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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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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命?

林隱心和肖綰綰一走,家中只剩下秦措一個。

偌大的秦宅,突然靜到可怕。

秦措坐在客廳,視線久久落在那份離婚協議書上,眉宇間雜亂一片,目光卻是出奇的冷靜。

林隱心臨走之前,將這個任務交托給他,說是等秦非遠一到家,就讓他在這份協議上簽字,奇怪的是秦措當時什麽也沒做,也什麽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提前知悉了這場驚濤駭浪,然而結局還是與腦內文的走向一致,他甚至把自己都獻祭了進去,也沒能鞏固住整個秦家的完滿。

他將那份倉促荒誕的‘經歷’給重新定義了一遍,將那個始作俑者也重新擺放到了一個他本該在的位置,每每那張臉從腦中掠過,仿佛除了憤怒與憎恨,再無其他。

秦措心裏那道過不去的坎,同樣是秦非遠在踏進家門前所要面對的,在這當中,秦措對秦非遠無法生出半點責怪,在當時那樣的情況下,對方所面臨的抉擇與掙紮,連同他都感覺到窒息。

只有一點——

經過這半年,秦非遠還會是那個秦非遠嗎?

當他看到這份協議書時,是會感到解脫還是會極力縫補?

這無疑又成了懸在秦措頭頂的另一把刀。

傍晚時分,接到消息的陳伯第一時間就進來通報,“少爺,先生他們馬上到了,車子進了小區。”

秦措擡眸,“他們?”

陳伯表情有躲閃,“門衛那邊說,閻先生……也在車裏。”他在秦家待了數十年,太過清楚現在的秦閻兩家已不同以往,而‘閻’這個字眼,在秦措面前更是成了需要避諱的存在。

陳伯怕一會兒場面可能會控制不住,於是問道,“需要通知老爺嗎?”

秦措起身,“不用。”

除閻拓和秦非遠之外,秦正卿是在這半年裏唯一去過那個‘禁忌之地’的,可即便是最有可能破局的他也仍舊是廢然而返,秦措不想讓爺爺再淌進這渾水當中,他害怕爺爺會因著自己將整件事的原委徹查清楚,屆時他和閻拓的那些,就真的是藏不住了。

他與閻拓的那段……成了整個秦家最為難堪的存在。

不僅是秦正卿、林隱心,即便是在他爸爸秦非遠面前,這也是一個需要守到死的秘密。

從客廳到院子的那幾步路中,攥緊的拳頭在西褲口袋裏松了又握。

這半年裏,秦措經歷了數次的破碎重組,然而被強行催熟的心智還不夠熟練,尤其在時隔半年即將再次看到那張臉時,醫院的一幕又排山倒海般湧現出來。

他不能讓秦非遠看出異樣。

同時還要佯裝自己並不知道這半年裏,對方與閻拓之間必然發生過的那些事。

一輛熟悉的商務車在院門口停下,秦措的眸光落在車後廂的車窗上,雙面玻璃窺探不到車廂內部。

一觸即發的緊繃感在空氣中發酵彌漫,隨著後車廂門被打開,狀似和平的場景才被徹底點燃。

最先走出來的是秦非遠。

秦措先前穩固好的心緒卻在看到秦非遠的那刻險些破防。

他顫顫地叫了一聲,“爸……”

秦非遠黑了,也瘦了,臉上胡子拉碴,半點不見昔日的體面與氣場,在看到秦措之後,他目光裏有躲閃的動容。

他走到秦措跟前,垂落著的雙手始終沒能舉起,“你媽她……怎麽樣了?”

秦措如時告知,“跟肖阿姨去海外了。”

稍有起色的臉忽而又遁入空茫,“什麽時候回來?”

“沒說,客廳茶幾上有份文件,是媽臨走前留下的,爸你還是先去看下吧!”

“什麽文件?”像是一早料到這個結果,可當真正來臨時,還是會難以接受。

“你看了就知道了,有外人在,我不方便說。”

秦措所站的這個角度,因大開的車門擋著,無法看清車廂內部,只那雙交疊在膝前的手,依舊刻著其主人的從容與端重。

而‘外人’指的就是未下車的閻拓。

秦非遠掙紮良久,最終還是失態地疾步跑進屋。

待秦非遠進去後,秦措轉身將秦家大門闔上,給需要時間消化一切的人留出一片僻靜之所,同時也以此告訴車裏的人,他爸秦非遠回來了,而此刻闔上的這道門,將由他一直把守著,閻拓再進一步不得。

“閻總還不走,是在等什麽?”秦措神色冷峻地走到車廂正對面。

兩人的眸光在昏暗與明亮糾纏間交錯。

閻拓緩緩下車,與秦非遠不同的是,他那張臉在經歷了半年的海風之後,絲毫不動的保持著原有的霜感。

是欲壑難填,在心願得償之後,仍舊著想要再進一步?而矗立在他與秦非遠之間的自己,也成了最為礙眼的存在?

閻拓看向自己的眸光,是密密麻麻的陌生與疏離。

“這是非遠的行李。”

“有勞。”秦措輕笑一聲接過行李,“陳伯,麻煩你開車找個垃圾中轉站,扔得越遠越好。”

秦措直視著閻拓那張臉,不願錯過對方的一絲微表情,他在尋找一些快意,如果能讓對方難堪或者稍稍皺眉,那麽他的舉動就不算白廢。

可閻拓只是淡然笑了笑,“看來是我多此一舉了。”

隨後毫無留戀的轉身,“回閻宅。”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已經勝券在握了?”秦措在表明立場的同時,也是在向對方宣戰。

他要告訴閻拓,自己絕對不會為了他這樣一個人同生父秦非遠反目,如要他還想要做什麽,那麽自己則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

“我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

當閻拓背過身去那一刻,冰封的表情驟然間不成型,抓住車門的指節泛白,強行拖拽著他多在此地多停留上片刻。

閻拓竭力穩住語氣,“盡管放馬過來就是。”

車門‘砰’地一聲被關上,隨後汽車絕塵而去。

簡短的會晤,是解藥也是鴆毒。

地獄從來就不是某個地方,而是正寸寸煎熬著的處境,在此之後,諸如此類的場景還會有多少?自己這雙顫抖著唯有砍掉才能遏制不去觸碰對方的手,又還能堅持多久?

秦措的表現是他想要的,他所有的怒火都沒有指向秦非遠,而是自己。

可那道恨不得將他撕碎的眸光,與以往那道滿目都是自己的眸光交錯在一起,成了冰與火反覆輪回的地獄。

還要多久才能解脫?

封閉的後車廂裏,閻拓蜷縮著身體,他的的胃在抽痛,身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方才與秦措的那幾句交談裏。

*

“爸,你會簽嗎?”

秦措需要得到秦非遠絕對的答覆,因為只有穩固住了後方,他才能全身盡投入與閻拓的對抗當中。

秦非遠癱軟的坐在茶幾前的地上,原本平整的離婚協議書承受了無端絕望,揉成了面目全非的一團。

“不簽……”

秦措欲言又止,寬慰無從下手。

隨後,他從酒櫃中拿出酒,倒了半杯遞到秦非遠手邊,“那你想好怎麽對我媽解釋了沒?”

秦非遠將酒一口灌下,定了定神道:“那天手術室外的情況,你媽知道多少?”

“我什麽也沒說。”

“你肖阿姨也不會說?”

“這個我不知道。”

“你媽去哪兒了?”

“不知道。”

秦非遠狠狠抓了抓頭發,“沒關系,你媽她很少出門,只要你肖阿姨不插手,我就一定能找到他。”

“閻拓那邊……”

頹喪至極下引發的怒火同樣駭人,秦非遠將手裏的杯子狠狠砸向地面,水晶碎片四濺,“從今以後我都不想再看見他。”

秦措步步緊逼,“那風盛與旌行的合作呢?”

“長線的暫時不動,後期如果有合作,跳過風盛就行。”

“秦措,我要你記住一件事,永遠不要為某個不值得的人將整個旌行數萬名員工的生計置入風險當中,閻拓他既然能任性妄為,就該承擔一切後果,後面要怎麽做全在你,我不插手,如果有難做的地方就去問你爺爺,他會教你。”

提起秦正卿,秦措心底的疑問又冒了出來,“當時爺爺去北海找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這個問題像是紮進蛇七寸的利刃,即便事情過去這麽久,可當秦非遠回想起那幕,仍舊無法從當時的瘋狂當中抽身而出。

“閻拓他就是個瘋子。”

秦措靜靜的看著他發洩,心底那些假想但必然存在的事實被一壓再壓,那些由閻拓親手種下的齷齪與不堪,如毒素般在他的四肢百骸蔓延。

他不知道父母之間今後的走向如何,但即便真的就分崩離析,也不該是建立在閻拓的手段之下。

他爸秦非遠和他媽林隱心,都不應該再攪進這淌渾水當中。

“那你什麽時候走?”

秦非遠緩緩擡頭看向自家兒子,眉宇中有些錯愕。

半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不知是否是因為整個秦宅忽而變得清冷肅靜的緣故,總之此刻在兒子秦措臉上,他探視到了屬於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陰霾。

他離開時的那種情況,讓他無暇顧及突然變得沈默的秦措,曾經沒心沒肺的孩子似一夜間就長大了,叫他猝不及防。

秦非遠伸出手,摸了摸秦措的頭,眸底滿是虧欠,“秦措,是爸爸沒顧及到你。”

秦措搖搖頭,“不是你的錯。”

“原本……”秦非遠將手收回,覆又拿起茶幾上的紙團,反覆揉搓,“原本我怕你理解不了,但看你現在這樣,有些事情還是應該讓你知道的。”

秦措攥緊拳頭,心中的懼怕一點點被放大,因為他害怕秦非遠一開口,就會將那個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承受的事實拋出。

“爸……”秦措的目光裏,甚至已隱隱生出哀求。

秦非遠聽不見兒子心裏的求救,徐徐說道:“我和閻拓相識三十餘年,一直以來都以兄長的身份護他幫他,卻不曾想會因為區區一個北海項目而反目成仇。

“才剛到北海,我的手機就被他直接扔進了海裏,並切斷了我與外界的所有聯系,我想知道你媽媽的近況,也只能從他口中得知,

“那天在醫院,因為籌集不到手術用血,我是有求於他,因著他和你媽媽和他的體質都特殊,在霧山醫院建立初期,我們兩個便費盡周折為醫院拿到了自儲血資質,但我如何也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天,他竟然拿著這個來做交換條件。”

眼見即將到達那個血淋淋的真相,秦措捂著腦袋,試圖緩解創口反覆被揭開的痛楚。

“他以籌集手術用血那天定下的協議,逼迫我對其唯命是從,期間連一通電話都不讓他往家裏打,甚至……”

甚至兩人數次大打出手,三十多年的兄弟情誼也在拳腳之下被消磨殆盡。

“直到現在,我都沒能搞懂北海對於閻拓的意義,沈重到要以我的婚姻做代價,還有他的命……”

秦措原本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命?誰的命?”

秦非遠眉宇緊鎖,“他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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