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張存生平時很少板著臉，他坐在那裏明擺著就是為了等陳延。

“陳延，你站好，我有事情問你。”一直沈默了很久的張存生終於開了口，“你最近在杜英家附近玩了嗎？”

陳延站在張存生面前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有還是沒有？”

“……有。”

“陳延。”張存生說，“看著我的眼睛。”

陳延磨磨蹭蹭地擡起頭，對上張存生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睛感到心頭一顫，他明白自己將在他的註視下變得赤裸裸。

張存生說：“你有沒有想和我說的？”

陳延咬著嘴巴，手藏在身後，小聲說：“沒有。”

“真的沒有？”張存生本來溫和的聲音變了，表情也變了，“把手伸出來。”

陳延遲遲不肯把手露出來，眼眶發紅，裏面流露出一絲乞求。

“陳延。”

張存生不怒自威，陳延最後的心理防線也被這個男人冷峻的神情擊垮了。他伸出手，手背上起了幾個小水泡。張存生看到後皺起眉毛，似乎嘆了口氣。

“還不說？”張存生握著陳延的手看了看，細白的手指上長了幾個發紅的水泡。

現在真相就擺在這裏了，張存生還是想先聽聽陳延的說法，可他的反應實在讓人感到失望。

陳延是跑到河邊去抓了癩蛤蟆，這個時候河裏的蛤蟆青蛙最多了，他聽了於小五的挑唆拿著他最害怕的東西想去嚇唬杜英，想著最好嚇得她不敢和張存生結婚了，這樣他就不會被趕走了。

他不敢對張存生說出來他心裏最惡毒的想法，也不想對張存生撒謊，就咬著牙不說話，怎麽問都不說。

張存生知道陳延倔，從劉瘸子打他從來都不跑不服軟那時候開始就知道他倔。

張存生惱火，不是因為陳延拿東西弄壞了杜英的臉，是因為陳延不信他，什麽都不願意跟他說。

他拿出來教學用的竹條放在桌子上，再次問陳延：“陳延，我再問你一邊，有沒有想和我說的？”

張存生沒有打過陳延一下，就連發脾氣都只有那一回，陳延看了看竹條，又看進張存生的眼睛裏，在裏面他沒有看到一點溫柔。

他還是說沒有。

竹條落在手上，疼鉆進心裏。

幾下以後，陳延疼得手往回縮，眼眶紅了一圈看著張存生。

張存生沈著一張臉冷冷地說：“伸手。”

這下陳延是真忍不住了，豆大的眼淚啪嗒啪嗒地隨著竹條劃破空氣的聲音一起落下來。

這無聲的眼淚落下來了，落在了黑黑的夜裏，落在了腳下的泥裏，張存生看見了，也就落在了張存生這顆跳動的心裏。

陳延的左手掌心裏挨了十多下，腫了一指高。

張存生像帶孩子一樣，打完又心疼，抹不開面子給陳延上藥，就把消腫的藥膏放在了陳延的枕頭旁邊。

兩人第一次冷戰，也是陳延第一次沒跟張存生說話，他睡前眼睛都是腫的。張存生半夜起來，拿了毛巾在井裏的涼水裏泡了會，拿到屋裏輕輕地擦了擦陳延的眼睛，又反覆把毛巾弄涼，敷在陳延紅腫的手心裏。

第二天醒來，陳延的床空了，藥膏還在床頭放著，看著像沒動。

張存生買了點東西去看望杜英，杜英的爸爸站在門口，說是沒事兒了。張存生從兜裏掏出一根煙讓給杜英爸爸，他們兩個站在門口點上煙，點上煙以後一縷煙從杜英爸爸的鼻孔裏出來，他看看張存生，語重心長地說：“你打算讓陳延去哪兒住？你總不能結婚了也帶著一個小子一起住，這說出去也不好聽啊，何況他也不小了。”

張存生把煙頭丟在地上踩滅，說：“陳延不會出去住，他就跟我一起生活。”

然後這個高大的男人，把東西提進他們家裏，沈默著走了。

下午機床廠下班有一會兒了，陳延還沒回來，張存生有點擔心出去找他，又巧的是下起了雨，他跑進老宋的混沌店，碰見一同在躲雨的於小五。

張存生沒來得及跟老宋說句話，看見了於小五手上的水泡。他抓起來問他手上怎麽回事，於小五說隨口編了一個瞎話說被蠍子的大毒針給蟄了。

“杜英的臉是不是你弄的？”張存生抓著於小五的手腕逼問。

“你說什麽呢？那不是陳延幹的嗎？”於小五眼珠子滴溜一轉，嘿嘿地笑著，朝張存生身後喊了一聲“陳延”！

隨後，於小五便冒雨逃之夭夭了。

張存生也一頭紮進了這漆黑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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