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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周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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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周佑

八月的陽光像融化的金子,鋪滿了商業街的柏油路面。

梅梅咬著冰淇淋甜筒,羊毛卷被曬得蓬松發亮。她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林芮,那家店在打折!"

櫥窗裏掛著"夏季清倉"的牌子,模特身上的碎花裙確實適合她。我剛要推門,餘光卻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佑。

她挽著一位中年婦女的手臂,正從對面母嬰店走出來。三年過去,她的長發變成了齊肩的長度,白色連衣裙下小腹微微隆起。

我們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梅梅察覺到我的僵硬,順著我的視線望去:"認識?"

"...以前的朋友。"

周佑顯然也認出了我。她猶豫了一下,拉著應該是她對象的父母向我們走來。

"好久不見,"她微笑著點頭,目光掃過我和梅梅交握的手,"這位是?"

"我朋友,蘇梅。"我的聲音幹澀得不像自己。

周佑的婆婆媽突然"啊"了一聲:"你就是那個理發師?之前看到過你的照片..."

"媽!"周佑急忙打斷,轉向梅梅,"你好,我是周佑。"

寒暄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擦肩而過時,周佑身上飄來淡淡的孕婦護膚品氣味,和記憶中的蜂花洗發水截然不同。

梅梅的甜筒化在了手裏。

"那個就是錢包照片裏的人吧?"她突然問。

我喉嚨發緊:"...嗯。"

"她懷孕了?"

"看樣子是。"

梅梅沒再說話,只是把融化的甜筒扔進垃圾桶,掏出濕巾一根根擦凈手指。

回程的公交車上,梅梅異常安靜。

窗外景色飛馳而過,她一直盯著我們交握的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我無名指上的銀戒。

"餓嗎?"我試圖打破沈默,"要不要去吃那家新開的..."

"回家吧。"她打斷我,聲音輕得像羽毛。

夕陽把車廂染成橘紅色,她的側臉在光影中忽明忽暗。我握緊她的手,卻發現掌心全是冷汗。

推開門的那一刻,我聞到了淡淡的煙味。

梅梅從不抽煙。

客廳地板上散落著照片碎片——雲南的雪山、洱海的月亮、束河的晨光...全都成了拼圖般的碎屑。更觸目驚心的是沙發上那件被剪得支離破碎的牛仔外套,像只被解剖的藍色蝴蝶。

那是我唯一留著的,周佑送我的禮物。

"梅梅..."

她站在陽臺抽煙,背影瘦削得像張紙片。聽到我的聲音,她掐滅煙頭轉過身,眼睛紅得嚇人。

"好玩嗎?"她踢了踢地上的碎片,"把我當傻子一樣騙。"

"我沒有..."

"沒有?"她突然抓起茶幾上的錢包摔過來,"那這是什麽?"

錢包彈開的瞬間,那張被我遺忘多年的大頭貼滑了出來——二十歲的我和周佑擠在照相亭裏,她親在我臉頰上,我笑得見牙不見眼。照片邊緣還寫著日期:2003.8.16。

空氣凝固成冰。梅梅的呼吸聲越來越重,像只受傷的小獸。

"她是你前女友,"她一字一頓地說,"而你說'只是朋友'。"

窗外的知了聲突然變得刺耳。我彎腰撿起錢包,照片背面朝上,周佑的字跡已經泛黃:【給芮,第一個夏天】。

"是,"我聽見自己說。

梅梅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從她第一次來店裏剪頭發開始,"我機械地繼續,"到她考上公務員離開京江...我們雖然在一起三年,但也就只限於接吻擁抱,沒有做其它的更近一步的事情,你是我的第一個。"

每說一個字,梅梅的臉色就蒼白一分。但我停不下來,仿佛要把積壓多年的秘密一次性傾倒幹凈——防火梯上的啤酒、暗房裏的初吻、銀戒指和分手短信...

說到"她父母不同意"時,梅梅突然笑了。那笑聲讓我毛骨悚然。

"所以,"她輕聲問,"我是替補?"

"不是!"我抓住她的肩膀,"你和周佑完全不一樣!"

"哪不一樣?"她掙脫我的雙手,"她是獨生女,我也是;她父母反對,我爸媽呢?你知道他們昨天還讓我去相親嗎?"

她的聲音突然哽咽:"林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們不會有結果?"

我想反駁,卻想起子嵐的警告,想起父親生日宴上梅梅大姨的催婚,想起周佑母親曾說過的話。

滿地碎片中,梅梅的手機突然亮起。鎖屏是她媽媽發來的短信:【張阿姨介紹的男孩子明天有空,去見見?】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地上的狼藉,最後目光落在我臉上。那一瞬間,我仿佛看到有什麽東西在她眼中熄滅了。

"我回去了。"她彎腰撿起包。

"梅梅..."

"別跟來。"她甩開我的手,"求你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炸在我耳邊。肥仔不知從哪裏鉆出來,蹭了蹭我的腳踝,"喵"了一聲。

我蹲下身,開始一片片撿拾照片碎片。雲南的雪、大理的月、束河的光...所有甜蜜的證明,現在都成了紮手的荊棘。

指尖突然傳來刺痛——一塊玻璃碴紮進了肉裏。血珠冒出來的瞬間,我終於崩潰地哭出聲。

肥仔嚇得跳開老遠,驚恐地看著我。

窗外,京江的夜色依舊溫柔,路燈一盞盞亮起,像一串永遠數不清的省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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