕塵而去。

朱顏回去之後周璟還沒有回來。朱顏自己備了些熱水去洗澡,等了周璟一會兒,他卻還是沒有回來。朱顏一個人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看看手掌,指甲似乎是有些長了。仔細想想,倒有幾日沒剪指甲了。

朱顏翻了翻床頭的小櫃子,前幾日她和文茵一起做針線活兒的時候明明把剪刀擱在這裏了,可如今櫃子裏只有幾件未完成的繈褓,剪刀卻不知去向。

朱顏特地問了下文茵,文茵只道前幾日公子修剪宣紙拿到書房裏去了。朱顏又跑去書房,周璟卻已經回來了。朱顏看他在那裏寫寫畫畫好不認真也就沒有打擾,兀自在那裏翻剪刀。

周璟看了她一眼,問道:“阿顏,你找什麽呢?”

朱顏略回了下頭:“妾在找剪刀。”

周璟疑道:“大正月的,破五都沒有過,你找剪刀做什麽?一剪沒,多不吉利!”

朱顏卻“啊?”了一聲,道:“不吉利麽?妾不知道。”

周璟擱下筆過來:“你要剪什麽?”

朱顏伸了伸手:“指甲長了。妾要剪指甲。”

周璟握住朱顏的手看了看。朱顏的指甲寬長,是飽滿的粉色,每個指甲上都有很大的月牙。周璟見過不少塗滿蔻丹的指甲,長而紅,艷中帶妖,卻遠沒眼前這只瑩白如玉的手上嵌著的指甲好看。

周璟自告奮勇:“我知道剪刀在哪裏,我給你剪!”

朱顏道:“公子不是說正月裏不能用剪刀麽?一剪沒!”

周璟道:“管他呢!一剪梅花萬樣嬌!”

朱顏抽出自己的手固執地搖搖頭:“不行,不吉利。”

周璟洩氣地說道:“倒不如方才我不跟你說。沒想到你比我還在意這些破規矩。”

周璟想了想,又把朱顏的手拉回去:“我還有一個辦法。你別著急,今天我一定幫你把指甲修好。”

周璟從一個櫃子裏翻出一把挫刀,又把朱顏拉到羅漢床邊坐下。周璟握住朱顏的指尖用挫刀小心翼翼地磨那指甲。他擡頭看看朱顏的臉,笑道:“怎麽樣?這樣就好了吧!”

沒有剪刀只挫刀磨也磨不了多短,周璟忙活半天也沒磨下多少。周璟擦了擦額頭說:“就這樣吧。女孩子,留點指甲也好看。之前總見你把指甲剪的那麽禿,不疼麽?”

朱顏抽出手指看了下,道:“之前在弄玉坊妾留過指甲,媽媽要妾接客,妾不肯,抓傷過人。媽媽氣妾,罰妾做的活都是臟亂毀指甲的。妾自己瞧著那指甲都惡心就剪了,久了也就習慣了。”

周璟抓住她的另一只手說道:“以後你還可以留長啊!府裏有丫鬟婆子,也不用你幹什麽活。至於抓人麽… …你會抓我麽?”

朱顏急忙搖頭:“妾不敢。”

周璟又道:“那你敢抓我的父親母親麽?”

朱顏道:“妾自然也不敢。”

周璟道:“那不就結了。旁人你隨意,只要有人敢動你,你只管還手。”

周璟拉朱顏起來,帶她到書桌旁。周璟拿起桌上的一張紙遞給朱顏:“給你看。母親今日找我過去為的就是這件事,我也是仔細想了很久的。”

朱顏接過紙一看,柔白的生宣上用大楷寫著“攸寧”三個大字。

朱顏問道:“攸寧?是世子給孩子取的名字?”

周璟道:“是啊。以後我們的孩子就叫攸寧好不好?詩雲:‘君子攸寧’,我兒日後必定是君子。至於字麽,等他再大一些再取。”

朱顏道:“世子是不是很喜歡用《詩經》裏面的詞給人取名字?惠然,文茵,渥丹,嘉卉。世子給丫頭取名字,可都是《詩經》裏面擇出來的。”

周璟道:“我倒忘了,我們阿顏也是讀過不少書的。上次你生氣,還故意撕《下武》氣我。”

朱顏忙道:“妾沒有要氣世子。”她那時被他欺侮,心裏存著氣,又恰好翻到含著他名字的篇章,只覺幼時點滴皆是荒誕,甚至覺得那可能就是錯誤的開始。唏噓悔恨,一時激憤就撕了那頁紙,仿佛那紙撕掉他和她之間就再無聯系。

周璟倒是了悟,又道:“我知道,你就是單純的撕著撒氣。”

朱顏沒有說話,周璟只當她默認了,笑道:“撕便撕了,沒關系。我這表字是一個發小給我取的,她喜歡讀《詩經》,給人取名就老從《詩經》裏找。我是受她荼毒了。你若不喜歡,我再重新取別的名字。”

發小?便是她了。他竟一直都還記著。

朱顏也笑道:“沒有啊。攸寧,很好啊!妾很喜歡。”

攸寧,攸寧。安定寧靜。多好的名字。她的孩子叫做攸寧。

朱顏懷孕五六個月的時侯,也不知是不是長生蠱的緣故,孩子長的特別快,朱顏的腰身特別顯。離產期還有幾個月,如今朱顏卻連行動都不大方便,已如臨產一般。

周璟將她養的很好。朱顏平日裏不是做做針線女工為未出生的孩子做幾件小衣服,就是待在書房裏看書。悶得緊了,周璟也肯陪她四處轉轉。這一陣子周璟的脾氣出奇的好,對朱顏的事情都有著十分的耐心。朱顏稍有逾矩也從未有責難。

聶微之閑來無事向來喜歡往周府裏跑,之前都是為了給周夫人看腿疾,後來耐不住周璟糾纏,最近又多了一項:給朱顏請平安脈。朱顏的身體一向康健,一直也沒有出過什麽毛病。聶微之每次給朱顏請過脈之後都會在府中多留一會兒,跟著周璟或對弈或清談,周璟寵朱顏寵得緊,也從未讓她回避。

二人促膝而談,朱顏長跽在席邊點茶。茶是九龍窠的醉海棠大紅袍,朱顏拿著茶碾小心翼翼的將茶碾成細末,又將其置於茶盞之中,點以沸水。用茶筅攪拌調膏,繼之量茶註湯,邊註邊用茶筅擊拂。綠色的抹茶在茶湯中流轉,湯紋水脈成詩成畫,如同水墨丹青一般。

茶剛點好,一股清雅的桂花香氣就伴著茶香襲來。周璟聞著香氣略有所動,止了言語側著腦袋看了一眼正在分茶的朱顏,他含笑伸出手要茶,朱顏迎上他的目光登時會意,端了茶杯遞到他手裏。朱顏擡眸看了眼聶微之,又端了杯茶敬給聶微之。聶微之略頷首,接過茶杯捧到手中,笑道:“道人曉出南屏山,來試點茶三昧手。”

這是蘇軾誇“茶三昧手”南屏謙師的話,聶微之拿“茶三昧手”稱她,便是極言她的茶藝高超了。朱顏自然知道自己沒有那本事,只是他客套一下罷了。

朱顏勾勾唇角:“聶公子過譽了,妾實不敢當。”

周璟看著朱顏的表情忍俊不禁,一把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裏:“聽見有人誇你心裏早就樂開了花,偏嘴上也學著跟人客套,說什麽不敢當。”

朱顏紅了臉埋頭在他胸前。周璟就這樣攬著她,輕笑道:“古人曾說:‘得成比目何辭死,只羨鴛鴦不羨仙。’之前我還笑他們酸,可是如今食髓知味,倒真是不能割舍。鄉野村夫也都說‘老婆孩子熱炕頭’,不都是這個道理麽?若是一輩子都這樣,有一摯友促膝案前,夫人點茶其畔。這不也是神仙般的日子麽?”

周璟的話朱顏也聽著。他說的是夫人點茶其畔,而不是佳人紅袖添香之類狎邪之語,確實也不無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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