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對戒

關燈
對戒

秦措硬是拖到八點一刻才進套房。

來的路上,他左思右想都沒能想出閻拓找他能有什麽事,公事不至於這麽隆重,私事就更別提了。

他不願承認自己是懷揣著期待而來,就像很久之前一樣。

開門的力道大了些,為的就是告訴對方自己已經來了,臉色是黑的,表明自己來這裏並非情願。

“來了?”

“這才幾天沒見,閻叔叔就想我想得非要找個借口把我約到這裏來?”

秦措立在門口,用餘光掃了一眼整個套房,和幾天前一樣,無任何改變。

只不過閻拓的表情,倒是沒先前那麽冷冰冰,甚至還喝上酒了。

“怎麽,我爸不在以後,閻叔叔連個喝酒的人都沒了,落魄到要自飲自酌。”

閻拓晃了晃酒杯,冰塊碰撞間發出晶瑩細碎的聲響,“沒有你爸,還有周啟航,再者,你不是來了?”

秦措可沒那種隨手就要喝上一杯的習慣,“有事兒說事,沒事我就走了。”

“你先看看這個,”閻拓說著,點了點手邊的盒子,“如果不喜歡,我再去換。”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黑絲絨盒子。

秦措視力極佳,依著那個盒子大小和款式,他竟然生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的猜測——戒指。

“閻叔叔可是很久沒送過我東西了。”

閻拓輕呷了一口酒,“心血來潮罷了。”

秦措大步走上前去,在閻拓對面坐下,整只手覆在盒子上面,表情有些躑躅。

他怕這盒子一打開,證實了自己的猜想,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那閻叔叔這次心血來潮送的又是什麽?”

閻拓指腹摩挲著杯壁,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對戒。”

秦措腦袋嗡嗡作響,表情從吃驚到茫然。

懷揣著期待而來,卻也沒想過對方會扔出如此重磅的禮物。“什麽意思?”

秦措笑笑,佯裝鎮定的將盒子打開,鉆石的火彩立入眼簾。

是做戲做全套?只為延續當初與秦措的謊言,還是說見他爸秦非遠那完全沒了指望,退而求其次選擇了自己?

不論是因為哪個,都讓秦措覺得悲涼。

他再蠢再膚淺,也不是完完全全是空心的,一個在其眼中看不到愛意,相擁中感覺不到熱度的人,即便終生捆綁到自己身邊,也只是形式上的圓滿。

如果他想要這種圓滿,隨手抓來一個人便是。

“想來閻叔叔上了年紀,記性也不大好,當初……我可沒點頭。”

閻拓表情一怔,“什麽?”

林隱心出事那天,閻拓為了穩住自己,不惜以結婚為交換條件的對話,秦措可還記得。

然而閻拓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恨不得將眼前這兩枚閃閃發亮的玩意兒順著窗戶扔出去。

“你好像誤會了,這對婚戒,我是送給你的結婚禮物。”

低垂的眼尾轉瞬即逝。

秦措挺直了脊背,重振旗鼓道:“嘁,嚇我一跳……剛才我還真以為閻叔叔自信到了某種駭人境界,還以為我惦記著你呢!”

“自信和有自知之明是兩碼事。”閻拓不慌不忙的笑笑,可剛才對方眸底一閃而逝的微光,仍舊讓他不設防的心臟漏跳半拍。

他暗暗笑話自己,事到如今,他手中哪裏還有能夠將秦措博回的籌碼?

“尺寸應該沒錯,你試戴一下。”

秦措望著對戒,久久出神。

拋開其它不說,這對婚戒不論是款式還是色彩都正中他的審美。

可他的腦海裏,從未構想過除閻拓以外的人。

“閻叔叔用心了,竟然連我的尺寸都知道,只不過淩學姐那邊,你又是怎麽測量出來的?”

“這個你就不必知道了,明天拿過去讓她試戴一下就知道合不合適。”

秦措輕挑著眼尾,將其中那枚尺寸略大的戒指拿出,然後套進了無名指上,“嘖,竟然真的合適。”

而後將手舉到半空,借著頭頂的燈光,手掌翻來覆去的賞看,“這戒指設計得簡潔而鄭重,難以想象,像閻叔叔這種會將婚姻將交換條件的人,竟會挑出這麽好的東西來。”

閻拓並不接他的言外之意,只說,“你喜歡就好。”

“當然喜歡,我想……淩學姐也同樣會喜歡的。”

手中的戒指無法蓋住短時間內過度起伏的心緒,秦措整個人像是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所有的力氣都被釋放出去。

而閻拓,則是看著半空的戒指盒,有種被一點點挖空的錯覺。

不出意外,這應該是他為秦措做的最後一件事,只當成就他目送對方步入婚姻殿堂的那一份。

在此之後,就是良久的靜默。

直到秦措起身,去酒櫃拿出一只新杯,“閻叔叔送了這麽貴重的禮物,我怎麽著也該陪你喝一杯的。”

閻拓知他酒量,只給他倒了小半杯。

秦措晃了晃杯子,卻未直接入口,而是和閻拓手邊的那杯調換了一下,隨後沈底的那小半杯就隨著碎冰被灌入口中。

口中的冰塊被嚼得嘎吱作響,不等被完全融化,就直接咽了進去。

碎冰裹著被淡化的酒氣,從喉嚨內壁一路細碎碾磨到胸腔,秦措閉了閉眼,火辣混著冷冽一點點匯入久不平息的方寸之地。

秦措品不出酒中令人著迷的氣息,表情有些抗拒,“洋酒真難喝,一股肥皂水的味兒。”

閻拓拿起那杯新酒,一飲而盡,“不管什麽味道,都是習慣了才好。”

秦措笑了笑,“閻叔叔這是話裏有話。”

還是那該死的‘慣性’嗎?

先前自己屢屢找上他,閻拓雖嘴上說著不願,可每每相擁時的回應還是一如既往的熱烈,秦措始終也搞不懂,閻拓是如何做到即便是在‘膩了’之後,也能完全將自己沈浸在這種糾纏中的。

反倒是自己,整個過程中不敢將眼睜開,他怕自己心頭拴禁著的洶湧,會在對上那雙眼睛的同時直接傾洩而出。

這場無休止的拉鋸戰,不知道會持續到什麽時候,但唯有一點秦措能夠確認,自己不會放手。

“閻叔叔還喝嗎?”

閻拓放下只餘冰塊的空杯,“不了。”

秦措看了一眼窗外,“這個時間,睡覺還是早了點,但就這麽幹坐著,又好像不是個事兒。”

閻拓起身,將身上的外套脫了,“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今天他裏面穿的襯衫是純黑的,不知道是因為黑色顯瘦還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閻拓清瘦了不少。

“什麽條件?”

話音剛落,閻拓便傾身吻了上來。

與先前不同,閻拓的眼睛是閉上的,長而密的睫毛輕顫著,呼出的氣息帶著濃烈的酒氣,一點點侵蝕著秦措自認為清醒的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閻拓才將這個吻結束,酒氣上臉,襯得那雙總也波瀾不驚的眸燦若星子。

秦措微微側頭,眼神費解的看向他,“只是這個?”

閻拓從襯衫下擺開始,一粒粒將扣子解開,“做的時候,我不想跳過這個環節。”

“好,可以。”

套房內所有的燈都被熄滅,就連落地窗這唯一的光源都被遮光簾擋住,整個房間靜而黑。

在接觸到彼此的那一刻,急促而灼熱的呼吸在靜謐的房間內顯得無比清晰。

各懷心事的兩人全程未做一句交流,只起起落落的喘息聲綴著那些再也不能宣之於口的情話,將大火越燒越旺。

閻拓將臉埋在枕頭裏,身後的沖擊與禁錮幾乎讓他難以喘息,從來安靜的他也開始遏制不住喉間那些拼湊不全的音節。

破碎的,帶著深重的潮氣,每一次呼吸都潮濕粘稠。

這是最後一次了。

對方左手無名指的戒圈,鋒利到每次觸碰到皮膚都引得閻拓一陣顫栗,從最開始的冰涼,到後面被體溫滲透,腦海中那一幕幕他與別人攜手走進唯美殿堂成為扭曲當下的利器。

閻拓無法完全屏蔽掉那份羞恥,“能不能把戒指摘了……”

秦措咬著他的脖頸,含糊不清道:“不能。”

空氣中彌漫著催人發狠的酵素。

戒指的邊緣如一把小刀,隨著秦措的每一次撫摸,都會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難以愈合的傷口,愛與痛死死糾纏,直到體無完膚。

閻拓意識渙散,整個人被鎖進牢籠沈於深海之中,只手裏攥著的臂膀成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被帶著起起落落,數度險些要溺斃在這不見天日當中。

半睡半醒間,無名指被勾住,那道將他割到渾身是血的鋒利鍛成一個完滿的圓,沈重的扣在他的指骨上。

緊接著就是十指纏扣,漫無邊際的寂靜中,金屬的相撞與摩擦在深海裏反覆回響,將閻拓帶進一個真實與夢幻的邊界裏。

無望的渴求,只在這邊界之地得到落實。

大夢微酣,閻拓從未像現在這般不願醒來,哪怕在夢裏他都深知一切為假象。

當翌日的太陽從地平線撥起,天光會將夜的深沈與牢固打破,無法逃離的自己只能目送著秦措走近那道光明裏,自此以後,那個人身上的一寸一縷都將不再屬於自己。

秦措最後會和怎樣的人結婚,會有著怎樣的一生,都不再和他有關。

就連想起都會是罪過。

身旁的溫度一點點褪去,閻拓尚未睜眼,伸手一撈,只得一片空蕩。

他舉起左手,在刺目的光線中靜靜看著無名指上的那節空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