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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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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汛

2004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意,師範學校後山的櫻花卻已經開得爛漫。周佑最近總愛往我店裏跑,她說是因為畢業創作需要"觀察生活素材",但我知道,她只是喜歡窩在理發店那張舊沙發上打瞌睡。

那天下午,我正在給王阿姨燙頭發。卷發杠剛加熱到第二檔,風鈴突然清脆地響了起來。

"林芮!"周佑推門而入,懷裏抱著個鼓鼓囊囊的紙袋,發梢上還沾著幾片粉色的花瓣。"快嘗嘗,校門口新開的糖炒栗子。"

她興沖沖地往我手裏塞了一顆,栗子殼已經被她細心地捏開了一道縫。我低頭咬住栗子時,聞到她指尖殘留的櫻花香。

"哎呦,小姑娘真貼心。"王阿姨從鏡子裏打量著周佑,"有對象了嗎?"

周佑的耳尖瞬間紅得像她手裏的糖炒栗子。我的手指突然不聽使喚,卷發杠差點燙到王阿姨的耳朵。

"我來幫你。"周佑突然站到我身後,接過我手裏的發卷。她的胸口輕輕貼著我的後背,我能感覺到她呼吸時細微的起伏。"你這裏,"她的手指掠過我的太陽穴,"沾到染發膏了。"

她的指尖涼得像剛洗過的水彩筆。我僵在原地,聞到她校服領口沾染的花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墨水味。

打烊後,周佑非要拉著我去看櫻花。傍晚的美術樓後山空無一人,我們坐在石階上,她一顆一顆地剝栗子給我吃。

"我媽昨天來電話了。"她突然說,聲音輕得像飄落的花瓣。

我捏著栗子的手頓了頓。周佑很少提起家裏的事,我只知道她家在鄰省的一個小縣城,父親是中學老師。

"她說..."周佑盯著自己的鞋尖,"表姐下個月要結婚了,對象是銀行工作的。"

一片櫻花落在她攤開的手心裏。我看著她用指尖輕輕撥弄那抹粉色,突然覺得胸口發悶。

"挺好的。"我幹巴巴地說。

"嗯。"她把花瓣放進我掌心,"我媽說女孩子最後都要..."

一陣風吹過,後半句話淹沒在簌簌落下的花雨裏。我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吃驚地擡起頭。

"周佑。"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你..."

她楞了片刻,突然笑起來,把剩下的栗子一股腦塞進我嘴裏:"騙你的!我才不要那麽早結婚。"

回去的路上,她在櫻花樹下突然轉身,雙手捧著我的臉:"林芮,我將來要成為很厲害的插畫師。"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閃閃發亮,"我要畫滿一百個你,一千個你。"

夜風揚起她的發絲,有幾縷粘在了我的嘴唇上。我想說些什麽,卻被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打斷。她的同學路過,好奇地看著我們。周佑立刻松開了手。

走到校門口時,她突然從書包裏掏出一個信封:"幫我保管好不好?"沒等我回答,她就塞進了我的外套口袋,"等我畢業了再還給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才敢打開那個信封。裏面是一張照片: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周佑家的客廳裏,胸前別著"新郎"的胸花。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表姐的訂婚照,我媽非要寄給我。"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卻發現裏面還有一張對折的紙條。展開後是周佑熟悉的字跡:"我不會變成這樣。林芮,你要相信我。"

窗外的櫻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我攥著那張紙條,突然想起她下午沒說完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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