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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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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滴

到了家長開放日那天,貝琬幾乎是正襟危坐了整天。從上午早自習到下午最後一節英語課結束,她都挺直著背,不敢回頭去看後面坐著還有外面站著的家長。

老貝和蘇雅雁女士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定在她身上,鎖定她的每一個小動作。

貝琬被盯得連蟲子爬到手上都沒動過一下。

“餵,你真成雕塑了?”陳千庫側過臉對她說。

貝琬從牙齒裏擠出幾個字,“聽課。別和我說話。”

陳千庫挑眉,一如往日般在座位上幹自己的事情。

貝琬在那天也見到了陳千庫他媽,總算理解為什麽這小子能這麽有恃無恐,絲毫不慌張。

阿姨穿著得體的絲綢裙子,披著一件披風,等所有家長都進去了才笑意盈盈地進來。陳千庫和她媽打了個照面,就拎著書包出去了。

她媽看起來很優雅,不過卻很溫柔親切。她的臉上雖然有些皺紋但是絲毫沒有影響她的美貌。

阿姨走過來,和蘇雅雁女士熱情地打招呼,“你好你好,是我兒子同桌的媽媽嗎?”

“是的。我家貝琬平時總是搞小動作,添麻煩了。”蘇雅雁女士握住她伸過來的手。

“哪有,我兒子才是不省心。能有個這麽好的同桌,真是好運氣了。”阿姨笑著,還和貝琬打個個招呼,“小同學,你好呀。”

貝琬手足無措地點點頭,趕緊閃身出去,扒著門看裏邊。

看樣子陳千庫他媽和蘇雅雁女士相談甚歡,時不時發出幾聲笑,甚至還把老貝孤零零地晾在一邊。

貝琬這才放心的把書包放下來。

“總算是又過了一關。”

樂禮一手拿著單詞書,右手勾住她的脖子,“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快跟姐一起來背書。”

“我才不嘞,好不容易有喘口氣的時間。”貝琬拿出一個硬板墊在腿上,又抽出一張紙來開始勾勒線條。

下午的風涼爽地吹過來,吹拂起她的發絲飛起。她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如數家珍一般將包裏的畫稿都拿出來,一張一張欣賞。貝琬不禁感嘆自己的巧奪天工,想想就樂。

可惜,這一劫終究還是沒能躲過去。

畫紙被撕裂的那一瞬間,貝琬的腦子“嗡”的一下宕機了。

“貝琬,我看你真的鬼迷心竅了。”

“老師和我們說你每天上課不認真,只想著塗塗畫畫。”

“這樣怎麽能考上延遷的師範大學?你忘記答應爸爸媽媽什麽了嗎?”

她楞楞地看著畫紙紛紛揚揚地落在地上。

聽不清周遭的一切聲音。

直到樂禮蹲下來擁抱住她,擔憂的神色印在她的瞳孔正中間。

貝琬才下意識地摸了摸臉。是濕的,眼淚此刻還在源源不斷地從眼眶中湧出來。

她擡眸怯怯地看見周圍人的目光匯聚在自己身上,然後一口氣沖出了人群。就這麽迎著風一直一直跑。

貝琬沖到操場,想找個湖邊的角落痛快哭一場。

等走過去,才發現湖邊有幾隊零散的小情侶。他們耳鬢廝磨著,顯得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很突兀。

貝琬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有點憋屈地轉頭走到一樓的走廊盡頭拐角。照理來說,這是一個死角,平時沒什麽人經過。

她面對著墻,沒等淚意再次湧現出來,其他同學說說笑笑、打打鬧鬧的聲音又漸行漸近。

“誒,那邊好像有個人誒。”“哪裏?”“喏,那邊站著一個人。”

貝琬又捂著臉沖出去,一口氣爬到五樓沒頂的天臺去。她跑得氣喘籲籲,累得將剛剛那些難過都壓了下去,只剩下空氣在肺腔內出入,涼意浸入。

現在天臺山空無一人。望過去滿目是蔚藍色的天空,沒有房子的條條框框。

貝琬本著保險謹慎的態度,先探出一個頭往那個白板後邊看了看,沒人,空蕩蕩的。

於是她閃身躲進白板遮擋的高考墻角落。

正要撣一撣灰塵坐下來,旁邊卻突然出聲,將她嚇了一大跳。

“貝琬?”不陌生的聲音。

貝琬擡頭看,掃視了四周沒看見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陳千庫從高考墻的轉彎處走出來,居高臨下地看她。他揉了揉眼睛,有些懷疑地出聲,“你......”

貝琬飛快站起來把他一整個都拉進轉彎死角,做出一個“噤聲”的姿勢。他們促狹地擠在窄窄的死角落。

她眼尖地看見他落在地上的MP3還有手裏的歌詞稿,直白地說出口,“你還喜歡唱歌是不是?”

她想起十佳歌手比賽時他突然被點燃的熱情和期待。還有撥動琴弦時微微顫動的指尖和有些狂熱的眼神。

陳千庫沒說話,有些無言地垂頭靠在欄桿上。狂風將他的不符合校規長度標準的頭發胡亂吹開,露出他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此刻有些泛紅的狗狗眼。

他張了張嘴,最後從喉嚨裏只磨出幾個字,“反正也沒機會了。”幾個字從粗粒的石子路上壓過來,把他壓得血肉模糊。陳千庫用手掌撐住眼睛,把半張臉擋得嚴實。

陳千庫感覺眼睛有點酸,剛要將手拿開。面前卻被一大片陰影覆蓋住了。

他怔松了幾秒,才發現是貝琬緊緊抱住了了他——的頭。

貝琬將他的頭按在肩膀上,像是對待一只小貓咪一樣用手肘貼住臉,還用手指安慰性地反覆摸他的頭發。

陳千庫皺眉想要把她推開。卻發現臉上一片濕意。他擡手摸了摸臉,不斷的淚珠子從頭頂上淌下來,流到他臉上。

貝琬哭得臉一抽一抽的,嗚咽著去擦陳千庫臉上的淚水,“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別哭。”

她一開始只是嗚咽,後來索性不管不顧起來變成放聲大哭,“陳千庫,你別哭,這沒什麽的。不是你的錯。”她用袖子把流到他臉上的淚水都擦幹凈。

“唱不了歌就去搞搖滾好了,你的嗓子正合適。我——我也不畫畫了,我也去搞搖滾。”

“我們一起搞搖滾嗚嗚嗚嗚嗚——”

“沒事的,沒事的,我們找別的辦法就行了。”

“一定有別的好辦法。”

陳千庫僵硬在原地不動。

貝琬手臂環抱遮掩住臉,淚水源源不斷往下流淌。

最後淚水都是從陳千庫臉上流下來滴在地上,眼睛腫了的卻是貝琬。

等她把情緒都整理起來,理智開始完全回籠,貝琬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地松開了手,背過身去蹲在墻角。

貝琬這才徹底意識到,她竟然在別人面前,幹了這麽丟人的事。

明明不用那麽難過的,明明沒必要為了這麽一點小事哭,明明只是她的畫稿被撕了而已。都沒什麽的,畫畫當不了飯吃,高考在即爸媽也是擔心自己考不上師範。她要好好學習、要努力考到特控線,要為了將來成為一名偉大的人民教師而奮鬥努力。

陳千庫撣了撣身上的灰,揉一揉麻了的膝蓋扶著欄桿站起來。

“走吧。”下課鈴在十分鐘以前就打過了,估計家長也都走得七七八八。

“你。”

“你。”

幾乎是同時出聲的。

貝琬想說的是,陳千庫能不能別告訴別人她這麽丟臉的事?哪怕請他吃一周的小賣部也行。

“今天,謝謝你安慰我了。”陳千庫笑著揚了揚手裏的MP3,晚霞的光將他照得像是一張五彩斑斕的風景畫。

暖黃色的夕陽偏偏映在他的鼻梁上,照得他的側臉好好看。

“啊?”貝琬有些楞地出聲。

“我說,你今天真的很善良啊,小貝琬。還特意來安慰你難過的同桌。給你頒一個樂於助人獎。”他彎著頭,笑意盈盈地看她。

貝琬心虛地點了點頭,跟在他後面。“你能不能……”別告訴別人。沒等她說出下半句,他又接著說:

“等下次你心情不好的時候,你可以來這。我把這個秘密基地分享給你了。”陳千庫擡了擡下巴,示意那個方向,“替你試驗過了,這個時間沒人會來的。”

“恩——”貝琬頭低著,亦步亦趨地跟在陳千庫後面走。

突然,陳千庫的腳步頓住了,貝琬一個沒註意頭碰到他的後背。

“啊——”貝琬捂著額頭,擡頭看他,“怎麽了?”

陳千庫指了指自己的臉,無奈地出聲,“你先去吃飯,我洗把臉再來。”

貝琬小聲地應了一聲,小步跑著走了。

她偷偷摸摸走回教室,發現教室早就空空如也。貝琬松了一口氣,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趴著頭看窗外。

外面的天還有點亮,隱約還能看到操場上不吃飯忙著打球的學生。

她有點兒惆悵地嘆了一口氣,在呼氣的時候肚子卻頂到一個硬硬的鐵盒子。

貝琬把鐵盒子拿出來,發現是一個丹麥曲奇盒,有打開過的痕跡。奇怪,不是她的盒子呀?她有些猶豫地打開,裏面的紙紛紛揚揚出現了一堆,帶著熟悉的體溫和日夜相處的時間。

全部都是她畫的稿子。

貝琬將他們一堆拿出來,看見中間撕裂的部分有被塑料膠帶彌合的痕跡。她看著,鼻子一酸又要掉眼淚。

不過教室門口閃出陳千庫的身影,所以貝琬又慌張把眼淚擦掉,把盒子收起來。

陳千庫背著書包回來,頗不符合他形象地吹了一口哨子,“小貝琬。”

貝琬擡頭看見他從包裏拿出一大袋零食,“喏,先吃點墊墊。”貝琬挑挑揀揀地在袋子裏選了幾樣,拆了包裝吃。

她一邊啃著鹹蛋黃小餅幹,一邊問他,“能不能想辦法讓我出去?”

隨口的一句話引得陳千庫震驚地回頭看她,他挑眉不可置信地出口,“你怎麽學壞了?凈學著那些壞學生的不良習氣。”

貝琬不服氣地看了他一眼。壞學生?每天請假——每天遲到——每天曠課,不就是陳千庫這個壞學生嗎?

“我想出去散散心,就隨便問問,沒有就算了。”她耷拉著耳朵,有氣無力地撥弄著手指。

陳千庫仔細思考了下,“也行,不過我們得回來上晚修。”他摸索著書包的側邊口袋,摸出皺巴巴的兩張假條,“正好,帶你去個地方。”

他勾起唇角,“不是說要追求夢想嗎?包你夢想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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