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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王府 進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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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又下起了雨,風雨臨夜,木葉蕭蕭肅肅響了整晚。朱顏輾轉難眠,第二日啟扉,滿地枯枝敗葉,院中丹桂已敗了幹凈。

她扭頭看了一眼隔壁,房門緊閉,毫無動靜。瞿昭弘向來晏起,這麽多年,還是沒有改掉這毛病。朱顏趕緊回房收拾自己的衣物準備離開,收拾了一半恰巧翻到自己不久前才去衙門辦出來的良家戶籍。

她自由了。

自由了,然後呢?

她一介孤女,沒有父兄,沒有宗族。也沒有丈夫,偏偏已經失了貞潔。她一無所有,但是她還要報仇,她憑什麽?

在瞿昭弘說過那要她解毒之人就是周璟之時,朱顏其實還是有些欣喜的。竟然是他,幸好是他。她的身子只有他動過,所以她還有機會再回到他身邊。她等了十年,竟然真的等到了。要她身子的不是旁人,就是她的斯年哥哥。多好的事情。

之前聽先生說書講到《單符郎全州佳偶》:一夕山河破碎,宦家女兒刑春娘落身娼籍,更名楊玉。雖是娼家女,卻偏生雅致,無青樓習氣。單騰實赴宴,楊玉佐宴,宴上佳麗如雲,偏偏單騰實一眼就瞧上了未染秦樓習氣的她。翹首兩年,單騰實雖是強迫,楊玉卻也半推半就,一夕歡好。後溯家世,方知單騰實即是楊玉幼時許親的單符郎。單符郎不嫌楊玉娼籍出身,仍序婚約,終成佳偶。

朱顏想過多少次,夢過多少次,她的斯年哥哥什麽時侯才能像故事裏的單符郎一樣,突然就出現在她的生命中,救她於水火?盼了多少年,總算是盼來了。她一直都幹幹凈凈,不染青樓習氣,跟那些小娘們都不一樣。那樣她的斯年哥哥就算不能一眼認出她,至少能一眼能發現她。

朱顏多少次打聽過他的消息。她知他成了平盧節度使的世子,治所青州,所以就算是要被賣去作娼妓,她也求著班主到了青州再賣她。她知道杜之行是他的表哥,多少次忍者惡心與杜之行虛於委蛇只為打聽他的消息。

朱顏等了十年,只是想能再看他一眼。那日他要解毒毒強迫於她,他的意識迷離,絲毫沒有估計她的感受,她可以原諒。就像楊玉原諒單符郎一樣。只要是他,無論他對她做過什麽,都可以原諒。她等了他十年。不是像寫書人寫書一樣,今天寫兩個時辰、明天寫一個時辰、後天寫半個時辰。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是她生命的全部,一天十二個時辰,她日日夜夜每時每刻想的全是他。沒有他,她一刻也活不下去。他是支持她活下來的唯一動力。

周昊是偽君子她是知道的。她不可能直言自己便是那年他們滅陸氏一門的漏網之魚,否則她的結果必定是屍骨無存。她若是以如今的身份去投奔周璟,哪怕周璟肯收留她,她也必定會被他們輕賤。她這樣的出身必定做不了他的正妻,可是只要是他,即便為妾為婢她也甘願。

但是,她的家仇呢?難道她要在殺父仇人的兒子身下婉轉承歡?難道她要每日在自己的殺父仇人的面前晨昏省定?難道她要叫自己的殺父仇人父親母親?

她怎麽做得到?

什麽兒女親家同氣連枝?為了權勢地位,轉眼便是背信棄義把刀相向。陸家上上下下百餘口人血傾當場,這就是他們周家的深情厚誼。她若不報仇,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她的家人的血就要白流了麽?

朱顏想了好久,終於卸下行李去找了瞿昭弘:“師傅,我想清楚了。我要跟你一起去周府。”

瞿昭弘意外之下竟有些狂喜,急忙問她:“你真的想清楚了?”說完又有些懊惱:“她若是沒想好真的又反悔了怎麽辦?”不過觀她容色,確實沒有任何松動的模樣。

瞿昭弘當天就帶著朱顏去尋了下祝彪,第二日一早便一同去周家見周璟。上次弄玉坊初見,周璟解毒之後便借口先行一步離開了。留下一塊玉佩給瞿昭弘,說是可作信物來周府尋他,若肯屈就,必以禮待之。

瞿昭弘到了鎮寧王府門口,托門房幫忙通報,門房一聽是來拜訪世子爺的便搖頭拒絕。瞿昭弘拿出那玉佩給那門房看,門房的頭更是搖的如撥浪鼓一般。

祝威略有慍色,舉起拳頭叱道:“你這門房,不讓我們進去也許是還是情有可原。可你家世子的信物在這裏,怎麽竟連通報也不肯?”

門房卻是一臉為難,瞧著祝威的拳頭捂住了頭:“這位爺,這可是平盧節度使的府邸,您是要動粗嗎?您拿著世子爺的玉佩必然是世子爺的朋友,小的得罪不起。世子爺這幾天被王妃禁足,這誰敢去通報啊?您也不能要小的為難不是?”

禁足?瞿昭弘有些驚訝。

這邊正鬧著,門口那邊也沸騰一片。門房瞧了一眼門口新停的馬車,旁邊圍滿了仆人婢女。門房一拍腦門:“壞了!王妃昨兒去廟裏上香,說是要留宿,今兒一早回府。小的還得去伺候鞍馬。幾位爺再等半月,等世子爺解了禁足再來吧!王妃最厭你們這些江湖人士,此番世子爺被禁足好像就是因為去參加什麽武林大會。你們快走吧,被王妃瞧見必定沒有好果子吃……”

“門房!那幾個人是誰?”門房話還沒說完,馬車上剛下來那位主子已開了口。門房驚了一跳,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那位主子見他如此反而更加好奇,由著婢女扶著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門房嚇的急忙跪到地上:“王妃,這幾個江湖人士是來找世子爺的。小的確實在攔他們了,委實不幹小的的事。”

周夫人點點頭掃了他們一眼。祝威知她厭江湖人反而無所顧忌,直接迎上她的目光。周夫人不到四十的年紀,雖已徐娘半老,卻是風韻猶存。彎彎卻月眉未改,婉婉含情目依舊。眼角眉梢仍可見昔時媚態。果然是個美人,怪不得生的兒子也俊俏成那樣。那周璟的模樣倒有七八分類其母。

周夫人看了三人一會目光竟落到了朱顏身上。朱顏不敢看她,只是低著頭掐緊了手掌,肩膀微顫,似乎是很害怕的樣子。

周夫人道:“擡起頭來。”

朱顏大為驚懼,仍是低著頭不動。

周夫人指著朱顏說道:“丫頭,你擡起頭。”

朱顏無法,只得強咬著唇微微擡起一點頭。周夫人瞧見她的容貌,亦大驚,朱唇輕啟卻沒了聲音。瞿昭弘瞧這她的唇型,她喚的竟是“祥雲。”

“瞿某見過王妃,王妃娘娘萬安。”瞿昭弘朝周夫人拱了拱手,周夫人這才回過神來。周夫人瞄了他一眼也沒說話,帶著丫頭扭頭便走了。

瞿昭弘看著眾星捧月離開的周夫人也沒明白什麽情況,在那裏呆呆立了一會兒。良久,管家才過來通傳,說是王妃要見他們幾個。

瞿昭弘盯著滿臉恐慌的朱顏,只覺太陽穴在“突突”的跳。瞿昭弘摸了下朱顏的肩膀:“阿顏,別怕。你先別進去,師傅和祝大哥先去看看。你先在這裏等著。”

管家領著瞿昭弘和祝彪進了偏廳。周夫人一身素色直裰在主位上坐著,只是解了披風,匆忙的竟連衣服都沒有換。瞿昭弘和祝彪又一同行了禮,周夫人簡單應下,卻只是在他們身後看,似乎是在尋找別的什麽人。遠望不著,她的目光又停到二人身上:“二位是?”

瞿昭弘和祝威相繼報了姓名,周夫人點點頭又道:“原來是瞿先生和祝先生。璟兒已對我說過。和你們一起來的那個小姑娘是誰?”

瞿昭弘道:“那姑娘本姓陸,是在下為世子爺買的解毒之女。她父母雙亡孤苦無依,瞿某想著她既已是世子爺的人,便將她帶了過來,送還給世子爺。”

周夫人驚道:“她也姓陸?”

瞿昭弘道:“是。那位姑娘本姓陸,後來隨母親改嫁到一戶姓朱的人家,叫做阿顏,江陵人士……”

周夫人打斷他:“好了,我知道了。你帶她進來。”

瞿昭弘作了一揖退出大廳,不一會兒便領著朱顏進來。朱顏不敢擡頭,一進門便跪倒周夫人面前。周夫人看了一眼俯在地上的女孩,腦袋叩在地上,小小的一團,還是渾身發抖的樣子。周夫人蹙了蹙眉,連吟了幾句“不像”,又道:“膽子怎麽小成這樣?”

廳內侍候的仆婢皆一臉茫然,朱顏卻知她說的是什麽。仍是半真半假的顫抖。滿是畏懼的模樣。

周夫人輕嘆一聲:“到底是小門小戶的出身。再者說我那妹妹又怎是尋常人比得了的?怪不得你,怪不得你……”

周夫人立起身款款走到朱顏身邊,拉她起來撫著她的手說道:“你是叫阿顏是吧?瞧著也是個老實孩子。在那種地方能守著身子到十六歲,也是難為你了。阿顏,你以後便留在王府吧。”

朱顏略擡眸瞧了周夫人一眼,輕輕說道:“阿顏謝王妃收留。”

周夫人道:“事已至此,你已是我周家的人,哪有什麽收留不收留?你既已跟了璟兒,就暫且待在他身邊侍候吧。至於名分位分,還得問一下璟兒自己的意思。待會便會有人領你去見璟兒。”

朱顏點了點頭。周夫人看著她又讚道:“不錯的孩子。雖出身娼籍,卻無輕佻之態。日後好生教養,未必就不可以登堂入室。

周夫人抓了朱顏的手好一會兒也沒松開,朱顏怕惹怒她,便任由她握著。周夫人拉著她到了主位,自己坐下,令她侍立一側,顯然已將她當成自家人。

周夫人看著瞿昭弘祝威二人又道:“犬子不肖,中了那種蠱也是業障。可二位先生是善人,竟救了他一命。這樣,二位先生若有意留下,周家必以禮相待;若不願留,周家亦有重金相贈。”

祝威執意不肯留,拿著銀子便離開了。瞿昭弘卻半跪在周夫人面前施了禮:“屬下日後願聽王妃和世子的調遣。”

周夫人點點頭令他安頓行李,又抓住朱顏聊了半個時辰。之後才令一個丫頭引朱顏去後院見周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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