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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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內主殿,一個看上去十分年老的人臥在榻上,她頭下是一只名貴的定窯白瓷枕,通身由剔透的白玉組成,蓋著的乃是用古法織造而成的雲錦被。

這些,足以看出這纏綿病榻之人身份尊貴。老者眉目溫和,仿佛沈浸在一場綿長的美夢中,沐浴著溫暖陽光。

殿外候著不少人,大都是些不知內情的侍女。殿內冷冷清清,只有兩個人守在這人身旁。

一個身著紅衣似火,一個身著白衣如月。

身著白衣的那一位正在為老者把脈,眉頭皺的死緊。紅衣女子抱臂站在一邊,沒有看二人的方向,可臉上的神色也見不得太好。

“來不及了,她根本沒想過要治,這麽多年了,也從沒想過要來找我們,她早就下定決心了,你也別費勁了。”

“我是個醫者。”

那白衣女子如是說,還是十分執著的尋找治愈她的法子。

“那又如何,醫道我又不是沒學過,雖說比不上你,可我也明白,有些人她想死,是攔不住的。”

“阿翎!”

這白衣女子聞言似是怒急,轉身回頭怒視,卻見對方神情中的淡然。

她是見的太多了,只知往事俱矣不可追,宿命不可悖逆,既然已經無法,就不要強求。

紅衣女子:“是你太固執。”

她不再沖著外面看天,回過頭來看了看床上躺著的人,好似被那人滿頭的白發和滄桑刺痛,不願再瞧一眼。

“她們已經來了,小晴總會想見她們一面,是要醒的,醒過之後,這一回以後,或許她就要走了。到時候……”

就只剩我們了。

這句話她並未說出口,不過徒增憂傷。雖是三人,可她們已經很久沒見了,這關系,真的還跟少年時那般麽?

“罷了,沈鏡。我不想這麽多了,日子沒到頭就過,到頭了就死,無非如此。倒是你,心有掛牽與我不同,你那兩個小徒弟不也來了,怎麽樣,那小姑娘的病治好了麽?”

白衣女子,也就是這位被稱作沈鏡的人,對此沈默許久。她明白自己這位好友心中在想些什麽,這人一向豁達,絕不會一根筋撞死,心思卻較常人更細膩,極易傷神。

“在解毒。也是怪了,這巫毒之術早在漠森,隨著那個人一同湮滅了,怎麽如今又再次出現,此事先不論,可這毒竟然還和那個人配的一模一樣。不管是誰,我定將她揪出來,用這種下作的手段模仿別人,不過只是個贗品。”

凰翎喜歡登高,經常會跑到哪一處高一些的房頂上面站著,尤其是她喜歡穿紅衣,有時在月光下顯得陰森森的。

她喜歡站上來,不過是喜歡看那廣闊天地,宮墻確實是這片島嶼上最高的一處,可這周圍環海,一片茫茫。島上常常籠罩著迷霧,海面的洶湧什麽都看不清。不知不覺,又有些郁郁。

她嘆了一口氣,往兩個小家夥被安置的地方看了一眼,而後便跳下房頂,了無蹤跡。

千裏開外,終日嚴寒的冰川將融,冬眠的植物即將蘇醒,氣溫開始緩慢地回升。

算算時日,已經快要開春,可南宮意的身體卻一直沒怎麽好起來。

簡兮顏挺信任她,或者說是愛操心,知道她大概有想要涉險的想法,專門留了一部分親衛在她身邊掩藏著,以備不時之需。

南宮意辭官,她與霍然之間不過是合作關系,平等交易,兩個人之間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交情可言,南宮意自然不能再留著霍然給她的那些侍衛,便讓人跟著季眠她們一塊離開了。

如今在極地,她確實是孤身一人。

她蟄伏了一段時間,卻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樣,明白自己已經沒有再多的時間。

因為極地戰況嚴峻,參戰的士兵都住在一塊,為了保護南宮意的安全,一群人的帳篷就都擠在一塊了,她這幾日在這裏走動,多多少少掌握了一些信息。

雖然少,但是也沒辦法了。

南宮禮剛從外面回來,就察覺到自己帳中的感覺不太對,她勾唇笑笑,將計就計,一如既往的做著自己的事。過了很久,才慢慢的靠在自己的矮桌前,撐著桌子準備處理一些上報上來的雜務。

還挺沈得住氣。

南宮禮還在猜對方要什麽時候動手,自己就先有點昏昏欲睡了,在她神志不清的時候,感受到寒鋒抵在脖頸的冷意。

一把巴掌大的匕首,樣式很簡單,刀片磨的很銳利,幾乎是觸碰便可見血的鋒利程度。

南宮禮沒說話,低頭想看看那把匕首,又被人遏住了喉嚨。

“南宮禮,這段時間和你演戲,我也演夠了,看夠了你假惺惺的眼神,你到底想幹什麽?”

南宮意身子發虛,手上的匕首一直在抖,不經意就劃到南宮禮的脖子,滲出絲絲血跡,那人卻沒有一點反應,南宮意發現了,亦沒有要收手的的意思。

“話說的倒是好聽,樣子也做得不錯。你也猜到我會回想起一切,還是說你算準了我會找你報仇,所以將她們都支走。玄垠那個女帝,身上的毒跟你脫不了關系吧。”

“南宮意,你身上的毒不也要發了嗎?你我本是手足,血緣情深,怎麽就不能好好談談呢,你還想像那時候一樣,重蹈覆轍嗎?”

是的,南宮意的記憶在不久前已然恢覆。失憶一事並非單純外力就能夠影響,令人失去記憶的術法,首先需要當事人心性脆弱,萬念俱灰,理智不堪一擊,再就是需要施術者的功力比受術者要強。

南宮一家因為煉制藥物一事觸犯底線,被蒼麓逐出之後,眾人並未怨懟,來到這荒蕪艱苦之地開辟生路。

可總會有人心懷不滿。

玄垠雖然照顧她們不少,可分給她們的終究是塊荒地,再怎麽說南宮家以前也是世家大族,深受季長清的信任,同樣收到百姓愛戴。一朝淪為階下囚,這樣的落差實在令很多人難以接受。

南宮禮是武將,拋頭露面的次數更多,對這樣的感覺深有體會,於是,在一次又一次部下的暴動之後,兩個人發生了爭吵。

“煉藥是我們自願,在當時我們也收獲了不少東西,如今這般是我們應該承受後果。況且,南宮家本該被滅族,如今保全性命,在這地方生活下去,也並非沒有盼頭。何苦呢,阿姐?”

那時候姐妹倆已經成為了這一眾人的主心骨,南宮意不喜歡和陌生人談話,便還是像往常那樣悶在房間裏研究自己的東西。南宮家這些被逐出的人,身上多少都帶這些煉制丹藥的副作用,如果得不到及時的診治,大家都還是會死。

為了穩定族人的情緒,南宮意並沒有將真相告知,選擇了埋頭苦幹。

另一邊要和族人們打交道的南宮禮卻沒有那麽輕松,她一邊要照顧那些傷病的患者,一邊看穩定她們的情緒,不時也會受到唾罵和毒打。

漸漸的,她一開始的想法也變得不堅定起來。這是她們的分歧所在。

“憑什麽。這件事只有我們能做,南宮家百年醫術底蘊,祖上又有和巫女師出同門的學徒。不管怎麽看,陛下當時最好的選擇就是我們,我們那是被困住了,被那些美好幻想魘住了,才會選擇去做這件事。憑什麽我們付出了努力,得到了撐過,最後要被陛下拋棄,到這寸草不生的鬼地方。”

可歸根究底,她們是為了百姓赴火,季長清從未逼迫她們。

而那些後來得到的權勢和地位,在座的所有人,又有哪一個沒有享受過那些福祉?

“阿姐,你怎麽會這樣想?陛下很照顧我們,那些源源不斷的補給,還有時不時的慰問。”

“這些有用嗎?”

南宮禮突然暴起,她掀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傷疤。

“動動嘴皮子就能夠做到的事,她有來過一次嗎?陛下,陛下,你一口一個陛下,我們早就不是蒼麓的子民了!你也不用這恪守那些規矩,也不要被那個人偽善的外表蒙騙了。

說到底,那些怪物是怎麽來的你難道不知道嗎?那些大人物受人蠱惑,相信什麽重生之法,什麽起死回生之術,她們是在贖罪,那我們呢,我們何其無辜。”

南宮禮說的是當年的傳聞,誰也無法考證真偽,因為事實真相早就被掩埋,已經無人得知。

可南宮意仍舊執著,兩個人誰也聽不進誰的,甚至南宮意開始有意無意地擾亂南宮禮的計劃。

這引起了那些激進派的不滿。

回到現在,何嘗不是一枚回旋鏢?

“南宮禮,如果你對我尚還有一分姐妹之情,你就告訴我,你到底在做什麽?我們一起長大,一起讀書,後來你從武,我從文,少了很多見面的機會。那些自以為的了解,都從那一天化作泡影。你給我下毒,將我趕出去,讓我流浪,我在沙漠裏面差點被沙子悶死,在叢林裏面差點被兇獸抓走充饑,我都可以忘掉。只要你告訴我,現在,你究竟在做什麽?”

南宮意覺得自己的匕首上多了一點重量,不輕不重,像是天上落下來的一滴雨。

南宮禮看著不遠處的燭火,閉上眼,沈聲說。

“來不及了,南宮意,你阻止不了我,也不必用這種方式企圖讓我心軟。”

她話沒說完,南宮意便歪著身子倒了下去,被她接住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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