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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的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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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的車站

時間像被人撥快了發條,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五。理發店的生意比往常更加紅火,從早到晚,剪刀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我站在鏡子前,機械地重覆著剪發、吹風的動作,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黏在眉骨上。

"老板,這位客人要染頭發。"小雨領著一位年輕女孩走到我面前。

我點點頭,活動了下酸痛的頸椎:"先洗頭吧。"

阿亮從裏間探出頭來:"老板,梅梅姐來電話了,說讓你有空回一個。"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已經晚上八點半了。今天早上匆匆通過電話後,我就再沒時間聯系梅梅。她應該在家了,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

"告訴她我忙完這批客人就回。"我轉向等待染發的女孩,"您想要偏冷色調還是暖色調的?"

直到晚上十一點,最後一位客人才離開。我癱在沙發上,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阿亮和小雨在打掃衛生,碎發在地板上堆積成小山。

"明天還開門嗎?"小雨一邊掃地一邊問。

"開,開到二十八下午。"我揉了揉太陽穴,"二十九你們也回家過年吧。"

阿亮把掃把靠墻放好:"老板,你放心回家,店裏有我們呢。"

我感激地點點頭。這兩個學徒雖然平時愛鬧,但關鍵時候很靠譜。今年過年我打算回湘南老家,店鋪就交給他們照看到年三十下午。

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梅梅的三個未接來電和五條信息。最新一條是二十分鐘前發的:"再不理我,我就去店裏抓人了!!!"

我忍不住笑了,手指飛快地回覆:"剛忙完,累死了。"

電話幾乎是立刻響了起來。

"林芮!"梅梅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熟悉的嗔怪,"你再這樣我就要生氣了!"

"對不起嘛,"我放軟聲音,"明天一定早點關店。"

"明天我去找你,"她的語氣不容反駁,"我爸媽已經同意我送你回老家了。"

我猛地坐直身體:"什麽?不用這麽麻煩,我自己坐火車就行。"

"不行!"梅梅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我們...我們可能要半個月見不到面..."

電話那頭傳來她輕輕的抽氣聲,我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是啊,半個月,對我們來說簡直像半個世紀那麽長。

"好,"我柔聲答應,"那你送我到滬市坐車,我們...我們可以在那邊住一晚。"

掛斷電話後,我盯著手機屏保上梅梅的笑臉發呆。阿亮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身後,遞來一杯熱茶。

"老板,你眼睛紅了。"他輕聲說,難得沒有調侃。

我接過茶杯,熱氣氤氳中,突然意識到這是我和梅梅在一起後的第一個春節。以往這個時候,我都是獨自一人收拾行李,獨自一人坐上南下的列車。而現在,有人會因為半個月的分離而難過,會因為想多看我幾眼而跨越城市相送。

臘月二十七那天,理發店破天荒地在下午四點就關了門。我匆匆收拾好行李,一個背包加一個小行李箱,裏面塞滿了給父母帶的京江特產——梅梅媽媽特意準備的臘腸、醬鴨,還有梅梅偷偷塞進去的幾包我愛吃的零食。

"老板,別忘了有事電聯啊!"小雨在門口揮手。

阿亮則神秘兮兮地塞給我一個小盒子:"給叔叔阿姨的禮物,別說是我送的。"

我打開一看,是一對精致的木梳,上面刻著"福壽安康"的字樣。喉嚨突然有些發緊,我用力拍了拍阿亮的肩膀:"謝了,兄弟。"

梅梅在小區門口等我,穿著那件我喜歡的米色羽絨服,頭發紮成高高的馬尾,在寒風中輕輕搖晃。看到我時,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小跑著迎上前。

"都收拾好了?"她接過我手中的一個小包。

我點點頭,忍不住伸手拂去她發梢上的一片雪花:"等很久了?"

"剛到。"她嘴上這麽說,鼻尖卻凍得通紅。

我們坐上去滬市的大巴,梅梅靠在我肩上,手指與我的緊緊相扣。窗外,雪越下越大,將公路兩旁的田野染成純凈的白色。

"林芮,"她突然小聲說,"我有點緊張。"

"緊張什麽?"

"見不到你的這半個月..."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會想你的。"

我捏了捏她的手指:"我們可以每天電話聯系。"

"那不一樣。"她撅起嘴,這個孩子氣的表情讓我心頭一軟。

大巴駛入滬市汽車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霓虹燈在雪幕中暈染開來,將整個車站映照得如同夢境。梅梅興奮地趴在車窗上,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結成白霧。

"我第一次來滬市!"下車後,她像個孩子似的轉了個圈,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細碎的水晶。

我笑著看她雀躍的樣子:"明天才坐火車,今晚我們可以在市區逛逛。"

"真的?"梅梅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來,"可是住酒店好貴..."

我明白她的顧慮。年前的花銷太大,我們確實沒多少閑錢了。思索片刻,我突然想到一個主意:"要不...我們今晚就在車站過夜?24小時運營的那種。"

梅梅楞了一下,隨即眼睛彎成了月牙:"好啊!就當是冒險!"

於是我們把行李寄存在車站,輕裝上陣開始了滬市夜游。南京路步行街上張燈結彩,年味十足。梅梅拉著我的手,從這家店逛到那家店,看到什麽都覺得新奇。

"林芮,你看那個!"她指著一家老字號的櫥窗,裏面陳列著各式精致的糕點。

"想吃嗎?"我問。

她搖搖頭,卻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我悄悄記下位置,打算臨走時買一些給她帶上。

外灘的夜景比想象中還要壯觀。黃浦江兩岸的高樓燈火通明,倒映在江面上,宛如另一個鏡像世界。梅梅趴在欄桿上,江風吹亂她的頭發,霓虹燈在她臉上投下變幻的色彩。

"真美啊..."她輕聲感嘆。

我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嗯,真美。"

梅梅轉過身,在璀璨的燈火中凝視我的眼睛。有那麽一瞬間,我以為她要吻我,但她只是輕輕靠在我胸前,小聲說:"以後我們每年都來好不好?"

"好。"我收緊手臂,在心裏默默補充:一輩子都來。

午夜時分,我們回到車站。暖氣開得很足,但長椅上已經躺了不少無家可歸的人和同樣為了省錢而選擇在此過夜的旅客。我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脫下外套鋪在椅子上。

"將就一下?"我有些忐忑地問。梅梅從小嬌生慣養,不知道能不能適應這種環境。

她卻毫不猶豫地坐了下來,拍拍身邊的位置:"快來,這裏暖和。"

我挨著她坐下,梅梅立刻靠過來,把頭枕在我肩上。周圍人來人往,廣播裏不時傳來列車到站的提示音,但在那一刻,我的世界裏仿佛只剩下懷中這個溫暖的女孩。

"困嗎?"我輕聲問。

梅梅搖搖頭,從包裏掏出兩個保溫杯:"我媽煮的姜茶,喝點暖暖身子。"

溫熱的姜茶帶著微微的辛辣,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裏。梅梅小口啜飲著,鼻尖上冒出細小的汗珠。看著她努力適應這種艱苦環境的樣子,我胸口泛起一陣酸澀的疼。

"腳疼嗎?"我註意到她時不時地活動腳踝。

"沒事,"她笑了笑,"新鞋有點磨腳而已。"

我蹲下身想檢查,她卻把腳縮了回去:"真的沒事!"

拗不過她,我只好坐回她身邊,讓她靠著我休息。梅梅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而輕柔。我小心地調整姿勢,讓她睡得更舒服些,自己則毫無睡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疲憊卻滿足的睡顏。

淩晨四點,梅梅突然驚醒,迷茫地眨著眼睛:"幾點了?"

"還早,"我撫平她翹起的劉海,"再睡會兒吧。"

她搖搖頭,揉了揉眼睛:"我們去吃早飯吧,我知道火車站附近有家很有名的小籠包。"

天還沒亮,我們就拖著行李走在滬市清晨的街道上。路燈依然亮著,為雪後的路面鍍上一層橘黃色的光。梅梅走路的樣子有些奇怪,右腳似乎不敢完全著地。

"梅梅,"我停下腳步,"你的腳怎麽了?"

"真的沒事..."她還想搪塞,但我已經放下行李,強行讓她坐在了路邊的長椅上。

脫下她的短靴時,我的心猛地一揪——右腳後跟已經磨出了一個血泡,周圍的皮膚紅腫不堪,襪子內側沾著點點血跡。

"梅梅!"我的聲音都在發抖,"為什麽不早說?"

她縮了縮腳,小聲辯解:"我不想掃興嘛..."

我從包裏翻出創可貼,小心翼翼地幫她貼上。手指觸碰到她腳踝細膩的皮膚時,一陣強烈的自責湧上心頭。梅梅從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連家務都很少做,現在卻因為我,甘願在車站過夜,忍著腳痛陪我走遍滬市...

"傻瓜,"我喉嚨發緊,"疼為什麽不告訴我?"

梅梅俯身抱住我,發絲間淡淡的洗發水香氣縈繞在鼻尖:"因為和你在一起,這些都不算什麽。"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殘忍地刺進我的心臟。我緊緊抱住她,恨不得把她揉進骨血裏。在這個寒冷的清晨,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街頭,我暗自發誓:這輩子一定要對這個女孩好,比任何人都好,好到她永遠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

火車站漸漸熱鬧起來。我們找到了那家小籠包店,熱騰騰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我泛紅的眼眶。梅梅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興高采烈地給我介紹各種滬市小吃,還偷偷把最好的一塊蟹粉小籠夾到我碗裏。

"多吃點,"她學著大人的口吻,"路上要坐那麽久火車呢。"

候車大廳裏人頭攢動,年味混合著各種方言撲面而來。梅梅堅持要送我進站,在安檢口前,她突然紅了眼眶。

"半個月很快就過去了,"我強作輕松地揉揉她的頭發,"每天都可以打電話。"

她點點頭,突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上車再看。"

廣播裏開始播放我那趟列車的檢票通知。梅梅撲進我懷裏,緊緊抱住我的腰。我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呼吸間全是她身上熟悉的香氣。

"走吧,"她推開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別誤車了。"

我一步三回頭地走向檢票口,每次回頭都能看到梅梅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顯得那麽單薄卻倔強。最後一次回頭時,她突然舉起手比了個心,這個動作讓我鼻子一酸,差點轉身跑回去。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後,我才打開梅梅給的信封。裏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我們上次在京都禦花園的合影,兩人都笑得見牙不見眼。信紙上是梅梅清秀的字跡:

"親愛的林芮: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吧?這次不能跟你一起回去見叔叔阿姨,我好難過。但是沒關系,明年,後年,大後年...我們還有好多好多個春節可以一起過。

在我的人生中能遇到你,我覺得是上天對我最大的眷顧。我希望上天一直眷顧我,希望能和你一直就這麽相守,走到我們最後都白了頭發。

記得每天想我,就像我會每天想你一樣。

你的梅梅"

信紙上有幾處字跡暈開的痕跡,像是被淚水打濕過。我把信貼在胸口,望向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鐵軌延伸向遠方,就像我們即將短暫分離卻又終將重逢的未來。

列車廣播裏響起熟悉的旋律:"回家的路,數一數一生多少個寒暑..."我閉上眼睛,梅梅站在雪中向我揮手的樣子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半個月,我在心裏默數。半個月後,我就能再次見到她,再次擁抱她,再次親吻她含著淚光的眼睛。到那時,我要親口告訴她:梅梅,你是我此生最想守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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