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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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二十九

中午一點半,睡了五個半小時,楊天辰再也睡不著。

身邊有人動了,何宇迷糊地喊了一聲,事實上他喊的聲音太迷糊了黏在嘴巴裏沒出來像貓叫。

楊天辰打個哈欠慢悠悠伸懶腰,撓了撓他的臉:“宇宇,你的手機有幾百個未接來電。”

楊天辰打開自己手機,回覆了一些有的沒的信息。

他無視了葉帆的電話,對於葉帆發來的幾百條信息,他只回了一個鬼臉黃豆。簡直是誰當他的朋友誰倒黴。

肚子餓了,吃什麽呢?

何宇也醒過來,他的手機都是何友惠、老師和一些陌生號碼的來電。他裝作看不見,鎖了屏。

楊天辰在樓下便利店挑吃的。他看到何宇下來誇張地表情對何宇說悄悄話:“哇,你看這些東西好多都過期了,你小心一點啊。”

楊天辰致力於找出過期最久的那個產品,何宇只是拿了一包泡面就去前臺結賬。

他在角落裏看到兩包仙女棒,他快記不清上一次玩這些東西是什麽時候了,如要非要追溯,那就會跳進那段虛幻的美好記憶泡沫中。

但他想和楊天辰創造那樣的回憶,他想和對方一起跳進虛幻的泡沫裏,兩個人,好似不在人間一樣那般。

仙女棒應該不存在所謂過期吧?

“天辰。”

“啊?”楊天辰望過來,他正在對比兩袋餅幹誰過期得更久。

何宇晃了晃手裏的煙花。

老頭看著他們拿過來的東西摻雜了一堆小零食哼了一聲:“晚上來吃飯,住房免費送。”

楊天辰挑了挑眉:“謝謝。”

晚餐開飯很早,四點半老頭就做好了三餐一湯。老頭沒有和他們一起坐,一個人在廚房吃。

楊天辰戳戳何宇:“宇宇,我其實有一個猜測,你要聽嗎?”

“什麽?”

“你有沒有註意到他的妻子和兒子都去世了。”

何宇點點頭。

“你說,他的兒子會不會就是死在了我們對面的森林裏?自殺、或者失足。你有沒有註意到他民宿的招牌從來沒有熄滅過?而且晚上的時候附近沒什麽燈,他這個超市民宿的紅光尤其亮眼。”

何宇正在思考,打算說點什麽的時候,楊天辰給他又夾了一口菜:“我隨便亂猜的。”

何宇點點頭,這個話題也就這麽過去了。

他們吃完飯就在小溪流旁點仙女棒玩,民宿的旁邊是一條小溪流,水流清澈,偶有魚游過。如“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

楊天辰看著游動的魚蹲下來一動不動觀察。

他很難說自己在觀察魚,他的註意力很快被游動的水、水面反射的波光吸引,魚的身影模模糊糊在波光下騷動:“想吃魚了。”

被拿在他們手上的仙女棒,小型的煙花在手中燃放著,倒影在河面上。

何宇把他的小煙花遞過去,兩支煙花一起燃放變成黑焦的灰落進水裏化為虛無,回應對方突如其來的想法:“那我們明天去吃。”

楊天辰順勢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你真好。”

“別貧。”

“我們接下來去哪兒?旅游還是回去。”

“嗯……”何宇也拿不準。

“旅游吧,我們休息一個星期!”

“好。”

鳥叫、水流湍動的聲音,身邊人輕輕的呼吸聲還有煙花燃放的聲音。真是一個閑適的傍晚,落在身上的昏黃似乎是天使的吟唱。

楊天辰坐在了碎石上,他擡手搭上何宇的肩,靠在他身上。

何宇抱著雙膝。

過分的安定讓一股莫名的焦躁圍繞在他們身上。

一些未決之事懸掛在他們的頭頂,他們卻在此刻依偎著彼此安詳地呼吸著。

“對了,你耳朵上的那個耳釘、”

楊天辰疑惑地嗯了一聲,何宇擡手捏住了楊天辰的耳垂:“很漂亮。”

“這是我悄悄偷得我姐姐的,這是她很珍惜的一副紅寶石耳環,沒記錯的話是她用自己的第一桶金買的,她一直很珍惜這對耳環。具體什麽牌子不知道。……雜牌吧,火彩一般。”

楊天辰耳朵被捏得有點癢,他幹脆偏頭把腦袋放在何宇手上。

何宇仔細看著他的耳釘,已經有一點生銹了,寶石表面有被金屬鐵銹侵入的痕跡。

“為什麽不修繕一下?”

“暫時還不想別人碰它。”

何宇手頓了一下。

“你除外。”

“嗯。”

楊天辰閉上眼睛有要睡過去的趨勢。

楊天辰的手機提示音打破了寧靜。

是新的未接收文件,昨天那個前臺傳來的。應該是交易記錄,他點開手機,他先去公眾號上,找到了一些如XX公司與XX公司聯手等公司放出來的利好消息,然後去天眼查查那個公司的老總。再記下名字,然後點開交易記錄對照。

何宇註意到靠在身側的身體忽然僵硬。

“怎麽了?”

“宇宇,我好像發現了一個驚天陰謀。”

“什麽?”

楊天辰把手機甩給何宇,何宇險些沒接住。上面是楊天辰畫作交易記錄。他指著一個人名:“這個人,是X公司的老總。”

“嗯。”

“在他和我爸公司合作消息放出的前一周,他來買了我的畫。”

何宇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還有這個人,這個人是X公司的高管。”楊天辰隔五六個就點了點人名:“至於其他的,應該牽扯到時我老爸公司其他非公開項目的名單。楊方和我老師在十年前就相識,而我八年前成為了老師的學生。”

楊天辰勉強又勉強地扯出來笑:“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何宇?”

“別多想。”何宇立馬捧住他的臉,讓對方看著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楊天辰另一只手挫敗地扯住自己的頭發:“我怎麽會是天才呢?我只是一個剛剛好的渠道。”

楊天辰撕扯自己的嘴角,他想笑,想緩解氣氛,但是他幹癟癟地張著嘴,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他說呢,為什麽他的父親從來沒有因為他的畫作而誇讚過他,甚至露出過鄙夷的神情。他早該想到的,他早該知道的。他的畫總是穩定而持續的有人買入,怪不得帆船畫廊的人在他成年後沒有提出將銀行賬戶交由他管理。怪不得……一切一切的不合理顯得楊天辰像一個遲鈍的小醜。

他終於理解了為什麽馬克羅斯科在他們夢境的對話裏,從未看過他一眼。

他簡直什麽都不是。

他的餘光看到了擔憂看著他的何宇,何宇很不安。

他閉上眼,回想蘇星醜陋的模樣。

他深呼吸,搓臉,盡量平靜地說:“太陽下山變冷了,我們回去吧。”

何宇感覺他不對勁,遲疑地點了點頭。

回到民宿便洗漱著準備睡覺,楊天辰總是事情做一半就停在原地。比如現在他脫外套脫一半呆住了。

何宇不放心:“天辰,沒事嗎?”

他這才繼續動作把外衣脫下來躺上床:“宇宇,你說人能變成鳥嗎?”

“鳥?為什麽要變成鳥?”

“如果人能變成鳥……”如果人能變成鳥,那姐姐就不會變成一灘濺在墻上的血跡。如果人能變成鳥,就可以從困出人類的混凝土方塊中飛走。“如果人能變成鳥是不是就能獲得解脫?”

他的姐姐告訴他,向前看。

他的姐姐告訴他,人生還有很多樂趣。

可是姐姐為什麽最後還是選擇了死亡?

為什麽?

他從未接近過馬克羅斯科,最開始他踏上的藝術道路就是一條銅臭味十足的岔路。他喜歡繪畫嗎?他開始質疑自己的老師,老師在指導他、誇讚他時,是否是透過他看到了一堆鈔票。

楊天辰的疑問從一片雪花滾成一個雪球,那個雪球向他滾來,他張開雙臂想飛起來,可是他飛不起來,他是人。

“天辰。”

他忍耐著,忍耐著,忍耐到現在。

他忍耐的是什麽東西,是真相嗎?

還是他在忍耐自己?

他可以從這逃離到那兒,可以從地球這一端逃向遙遠的另一端。可是他該如何逃離自己?

他擡頭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這幅皮囊之下藏著的是怎樣令人惡心的事實。

“天辰。”

僅僅是一張記錄單,怎麽就能壓垮他?

人類的脊梁骨夾縫裏藏著的是什麽?

自尊、人生觀、價值、意義?

雪球把他壓得越來越輕盈,他漸漸感覺內臟從體內被擠了出去。漂亮妖冶的面龐變成一張抽象的2D畫作,飛向天空。

可憐的他,曾經認為這麽糟糕的他,畫畫被很多人喜歡就是存活的意義之一。

“天辰!”

他忽然清醒過來,他的背打濕了一片,他意識到剛剛沈默了太久恐怕讓何宇擔心了:“沒事,我這種人從沒有對自己抱有期望,睡覺吧。明天還要去吃魚呢。晚安。”

何宇半信半疑躺下,他躺在裏側,他害怕楊天辰半夜想不開跳樓。楊天辰似乎對高處由衷的熱愛。床是放在窗子邊的,雖然這裏是二樓,但是萬一呢?

何宇不敢睡熟了,他悄悄捏住楊天辰的衣角。

楊天辰背對著他,似乎真的在乖乖睡覺。

事實上楊天辰從未閉上雙眼,他始終盯著一個方向在猛烈地看。

他已經墮入夢中,輕盈地飄在空中。

他已經成為了一只鳥,不受控制的飛。

身邊有力又均勻的呼吸在擾亂他的飛行,他想要睜開所謂他人的枷鎖。

他的腳上始終被一個腳銬鎖著,腳銬上刻著兩個字的名字。

他要扯斷繩子,卻是對身邊的人下了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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