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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馬哈奇卡拉的雲-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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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馬哈奇卡拉的雲-71

071

“怎麽這樣看著叔叔?”

喬霧攥著書包的肩帶眼睜睜看著王征將套房的門落了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警惕的目光在視野裏逡巡一周,唯一能自衛的,就是三米開外的煙灰缸。

她試圖用手機緊急撥求救電話,王征卻瞇著眼睛哼笑了一聲。

“如果不想我現在就跟你動粗的話,最好斷了那些不切實際的念想。”

喬霧扯了一下唇,幹脆利落地將手機丟回到了包裏,聳了聳肩,問對方來莫斯科有什麽事。

王征見她這樣識相,滿意地笑了聲。

眼前的少女比停留在他記憶時那個樣子要更加水靈鮮活。

高中時候的她,目光裏有種怯生生的嬌意,像朵百合花一樣幹幹凈凈。

但現在,琉璃色的瞳孔裏卻有股野草一樣的韌性,偏偏還藏了點成熟的慧黠,盯著人瞧的時候,眼角眉梢中與生俱來的、漫不經心的媚態看得人心癢。

王征在酒廊裏開了瓶紅酒,邊喝邊肆無忌憚地打量她。

“我聽阮笠說,你在莫斯科被人包了,就特地過來看看你。”

王征上上下下地將她看了一遍,卻發現她跟自己印象中那些突然發家的女留學生多少有些不同——她的衣著仍舊樸素,不像那些一夜暴富的女留學生,恨不得拿滿身的奢侈品裝點自己。

他奇怪地擡了一下眉毛,嗤了聲,問:“看來那個老頭子對你也不怎麽樣,你怎麽這麽辛苦,還要出來工作呢?”

喬霧戶頭裏的存款多少跟她是否要持續打工賺錢沒有任何的關系,但王征今天擺出來的這個架勢,顯然是不打算輕易放過她,她在莫斯科孤立無援也呼救不了人。

王征堵著門的位置,強行破門明顯不現實,就算要報警,電話撥通的時間都夠他上來搶一輪手機了。

喬霧想要自救脫身,只能試著順著他的話往下講——從之前老師誤會她的那些只言片語裏,她能拼湊出阮笠那些謠言的大概,想來王征那些奇奇怪怪的信息,肯定也來源於此。

喬霧聳了聳肩,故作輕松:“如你所見,人家煩我了,膩了,就散夥了唄。”

王征有些可惜地“嘖”了兩聲。

“果然毛子都是牛嚼牡丹,不懂得珍惜。”

喬霧懶得跟他再多廢話,將肩上的書包往沙發靠墻的位置一扔,摘下圍巾,沖他笑了一下。

“規矩我懂。”

“辦事之前好歹先洗個澡?”

喬霧的順從讓王征實在意外,但一想到她既然已經被人開了苞,估計也沒再有矜持的必要。

他原本以為這趟來莫斯科想辦她,多少得花點力氣,沒想到她這樣配合,顯然超出了他的意料。

回想起她高中時候的反應,他差點因為這事兒吃上官司,王征在心裏唾了一句,真是不值得——五年前她夜自修下課的晚上,他差點得手,只是她鬧死鬧活最後割腕,一堆人花了大力氣才救回來。

那時候她年紀小,脾氣卻烈得狠了,他打出事那天之後,也自然也不敢再招惹她,但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

只是沒想到,時過境遷,喬霧也有這麽識趣的一天。

什麽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就是這個道理。

喬霧這套說辭和表現,搭配她被人包過的經歷,合情合理得挑不出半點毛病來——畢竟,對像她這樣的小姑娘來說,試過來錢快的路子,那就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事兒。

何必呢。

王征在心裏冷嗤了一聲,她要是高中的時候就願意跟了他,這幾年讀書留學,哪用得著這麽辛苦?

他不得像供祖宗也一樣供著她?

看,她到最後走的還不是他一開始想給她安排的老路。

只是臨到邊了,胸有成竹的王征多少還是怕到到嘴的鴨子飛走了,他晃著高腳杯裏的紅酒,覺得該說的醜話還是得說在前邊。

“停雲,耍花樣在叔叔面前沒什麽意思。”

“省得吃一些不必要的苦頭。”

喬霧微微揚起下巴,沖他擡了一下眉毛。

“叔叔應該也不差這點錢,兩萬一次?”

這個價碼開得不高不低。

王征笑了,說你要是願意,別說一次兩萬,一次二十萬他都願意付。

喬霧扯了一下嘴角,說那真是客氣了。

短短的一句話,沒什麽情緒。

王征將紅酒一飲而盡,對她現在的態度反而好奇起來。

“你那金主爹,給你也開這個數?”

應該不至於,如果真願意給這種價碼,喬霧壓根也不需要再出來做導游,估計也不過就是個扣扣索索的糟老頭子罷了。

喬霧沒再接話,眼角眉梢就透了點不耐煩,顯然是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

王征見她突然這樣反應,怕她中途改主意,畢竟自己想了這麽多年,春宵苦短,扯些有的沒的毫無意義,便主動終止話題,示意她先進盥洗室裏準備。

喬霧很聽話,洗手間的門被掩上的時候,很快就聽到了花灑出水的聲音。

王征又喝了點酒,餘光落在她丟在墻角的白色書包上,能看見塞在側袋裏的手機屏幕正一亮一暗地閃動,似乎是有人在給她打電話,他看著窗外深濃夜色嗤了聲音,伸手就開始解羊絨衫的扣子。

推門進去的時候,能看見浴簾後影影綽綽有窈窕的人影。

王征心滿意足地聞著霧氣裏玫瑰沐浴露的香味,正準備掀開浴簾,冰冷的刮胡刀刀片已經提前一秒抵上他的喉管。

王征始料未及,驚恐得一下子瞪圓了眼睛,他不知道她留著這一手,後退的時候連腿都開始發抖。

他叫她的名字,轉著眼珠子,讓她千萬不要沖動。

“叔叔,耍花樣在我面前沒什麽意思。”

喬霧學著他剛才一副拿捏住她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返還給他。

“省得吃一些有去無回的苦頭。”

喬霧之前不是沒有來國立酒店接過客人,有時候碰到年紀大的客人語言不通,她甚至在幫他們辦入住手續的同時,還會為酒店客房部的服務員做翻譯,向客人介紹套房裏的設施——所以洗手間裏會有什麽東西,她當然也不可能會忘記。

剃須刀的刀片往他頸上又摁深了一寸,只需要稍稍調整角度,就能輕而易舉割開人咽喉部位薄軟的皮膚。

離得近了,她能聞見他呼吸裏令人作嘔的酒味,以及中年男人身上特有的、似乎是從毛囊裏透出來的油脂味。

貼近皮肉的冰冷刀鋒,終於讓王征整個人都慌了起來,連緊張吞咽的動作都開始小心翼翼。

怕死的人,膽怯起來的樣子,真是滑稽又可笑。

喬霧忽然想到捷裏別爾卡的雪原,她在向蘇致欽問及勇敢的尼奧獵熊的細節時,蘇致欽給她上過這樣一節生理課。

“有人教過我,這裏要先放血。”喬霧用刀片的側面壓了壓王征的頸動脈,然後將目光落在他因為緊張而不斷滾動的喉結上,“刀片滑到喉管,對,就是你喉結的這個位置,基本上就能把一個人的生路割得一幹二凈。”

王征僵立著,結巴的話音裏都開始有了哭腔。

“停雲,有話好好說,你這樣小,真,真出了什麽事,是要坐牢的,要知道,這樣你一輩子就都完了。”

“王征,你有沒有想過,”喬霧不耐煩地冷嗤了一聲,反問他,“我當年連死都不怕,我為什麽會怕坐牢?”

王征的聲音開始發抖,他的餘光瞥向盥洗室的鏡子,他試圖找趁手的東西反擊,卻發現狡猾的喬霧,已經將所有他能利用到的東西都收拾得幹幹凈凈。

眼前剛滿20歲的小姑娘,已經跟他記憶中那個只會縮在角落裏啜泣、發抖的女高中生有著天壤之別。

她在俄羅斯待的這幾年,仿佛脫胎換骨,聰慧又獨立,像一株荊棘,即使在水源匱乏的貧瘠荒漠,也能獨自生活下來。

王征連緊張的吞咽都不敢再有,生怕鋒利的剃須刀誤傷他的喉管,在對上她冰冷而鋒利的眼神的時候,有冷汗從額角落下來。

“停雲,是叔叔不對,是叔叔該死,有話好好說,別,別沖動,有,有話——哎呦!”

只是他話來沒說完,小腹就被重重踹了一腳,整個人跌進被註滿水的浴缸的時候,他虛胖的身軀在水裏根本掙紮不起來,還來不及擼幹臉上的水,撲頭蓋臉就被強行扯下來的浴簾棍給重重打了一下天靈蓋。

王征頓時眼冒金星,只聽見喬霧在耳邊破口大罵——

“去死吧!臭傻逼!”

-

喬霧飛快跑下樓的時候,壓根連電梯都不敢坐,她拽著書包的肩帶,在昏暗的安全通道裏邊跑邊給曉靜打電話。

她擔心王征會再跑出來追她,所以一刻也沒敢停。

喬霧沒有將任何人置頂的習慣,也幸虧曉靜早上還跟她聊過天,可微信電話撥出去了兩個,也沒人接通。

她急得要命,腦子裏亂糟糟的,眼淚砸在手機屏幕上,頓時眼前什麽也看不清了。

憑本能跑出安全通道的時候,卻猝不及防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裏,攥在手裏的手機也跟著摔掉到了腳邊。

被人握住雙肩的時候,喬霧驚魂甫定,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能聞見對方身上幹凈的冷薄荷香,她繃緊了神經下意識想跟對方道歉,卻在看清眼前人的,“謔”地一下就瞪大了眼睛。

蘇致欽沈著臉,白皙的下眼瞼上有淡淡的暗色陰鷙,像是太久沒有休息,臉上是少見的深重倦容。

一套周正的高定西裝,讓他與游客來來往往的國立酒店大堂有些格格不入,太過正式的打扮出現在這裏,仿佛是剛才議事廳裏中途出來那般倉促,甚至來不及更換著裝。

男人帝國領白襯衫在領尖附近開孔,深藍色的領帶壓住淡金色的領針,領帶口似被扯得微松,在他慣來註重日常儀表的習慣下,顯得非常失禮。

他垂在額角的留海都有一絲淩亂地垂在眼皮上,臉色難看得要命。

蘇致欽皺著眉往安全通道之上的樓層掃了一眼,卻在收回目光的下一秒,也收起了眼底的戾氣。

反應過來的喬霧,匆匆忙忙地自己給自己擦眼淚。

她平覆完心跳,問蘇致欽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是不是有客人約在了國立酒店。

蘇致欽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替她撿起地上的手機,恰好看見微信的信息列表,他盯著最頂上的曉靜的通話信息失了半秒神,然後才不動神色地將站起身。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但既然有他在,她就無須再去擔心王征可能會帶給她的威脅。

喬霧緊繃的神經徹底松懈下來。

她快要想不起來,上次見他是什麽天氣,至少窗外應該沒有像現在這樣疏疏落落地下著小雪。

她胡亂地又擦了一把臉上未弄幹凈的水痕,立刻就又笑起來,禮貌地向他問好。

蘇致欽沒什麽情緒地看著她臉上表情的變化。

明明前一秒還像森林裏受到驚嚇的鹿一樣驚慌失措,但後一秒卻能夠像沒事人一樣跟他打招呼、開玩笑。

他的確不喜歡看她哭,但他更不喜歡看她這樣對自己笑——拒人千裏,像是她什麽情緒,都跟自己毫無關系。

蘇致欽甚至會懷疑,喬霧此刻面對他的這種笑容,是否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像條件反射一樣被自我訓練過無數次。

蘇致欽不知道在沒有見面的這一段時間裏,在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明明所有跟他匯報喬霧情況的人,都告訴他,喬霧很好——心情很好,胃口也很好,課業用功,受老師嘉獎,朋友關系穩定,定期會與同性相約出門喝咖啡

停留在他耳朵裏的喬霧很好,但站在他眼前的喬霧,卻明顯一點都不好。

喬霧的目光落在被他握在手裏的手機上,她伸出手,微笑著道謝想要從他手裏取回自己的手機,可手指還沒碰到東西,垂在身側的右手已經被人一把扯了過去。

男人漂亮的眉眼終於不加掩飾地皺了起來,喬霧本能地想掙開他的手,可掙紮抽動的力道大了,反而疼得她倒抽了好幾口涼氣——蘇致欽顯然沒打算放過她。

柔軟的掌心被強行攤平到眼前,就像她被揉開的傷口,無處可藏——喬霧的大拇指、食指和掌腹上有明顯的刀口,細小的創口尚未愈合,細細密密的血珠不停往外冒。

“喬霧,你至少應該告訴我,這是怎麽一回事。”

這是他時隔兩個月再見面,開口跟她說的第一句話。

蘇致欽一字一頓的質問,翠綠色的眼瞳裏審慎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眼睛,他繃緊的下顎線裏似乎都有青筋在抽動。

喬霧:“……”

男人冷硬的質疑口吻,像是她要是敢撒謊,他就敢掐死她。

但喬霧眨了眨眼,還是決定將“裝傻充楞”四個字貫徹到底。

她告訴他根本沒有什麽事,是她剛才不小心碰到了保潔車上的碎玻璃。

她再三跟他強調,自己剛才就是有一點點的粗心,她甚至還笑著催促蘇致欽他可以自己去忙自己的事情,她等會可以自己打車回家。

眼前是一個極其乖巧、懂事,不會給他添任何麻煩的女伴。

但她取消了他的置頂。

在遇到麻煩的時候,第一個求助的人,也不是他。

她甚至開始刻意地在他面前,隱藏自己的情緒。

也許所有的這一切,也不過是她在單方面地切割他跟她的關系。

她輕而易舉地就能騙過所有人,她在他的眼皮底下,終於一步一步退回到了最開始的位置,甚至比他印象裏的那個人,還要陌生。

蘇致欽閉了閉眼,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維持住面上最後的溫和,耐著性子問她:“喬霧,到底發生了什麽樣的事情,需要你拿起刀片自衛?”

從她的傷口來判斷,那塊靈巧的不銹鋼的纖薄小刀片也不過4.5厘米的長度,寬度不足3厘米,除了男人會用的剃須刀片以外,他想象不出在諾大的酒店裏,還有什麽東西能夠符合這樣的尺寸。

喬霧抿了抿唇,開始狡猾地顧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就是不願意正面回答。

“跟我坦白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是一件這麽難的事情嗎?”

光是想到王征的臉都讓她作嘔,更遑論是回憶剛才發生的事情。

喬霧實在不想在這個話題上跟他糾纏,她不耐煩地豎起眉頭告訴他,今晚她另有安排,如果他有事,可以去公寓找她,不然告訴她時間,她也可以自行打車去他的莊園裏。

喬霧說話的工夫,也沒忘記掙開他,她試圖用左手去掰蘇致欽箍在自己右手腕上的手指,但奈何兩人的力氣相差實在很大。

她伸手的時候,白色的毛衣衣袖微微上滑,能夠露出手腕,左手腕上內側那條疤痕猙獰而顯眼。

這道傷口,她明明已經習慣了很多年,但今天猝不及防看到,那些曾經死去的記憶又開始重新攻擊她。

喬霧的眼睛酸澀得要命,掙紮的動作也都像是在賭氣,可她掙紮得越用力,蘇致欽卻抓得更緊,緊到她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被他捏斷——

“先生!很疼!”

喬霧尖叫著擡眼*兇他的時候,眼眶紅得像只兔子。

喬霧以前即便被他弄痛了窩在他懷裏哭的時候,都是狡猾地想要從他身上獲得各種好處和休假特權,哪怕在聖彼得堡的郵輪上,她因為擔心要與母親的油畫失之交臂,包著淚的眼光也只是委屈和不甘心。

但就在她剛才擡頭的那一秒裏,蘇致欽清楚地在她的眼裏看到了厭惡和討厭,他被她充滿戾氣的眼神蟄得胸腔都像是掉陷了一大塊,巨大的空虛感壓得他幾乎在瞬間喘不上氣。

蘇致欽的力道本能稍減,喬霧已經用力甩開了他的手,徑自往酒店門外走。

莫斯科入秋的冬夜帶著雪粒的冷風終於讓她暴躁不安的情緒降下溫來,喬霧擡頭看了眼濃沈墨色,最後也沒讓眼淚再流下來。

王征只是一段死去的記憶裏的過去時,他並不值得自己難過,所以喬霧很清楚地知道,此時此刻到底是什麽東西,讓她這樣心神不寧。

從馬哈奇卡拉回來之後,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只是,她越是想抽身而退,卻越是發現自己深陷泥沼。

她貪心地想要自己身上有一個開關,想喜歡的時候就喜歡,想不喜歡的時候就能夠不喜歡。

但她越是這樣自我訓練,就越是對自己不爭氣的反應感到挫敗,只是最後,她感謝蘇致欽這段時間的行蹤不定,至少,長時間的不見面、不問不明,的確很能幫助她下頭。

是的,她下頭了。

在重新翻檢並確認了這個答案之後,喬霧深吸了一口氣,可她剛走出酒店門口,肘彎又被人拽著扯了回去。

“喬霧,你不說的話,我永遠不能替你解決煩惱。”

蘇致欽已經換了一張臉。

那張沈著怒意的、鐵青的臉仿佛只是她5分鐘前的錯覺,眼前衣冠楚楚、清貴溫和的貴公子,眉眼裏都是寬容和善意。

沒有人會對拒這樣一張溫柔友善的臉於千裏之外。

但喬霧待在他身邊這麽久,覺得眼前這張臉,大概率又是蘇致欽從眾多的面具裏挑得最應景的一張。

他剛才手上的力道要是放在她的脖子上,她現在估計已經涼了。

蘇致欽溫和微笑著,他甚至友好地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胳膊。

“或許,你可以試著相信我?”

喬霧的記憶仿佛在瞬間回到了兩人第三次見面的克林姆林宮,他友善地向她許諾,放誘餌,看著她像獵物一樣,一步一步走進陷阱裏。

所以喬霧懶得再演了。

“先生,與其指望一個兩個月都見不上面的人,我更願意指望我自己。”

充滿負面情緒的抱怨脫口而出,喬霧也知道這句話說出來,多少有點不應該的脾氣在裏面,她見他仍舊僵著笑臉抓著她的手臂不放,有些不理解地嘆了口氣。

從力量差上,她確實拗不過他。

已經被細雪冷風降溫到徹底冷靜下來的喬霧,決定跟他講道理。

她平靜地看著他。

男人翠綠色的瞳孔在深濃的夜色裏,像迷霧森裏深處的寶石,有晦暗不明的光亮。

“先生,何必呢?”

“我們又不可能在一起一輩子。”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不想跟任何人坦白的秘密。”

“您為什麽非要強迫我告訴您,我的秘密?”

“……”

“就因為我答應過您,不拒絕您任何的要求嗎?”

喬霧說到這裏,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那您在摩爾曼斯克的酒店裏還答應過我,願意滿足我未來所有的願望呢。”

她對他當時隨口的承諾,並沒有放在心上。

喬霧歪著腦袋打量他的同時,也在問自己。

她要告訴眼前這個人什麽呢?

她十四歲的時候母親因為車禍意外去世,好不容易在醫院裏養好身體,結果轉頭就被親生父親騙光了媽媽所有的遺產。

她很努力想要自己養活自己,卻差點在夜自修下課後,在破舊的老宅子裏被人**。

她一度覺得一個人活著實在是太辛苦了,她想去找媽媽。

結果被來上門化緣的和尚發現,最後,是垃圾街裏那些小攤販在醫院裏一口粥一口飯餵著她活了下來。

所有人都很兇很摳門地告訴她。

——“停雲,百家飯是很貴的,你以後要好好工作,吃了我們這麽多,耽誤我們賺錢的工時,不還個幾年都還不幹凈。”

就連出國前夕,宴安也給了她一把陳皮糖,他告訴她,這是她欠的,回國的時候記得還。

其實喬霧知道,老師是怕她一個人在國外照顧不好自己,是怕她重新陷進以前的負面情緒裏,是怕她又想不開。

她吃著百家飯,她欠了那麽多的人情,她必須回家。

所以她對蘇致欽那點好感,在那些人的養恩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喬霧終於能夠完完整整地將心裏那些別扭、委屈的小脾氣逐一消化,她心平氣和地用一種循循善誘的開解口吻,跟他講明自己的立場。

如果分開是遲早的事情,她希望彼此都能明白“好聚好散”這個道理。

喬霧認真而平和地迎上他的眼睛。

蘇致欽原本微笑的唇角都抿緊,下沈。

他的胸膛用力起伏,翠綠色的瞳孔裏有壓抑的暗湧。

“您不需要去解決我生活、學習當中的所有煩惱,您也解決不了。”

“我人生的路會很長,從前至後,您可能只是我人生裏的,一段經歷。”

說到這裏,喬霧頓了頓,她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心實意的微笑。

“一段值得回憶的經歷。”

無論如何,如果她之前積攢汽水瓶蓋的好運化實,她相信,蘇致欽大概就是那個曾經被她遺失的“再來一瓶”。

其實索菲亞的晚餐,肯定出於他的授意,他已經在盡可能地照顧她的飲食起居。

可能最近局勢動蕩,他大概也確實很忙,她沒有任何合情合理的身份和立場去苛責他的冷待。

相反,她感謝他的冷待,才能讓她在這段關系當中及時抽離。

蘇致欽靜靜地看著她,喬霧不知道是否該講他眼瞳裏的情緒解讀為悲傷,但在離開前,她還是踮起腳,輕輕吻了吻他的臉頰,用一種平和而坦然的語氣告訴他——

“您又不是神明,您解決不了那些過去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

莫斯科的長街入夜,道路兩旁的商場已經開始陸陸續續地關燈休業,人行道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在細雪裏縮著脖子快步趕路,路上的車也比一個小時前少了不少,只有高級酒店的門口還三三兩兩停著接駁客人的出租車。

有微涼的細雪落在她的頸上,又在倏然之間被體溫融化,圍巾掉在酒店王征的房間裏,喬霧這時候走在路上才意識到冷。

她立起衣領,將凍僵的手插進大衣的兜裏,她現在並不急於回到自己那間小公寓裏,因為空寂而逼仄的環境,只會讓她胡思亂想。

她在開闊的露天長街上走一走,吹一吹冷風,反而更能夠平覆跟蘇致欽攤牌完以後的心情。

身後五米開外,有人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後。

喬霧想不通,為什麽她都把話說得這麽明白了,有人居然還不走,就這麽跟了一路。

按以往的經驗,蘇致欽較少出現在鬧市,偶爾幾次在人多的地方,也都會有隨行的保鏢,她不知道他今天晚上一個人從哪裏出來,又要去哪裏。

但這些,都不是她該關心的事情。

就近的公交車站,就有一班可以直達公寓樓底下的車。

喬霧坐在公交車站的長凳上,她往旁邊的廣告牌一靠,便側頭看公交車馳來的方向。

有黑影擋住了她的視線。

喬霧抿了抿唇,不耐煩地擡起頭,問他:“先生,您又想幹嘛?”

男人沈著臉,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看了半響,才動了動唇。

“喬霧,我現在非常生你的氣。”

喬霧楞了一下,然後她眼睜睜看著蘇致欽牽過她的手,將一塊酒精紗布繞在右手被刀片割開的傷口上。

微涼的指尖被他溫熱的掌心熨帖,在冬日裏終於從僵硬裏找回知覺。

潮濕的酒精棉布落在她已經幹涸的細小血痂傷口上,有微微的刺痛感。

喬霧下意識想抗拒,正準備抽回手,蘇致欽卻像是猜到她的態度似的,已經提前將她放開。

她垂著眼簾,盯著掌心的紗布出了三秒的神,然後忪怔的目光重新一點一點變得堅固起來。

如果他是面子上過不去,想讓她主動道歉的話,那她不如趁早勸他死了這條心。

“先生,不管您怎麽做,但我今晚並不想哄您,也許到明天早上,我們才可以更好地面對彼——”

她話還未說完,就見到沈著臉的男人坐到了旁邊,渾身散發著不高興的冷意。

喬霧:“……”

她想不通,他到底想幹嘛。

她剛才是明明確確拒絕了他對吧?

她甚至還挑戰了他的底線對吧?

這種事情要是擱在她身上,她都會受不了走人,為什麽蘇致欽卻依舊不依不撓?

喬霧並不覺得自己對跟他的未來認知理解哪裏有錯,所以也決然不可能就此低頭。

於是,她悶聲不響地往左側的廣告牌的角落又挪了一下。

公交車的長凳並不算寬,可兩人中間隔開的空隙依舊能再坐下2個人。

蘇致欽並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馬路對面的酒吧門口,他皺著眉,也沒說話。

不知道沈默了多久,她忽然聽見蘇致欽硬邦邦地問她:“喬霧,你身上有零錢嗎?”

喬霧今晚懶得去猜他的想法。

“有,你想幹嘛?”

蘇致欽的下顎線都繃得又冷又緊,他死死地盯著馬路對面,看著從酒吧裏走出來的、醉醺醺地情侶,兩人一言不合,似乎正在吵架,推搡的動作和彼此質問的模樣都看得他胸悶頭疼。

他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才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等我氣消了,我就跟你回家。”

“……”

對接高樓外墻的霓虹閃爍,燈柱變幻出各種絢爛斑斕的花樣。

而喬霧要等的公交車已經開過去了第二輛,她仍舊坐在長凳上,入夜的冷風沒有將她的頭腦越吹越清醒,反而吹得她又有點上頭。

她還來不及遏制住過分加速的心跳,就聽見自己的聲音被吹散在冷風裏。

“我剛剛在酒店裏碰到了一個叫王征的人,他是我父親的朋友。”

“五年前,我父親借口要給我送東西,結果他卻偷偷拿走了我放在鄰居家裏的備用鑰匙,然後那天晚上,王征出現在了我的房間裏。”

喬霧平靜地側過臉,對上他滿眼不能置信的忪怔。

“您還想知道什麽?”

她錯開跟他的對視,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右手傷口的紗布上。

她忽然想,眼前的這個人,跟她認識的蘇致欽並不一樣。

“我差點被侵犯的具體細節——”

“喬霧,這些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她話還未說完,已有黑絲絨的緞帶系在左手腕上,就連系口處被他精心打上了蝴蝶結。

緞帶中心那一枚紫色的鏤空蝴蝶吊墜,在公交車廣告站牌刺目的白光下,紫色的琺瑯石像被註入了靈魂,纖薄的蝶翼仿佛下一秒就能破繭震翅。

喬霧怔怔地看著這條據說已經徹底斷貨的chocker項鏈,一指寬的絲絨緞帶將她手腕上的疤痕完完全全地蓋住。

如果蘇致欽能夠通過她右手傷口的尺寸大小推斷出兇器種類,那麽,也許在註意到這條疤痕的最初,他就知道這個傷口意味著什麽。

喬霧甚至有一瞬的錯覺,在彼此約法三章的規定裏,蘇致欽讓她不能隨意傷害自己的身體,有沒有可能就是因為他註意到了它?

不然為什麽那天她在旅行社裏跟阮笠對峙完,他會對自己額角的傷口那樣生氣,以及,給她帶鉆石手鏈時,他特意提及這個疤痕,並且刻意用鉆石手鏈替她遮掩?

黑色的絲絨繞在她白皙纖瘦的手腕上,卻莫名地好似溫柔安撫。

蘇致欽溫和微笑著握了握她的手腕,然後又像是怕引她反感,在做完這一切之後,便克制地松開了手。

“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男人溫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時,微微暗啞的嗓音裏有清晰的疲態。

她一直都以為蘇致欽的精力是無限的,這麽久以來,她沒有見過他露出這樣的倦怠。

“先生,是要打仗了,對嗎?”

“嗯。”

確定的答案從他口中出來,不再是各種媒體播報裏,漫無天際、肆無忌憚的猜測。

他這段時間的忙碌也應該來源於此。

沈默的氣氛再次公交車站臺蔓延。

喬霧垂著眼簾,看著置在膝上的雙手。

她跟他從來都是兩個世界的人。

不能否認的是,兩年多的相處,她的確對眼前這個人有好感。

但她又清醒地知道,她必須先愛自己,才有可能去愛別人。

如果分別是註定的事情,那她應該珍惜眼前,去享受當下,她不應該提前被那些虛無的傷感裹挾。

對街酒醺醺的情侶,在經歷了一輪的互不相讓的爭吵後,終於開始和好,男人捧起女人的臉,雙額相觸,溫柔親吻。

“先生,要親親嗎?”

記得蘇致欽用鉆石手鏈蓋住她的疤痕的那天下午,他告訴她,如果她惹他不高興,她應當要用親親哄他。

那間“喜歡他”的房間的燈的開關,像是又被重新打開。

喬霧不想在悶悶不樂中渡過今天的最後三個小時,也不想在跟他的賭氣悵然裏,開始第二天。

哪怕兩人有一天真的要結束,也不應該是在這樣的遺憾裏。

她低著頭,看腳下的地磚,居然有一瞬擔心,蘇致欽可能還在生氣。

她剛才在酒店裏,的確對他說了很過分的話。

但她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忐忑的情緒,她怕被他敏銳地發現一些不該發現的苗頭。

所以喬霧並不敢催促他,只默聲等待他的回答。

少女頹唐地垂著腦袋,別在耳後的長發絲屢落下來,恰好能蓋住她臉上晦暗不明的表情。

喬霧的肩膀纖瘦,淺灰色的呢大衣罩在她身上,有一種易折的脆弱感,小巧的耳朵在夜風裏被凍得微微發紅。

他曾經無數次地擁抱過她,在濃夜裏感受過她,細膩的皮膚、柔軟的身體,於他來說,剛剛好的體溫。

蘇致欽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曾經問過母親,到底什麽才是愛。

蘇鶯將小小的尼奧溫柔地抱在懷裏。

“愛是試圖伸出卻最後收回的手。”

年幼的時候,他難以想象為什麽會有這麽矛盾的情況,他只知道,想要的東西就應該握在手裏,喜歡的人就應該留在身邊。

他向自己的母親表達了疑惑,可孤寂地被囚禁在高塔裏的女人卻親了親他的額頭。

“以後你會碰到你真正愛的人,她皺一皺眉頭,你都會覺得心疼。”

蘇鶯的回答在心裏響起的同時,蘇致欽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喬霧,你說得對。”

“你的人生會很長,我很可能又是你記憶裏一段無足輕重的經歷。”

什麽叫“又”?

在她的餘光裏,喬霧能看見他繃緊的下顎線。

她不知道蘇致欽為什麽說這句話的時候,有種憤憤不平的咬牙切齒。

但她壓根不明白蘇致欽答非所問到底想表達什麽。

“所以,從今以後,你什麽也不需要做,我會自己過來。”

喬霧楞了一下,疑惑轉過臉的下一秒,熾熱的鼻息忽然拂面而來。

她的後背被抵在公交站牌的廣告燈箱柱旁邊,男人雙手捧住她的臉,用力而溫柔地親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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