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陳延一早走了兩個小時才走到鄉下，幹了一天地裏的活，天擦黑的時候往回趕。

陳延走到鄉間一片田野上，河裏的野鴨子三兩只地游，黃昏把田地照成了紅色，那火紅的落日，一半在天上，一半在地上。他坐在了坡上，渾身的酸疼和困乏令他躺了下來，不知不覺打起了瞌睡。

昨夜陳延回到家已經是後半夜了，偷偷躺在自己床上的時候，心臟瘋狂敲打自己的胸腔。他一方面是因為看了那場對於他來說算的上是世紀大戰的場面以後，腦子就混亂了，另一方面是因為羞恥心，張存生一直教他做個正直的人，可他怎麽能跟小五去偷看那種事呢！

夜裏暗，陳延就聽著張存生平穩的呼吸聲，心裏想到了小樹林裏聲音。

陳延控制不住地想，張存生也會跟別人幹那樣的事嗎？趴在一個女人的身上？

想到這裏，陳延揉了揉心口的位置，他想，張存生肯定不會的。

一直到天快亮陳延才睡著，夢裏他被好多手纏著，抓著他的腳腕，扯著他的衣服，那些手個個又濕又涼，像蛇一樣纏住了他的身體。

他一直想要醒來，可眼睛睜不開，也發不出聲音，他嚇壞了，到處黑漆漆的又讓他想起那天在張存生門口的夜。

“陳延……陳延……”

陳延聽到有人在叫他，他聽著像張存生的聲音，突然就有了力氣睜開眼睛。張存生就坐在床邊擔憂地看著他，他一頭紮進了張存生的懷裏。

原來是他的尖叫聲吵醒了張存生。

“存生哥，我做噩夢了。”陳延說。

他藏在張存生的懷裏悶聲講述他的夢是如何如何嚇人，張存生輕輕拍著他的背，說夢都是反的。

張存生的聲音仿佛帶有神奇的魔力，他的大掌幹燥又溫熱，奇跡般安撫了陳延驚恐的內心。

“存生哥，對不起，我是不是吵醒你了？”陳延後知後覺地從張存生懷裏出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著頭，為自己給張存生又添麻煩了而不好意思，為自己這麽大了還撒嬌而不好意思。

“你沒有吵醒我，我本來就要起了，”張存生拍拍他的背說，“還早，接著睡吧。”

陳延看了看外頭，天將亮，灰白的光線透過窗子照進來，他起來穿衣服，說不睡了。他今天得去村裏幫大伯的忙，去鄉下的路遠，這個時候出發正好。

本來就沒睡好，又幹了一天累活，陳延幾乎是腦袋一沾地就睡著了。

黃昏的光輕灑在田野和他身上，他的草帽放在胸前，一只白色的蝴蝶晃動翅膀飛過來，短暫地停留在了他的草帽上。

張存生是什麽時候覺得不對勁的，是天黑了還不見陳延的影子。平時這個時候陳延早就該回來了。張存生坐在堂屋，桌子上放著做好的飯，卻遲遲不見人。

看著空蕩的屋子，張存生心裏越來越著急，飯涼透了，天也黑透了，他再也等不下去了，打著燈出去找，路上碰見一個人就問有沒有看見陳延。他沿著去鄉下的路一直走，一邊走一邊喊著陳延的名字。

曠野上寂靜無聲，唯有他洪亮而焦急的聲音一圈一圈回蕩。

終於，陳延聽到有人再喊他，他睜開眼坐起來，看到不遠處一個白色的光點。

張存生找到陳延的時候，臉色從來沒有這麽難看過，他對著陳延大發雷霆，陰沈沈地問他跑哪兒去了，天黑之前為什麽不回來。他從來沒見過張存生這麽生氣地訓他，他還從沒在張存生這裏聽到一句重話。

陳延跟在張存生後面默默地走，張存生不再發脾氣了。陳延低著頭悄悄地用手擦著眼淚，他也沒想到一躺下就睡著了，他明明是想就坐下來休息一會兒的。

張存生氣沖沖的，走得很快，陳延一路跟著，可他沒註意腳下，踩到一個嵌在泥裏的石頭上，腳一滑摔在地上，一陣劇痛從腳腕上傳來，一瞬間疼得臉都白了。

他著急地爬起來，看著前面張存生高大的背影，忍著疼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我錯了存生哥……”陳延哽咽了一下，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來。他真是太笨了。

張存生大步走到陳延面前，高大的身形幾乎完全籠罩了陳延。即使在黑暗中，陳延也仿佛看到了他那張帶著怒氣的臉。

然後陳延驚訝地看著張存生彎腰，雙腿被他一只手圈過去抗在了肩上。[br]

回到家張存生把飯去熱了熱，沈著臉端回來。

“存生哥……”陳延站在一旁揪著自己的衣服，緊張不安地看著張存生。

張存生看著陳延發紅的眼眶，心裏揪了一下，指了指外頭，說：“去洗個手，先吃飯。”

陳延一瘸一拐地出去了，洗完手和臉又一瘸一拐地回來，一頓飯張存生都擰著眉，沒說一句話。

晚上陳延要睡覺了，張存生從外面進來，手裏拿著一瓶紅花油。

陳延在張存生身上聞到了煙味，張存生把紅花油倒在手上搓熱，一言不發地握住陳延扭傷的腳腕。

張存生說：“我有個弟弟，也是和一般大的時候晚上跑不見了，第二天在河裏被人撈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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