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湧

2005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京江的柳絮飄到四月還沒停。

周佑換工作的事，我是從她□□空間看到的。那天網吧的電腦特別卡，我刷新了三次才加載出那張照片——五彩繽紛的教室裏，矮矮的小桌椅排成圓圈，配文"新生活，小太陽們"。照片角落露出她半截手臂，上面還沾著水彩顏料。

我盯著那個黃鉆貴族標志看了很久，鼠標在"點讚"圖標上徘徊，最終還是點進了私聊窗口。

"叮咚"的消息提示音在深夜特別刺耳。周佑的回覆來得很快："你看到啦？"接著視頻邀請就彈了出來。

攝像頭裏的她眼睛下面掛著黑眼圈，背景是貼滿兒童畫的教師宿舍。她舉起一個歪歪扭扭的紙杯娃娃："小朋友送的，說是..."

"林芮！"阿強突然在店門口喊，"染發劑到貨了！"

我手忙腳亂地關掉視頻，□□對話框還閃爍著周佑最後發來的消息："這邊幼兒園在招..."

三天後的通話裏，她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我就是...想你了。"

電話那頭傳來孩子的哭鬧聲，她匆忙說了句"午休結束"就掛斷了。我站在理發店門口，看著對面網吧閃爍的霓虹燈牌，"極速網吧"四個字缺了"速"字的偏旁，像個殘缺的比喻。

銀戒指已經有些發黑，我用擦剪刀的絨布使勁搓了搓，反而蹭掉一小塊鍍層。

深夜的網吧煙霧繚繞。我搜索著她所在城市的招聘信息，IE瀏覽器卡得厲害，鼠標指針轉成一個永無止境的圈。鄰座的人在玩《勁舞團》，鍵盤敲得劈裏啪啦響。

"視頻嗎？"周佑的□□頭像突然跳動起來。

畫面裏的她正在批改作業——說是作業，其實是孩子們畫的"我的家"。她拿起一張畫："這個小朋友畫了兩個媽媽..."突然哽咽著別過臉去。

網吧的破耳機漏音，後排的人咳嗽了一聲，我慌忙調小音量。

"林芮，"她轉回來的臉上掛著水光，"今天有個家長說..."

屏幕突然藍屏，主機箱發出垂死掙紮般的嗡鳴。等我重啟電腦再登錄□□，她的頭像已經變成了灰色。

回出租屋的路上，柳絮粘了滿臉。我開始想，如果愛情帶來的不是相見的歡欣，而是數不清的遺憾和自責，這樣的感情是不是...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周佑發來的彩信——她站在黑板前，用粉筆畫了把剪刀，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LZ"，有個小朋友在旁邊添了顆歪歪扭扭的愛心。

我蹲在巷子口的路燈下，把那個模糊的圖片看了又看。銀戒指在劣質手機屏幕上劃出一道細痕，像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