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協定

京江的六月，晨霧總是帶著江水的氣息。

這天我還沒拉開"頂尖發藝"的卷簾門，就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周佑拎著塑料袋站在臺階下，白色帆布鞋上沾著露水，額前的碎發被晨霧打濕，軟軟地貼在皮膚上。

"猜你今天又沒吃早飯。"她晃了晃手裏的袋子，熱氣在塑料袋內壁凝成水珠。

我接過袋子，指尖碰到她冰涼的指節。裏面是兩個還燙手的鮮肉包，一杯豆漿——她總說這家"老江記"的包子面皮最軟，肉餡不膩。

"我排了二十分鐘隊。"她跟著我進店，順手把背包扔在沙發上，"老板娘還問我是不是給男朋友帶的。"

豆漿嗆進我的氣管。周佑拍著我的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騙你的，她根本沒問。"

晨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在她睫毛下投出細小的陰影。我看著她熟門熟路地打開儲物櫃，拿出我藏著的百事可樂，嫌棄地皺眉："又喝這個。"

"提神。"我伸手去搶。

她高舉易拉罐後退兩步，後腰抵在理發椅邊沿："碳酸飲料會導致鈣流失，你天天站著剪頭發，老了會骨質疏松。"

"周老師教訓得是。"我故意拖長聲調。這學期她選修了營養學，動不動就給我科普各種健康知識。

"喝水。"她擰開自己帶的保溫杯倒進玻璃杯，水面浮著兩片檸檬，"我泡的蜂蜜檸檬水，比可樂好喝多了。"

我抿了一口，甜中帶酸，確實清爽。但嘴上還是說："沒氣泡，不夠刺激。"

"那給你這個。"她突然從包裏掏出個怪模怪樣的玻璃瓶，液體泛著詭異的綠色，"我自制的果蔬汁，絕對刺激。"

我落荒而逃，躲到洗發區假裝整理毛巾。她在後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騙你的！是抹茶水啦！"

上午的客人陸續上門。周佑坐在角落畫畫，時不時擡頭看我工作。中午休息時，我發現她速寫本上多了一頁《可樂危害圖解》，畫著我骨質疏松後拄拐杖剪頭發的滑稽樣子。

"詛咒老板？"我用梳子輕敲她腦袋。

她仰起臉，突然伸手摘掉我頭發上沾的一小截碎發："林芮，我們做個約定吧。"

"嗯？"

"你每天好好吃早飯，我就..."她眼珠轉了轉，"我就每周給你買一罐可樂，只能一罐。"

窗外的知了突然開始聒噪。電風扇搖頭時發出"哢嗒"輕響，吹起她攤在膝上的速寫本紙頁。

"成交。"我說。

她笑起來，從包裏掏出個嶄新的保溫杯推給我："以後我每天給你帶檸檬水。"杯身上貼著小紙條，畫著個齜牙咧嘴的可樂罐被檸檬追打的簡筆畫。

下午她要去琴房練習，臨走前突然折返，往我圍裙口袋裏塞了什麽東西。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我才掏出來看——是一小包陳皮糖，包裝紙上用圓珠筆畫了個笑臉。

晚班時，王阿姨來做頭發。她看著我把保溫杯放在工作臺上，笑瞇瞇地問："談戀愛啦？"

"客人送的。"我低頭調染膏。

"年輕真好。"王阿姨意味深長地說，"我女兒也總給她對象帶早餐。"

染膏勺掉進水池，濺起藍色水花。

打烊時發現周佑的速寫本忘在店裏。翻到最新一頁，是幅未完成的畫：我低頭喝水的側臉，杯口冒著氣泡，被畫成了可樂的樣子。角落標註著："第47個林芮——自欺欺人版。"

我摸著那個數字，突然意識到她真的在踐行"畫滿一百個我"的諾言。窗外京江的夜航船鳴著汽笛，我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發現水裏不知什麽時候被她偷偷兌了微量可樂，剛好是嘗得出甜味卻不會太刺激的程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