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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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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得償所願

五年前——

那天回Z市的只有兩個航班,司崇臨時加價買的飛機還晚點了。

所以他到醫院已經淩晨一點。

住院部很安靜。

他認識這家醫院的院長,半夜打電話叫急診科的值班主任把他帶去病房。

忽閃著冰涼冷光的長廊,腳步錯雜,白大褂衣角翻飛,後頭跟著的是垂墜的黑色大衣。

經過走廊的等待區時,司崇面色沈沈目不旁視,自然也沒看到塑料椅上坐著的白筱。

走進病房,有一股徹骨的冷意。晏川躺在病床上,全身性失溫導致的意識模糊、心率呼吸減慢,還有輕度凍傷。

進一步檢查發現病人伴有營養不良、心律不齊和皮質醇偏高。

有服用抗焦慮藥記錄。

在醫生念病歷時,司崇身體像被凍住,寒氣從他被雨水襲過的後背不斷傳至周身。

心率監控儀規律的響聲,如同死神迫近的腳步。

還好晏川的情況不算太嚴重,次日脫離危險期,轉入普通病房,只是也許是精神太累,一直沒有蘇醒。

拍攝期間出事故,是很正常的。但會把人折騰成這副慘樣,卻是少見。

明明在把晏川送進劇組前,自己抱著的還是一副雖然瘦但骨肉勻停的身體,然而眨眼兩個月,還回來的卻是在病床上瘦到脫相,摸一摸手臂,只剩下骨頭的人。

導演來看過一次,撞見司崇的眼神,跟刀子片似的要殺人,仿佛要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給床上的人補進去。他嚇得不行,沒來得及解釋兩句就被司崇厭煩得趕走。

司崇清楚,以這個導演的咖位,自己關照的人,不至於被折磨成這樣。

最後是楚嵐音查到了前因後果發給他。

司崇沒等到晏川醒來,確定他平安後,安排了人留下照顧,就離開醫院。

意大利羅馬飛Z市的飛機落地。

國際大導司敏安剛從貴賓通道出來,就看到自己本該乖乖在劇組拍戲的兒子正站在路中央,充滿敵意地在前方堵截自己。屏幕上光鮮亮麗的天之驕子,現在卻頭發油膩胡茬泛青,穿了三天的衣服皺巴巴,像一個不修邊幅的流浪漢。

司敏安沈下臉,向助理耳語,要他去檢查周邊路人是否有拍攝行為,同時立刻把司崇走員工通道帶去車上。

助理跟司敏安多年,他給司崇送上帽子和口罩,請他戴上,“少爺你先跟我走,司導稍後會過來。”

但司崇並不領情,他接過帽子不戴,反而坦然地仰起頭,在兩邊玻璃射入的陽光下暴露面貌,眼睛挑釁地望向僅有幾步之遙卻不肯上前相認的父親,“他是怕丟人嗎?我可以讓他更丟人一點。”

現在想來,這種挑釁行為是很愚蠢的逞一時之快。

彼時的司崇有什麽,他才剛剛21歲,正狂熱地著迷於光影構成的迷宮、像攀登高峰一樣孜孜不倦地挑戰一個個覆雜多變的立體角色,不在乎是否要立足腳跟,不在乎是否要趨炎附勢與誰結交,也不在乎在主流媒體看來他是否只是依仗父母餘蔭庇護占盡便宜任性跋扈的星二代。他活在自己的理想世界,但還沒有與誰抗爭到底的能力和底氣。

司敏安不會在公共場合和自己的兒子爭吵,把家醜宣揚的人盡皆知。既然司崇不肯走,就他掉頭走了。

最後兩人在家裏碰面。

話不投機,司敏安讓保鏢把司崇鎖進房間。

司崇開始絕食,連水也不喝。

暈倒後被管家發現,叫醫生來打了一劑營養針。

司崇的強硬和堅持,並沒有讓司敏安有任何動容。他還是堅持除非司崇道歉認錯,否則這輩子都不要想出這個門。如果司崇執意要不顧前途地出櫃,那死了比活著幹凈。

直到司崇為了從囚禁他的房間脫逃,從窗戶跳下,摔折了一條腿,就這麽拖著殘腿,在離家一公裏的公路上才被司家的保鏢找到。

這件事情驚動了司崇的母親李夢,她中斷了手上正在籌備的音樂劇,從英國飛回來處理家務。

司崇醒來時,是他的母親坐在床沿,手上正拿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恍然不知自己已經入鏡的男孩子,“就是他嗎?”李夢向他展示那張照片,輕軟地問,“讓你跟你爸爸犟成這樣?”

司崇被打了止痛針,摔折的腿沒有知覺,但仍然因失血和絕食而十分虛弱,他張著充滿猙獰紅血絲的眼睛,眼眶內有輕微的水光,喉嚨沙啞腫痛到無法說話。

李夢端來溫熱的蜂蜜水,用小勺子舀了一點餵給他。

在勺子碰到司崇嘴唇時,司崇遲疑片刻,還是張嘴喝了。

水潤澤喉嚨後,司崇才可以慢慢說話,開口第一句,就顫抖地怨怒地控訴,“爸……簡直是要害死他!”

李夢放下杯子,按住他想要撐起自己的手,“我知道,我已經說過他了,這人也只是個小朋友,敏安不該這麽對人家。”

司崇被按回床上,牽扯到傷口,臉色疼得發白,咬著牙說,“我希望他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李夢卻輕輕說,“但這件事只是方法不對,敏安圖快,用了簡單粗暴的方式,其實最後結果是一樣的。你還不了解你爸爸嗎?我知道你跟他總是爭執,每次好像只要你足夠強硬,他都拿你沒辦法,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影響你一輩子前途的事,他不會妥協的。從導演到制片,沒有他不認識的人,只要你們還要從事這個行業,日後就必然處處受掣肘。”

司崇聽出了母親的背叛,迅速以一種生冷頑固的姿態像鬥牛一樣強硬地頂撞回去,“如果我不姓司,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成為阻礙?”

李夢略一停頓,垂下的眼睛流露出一絲受傷,但說話的聲音仍然平穩,“就算我們不插手,媒體也不會放過他的。現在這個圈子裏,人們嘴上說著開放包容,實際還是容不下真的同性戀。普通人第一反應還是惡心還是獵奇,就算覆雜如娛樂圈,主流圈子仍然對性少數者充滿敵意,會為他們貼上標簽。一旦被曝光,你和他都會面臨難以想象的壓力。你已經有了積累,但他在外界施加的暴力下,卻是毫無反抗能力的。”

“這次的結果,你不也看到了嗎?”她頓了頓,手指拂過照片上人青澀的面龐,“這個人看起來好像比你還小。也許你會說,大不了就退圈好了,反正你早就有這個想法,你已經什麽都經歷了,覺得當明星也不過如此。但他才多大?努力這麽久,一切才剛剛起步就要戛然而止,他還沒有體驗過做演員是種什麽感覺,就失去了這個可能。你能替他做這個決定嗎?或者說,你敢替他做這個決定嗎?就算現在他願意,等到以後,你保證他不會怨恨你,不會惋惜嗎?他明明有這個天賦,有這個熱愛,卻因為你而永遠失去了站在聚光燈下的機會。”

“你會成為磨滅他理想的罪人。”

司崇楞住了,像三伏天被潑下一盆冷水,他剛剛那麽激烈的抗爭,那麽頑固地相信自己絕不會屈服,但當陳列清楚利弊,他的所有堅持都如同小孩子無理取鬧般幼稚。

未知的冰冷的未來像一擊重重的耳光把司崇打回了殘酷的現實,讓他不得不客觀審視起他們的處境。

他是否真的有準備承擔一切嚴苛的後果?是否有勇氣坦然面對鏡頭和輿論的非議?就算他可以,是否要不顧一切地拉著晏川陪他一起沈淪?

他像置身於茫茫海面,黑色的海浪激烈地沖擊向他,他不知該何去何從。

“你這樣自以為是,最後只會害了他。”李夢緩緩說,“我不介意我兒子是同性戀,你可以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我得替你的未來負責。”

“現在你們還太小,總是沖動,以為什麽東西都會一生一世,事實上,也許連一年都堅持不了。感情到後來,無非都是那樣,合適才最重要。你現在要做的是走好每一步,不要對未來有太多預設。等你們長大了,到時候再來說說願意為彼此付出多少代價吧。”

在李夢冷靜的話語中,司崇低下了頭。

李夢看到她最好強又驕傲的兒子,把頭埋進胸膛,頭發亂糟糟地遮蓋住臉龐,肩膀細微顫動,徐徐的,順著下巴淌落下一滴眼淚,打濕了遮掩的被角。

李夢站在原地,有些震驚。除了在鏡頭下,她很久沒見過司崇哭。她的孩子一直很堅強。

記憶裏司崇最後一次哭,是六歲的時候,他發了高燒,而自己趕著去參加時裝周,只能把他哄睡後留給阿姨照顧。李夢匆匆拿了行李坐上車,車輪掀起塵埃,一種母子間的感應讓她莫名向後看,她看到小司崇追出來努力跟著車屁股跑,一次次摔倒又爬起來,直到因為實在追不上而哇哇大哭,被外籍阿姨抱起來哄著。

那次以後,她好像就再沒見過他哭了。

眼淚從來也解決不了問題,該失去的還是會失去。

離開前,司崇向李夢討走了她手裏的照片,照片裏的男孩,對著偷拍鏡頭毫無心機地微笑,靦腆又稚嫩,眼睛黑白分明,幹幹凈凈,還什麽都未曾沾染。

休養好腿傷後,司崇回到了雲南的劇組。

因為無意間了解到晏川在吃藥的診療情況,導致拍攝時分神,讓他從馬上摔下來,進了醫院。

他沒想到晏川會過來。

“他走了。”麥可欣進來關上病房的門。

司崇這才睜開眼,他擡起手,看著手腕上簇新的紅繩,

眼波眷戀得停留,他還記得剛剛晏川給他系紅繩時手指的溫度。

“為什麽要這麽做?”麥可欣問,她雙手環胸,利落的短發下,鋒利的眉峰挑高,“想要跟人分手又不好意思自己開口,讓我替你做這個壞人?這種程度的混賬事,你可不像連自己感情都搞不明白的臭小子。”

司崇擡起臉,他低頭時的神情有些憂傷,讓麥可欣在一瞬誤以為他會哭泣,但實際並沒有。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是一種情緒抽離般的淡漠。“我是要跟他分手,但還不是現在。”

麥可欣撇撇嘴,她在娛樂圈看多了分分合合,沒人把感情當回事,最廉價易碎的就是愛情。

“直接說不行,所以我要你幫我。”司崇看向麥可欣,“要是直接跟他說,坦白將一切告訴他,就這麽要求分開他肯定不會答應。”

麥可欣打斷他,“你真這麽確定?給100萬不行,那就1000萬,或者你用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機會來交換,他一定會松口的。”

司崇仿佛很自信,“我相信,不管是跟什麽作比較,他都會選擇我的。”

麥可欣嗤笑搖頭,“嘖,你真是一如既往的自戀啊,就不能有其他意外嗎?”

“因為我了解他。”

司崇頓了頓,繼續往下說,“他太溫柔了,有時候會有點不自信,容易被別人左右,沒有東西在後面推著,他隨時都可能聽從他媽媽的話,退回到原來舒適的殼裏面去,除了當演員,他也可以有很安穩平靜的一生。”

“但我不想他這樣,你就當我自私好了,我不要看他早早地娶妻生子,過上平凡普通的人生,就算我沒有跟他在一起,我也不要看到別的女人擁有他,看到他兒女成群。所以我想讓他不甘心,我想讓他恨,有了失去的代價,他才會更害怕,執著地要把手上的東西緊緊抓住,要證明自己配得上,才會一直向上走。”

司崇半閉著眼,仿佛在做一個夢,“他雖然溫柔,骨子裏卻很堅韌,只要有了目標就不會放棄。既然這樣,不如就讓他抱有一個誤會。我要讓他站到鏡頭前,完成他的夢想,要讓他享受所有人的歡呼和喜愛,他配得上最熱烈的愛和世上最好的一切。還有就是,”司崇突然停頓下來,睜開眼,眼睛裏的光因為過於用力而亮得偏執猙獰,“我要讓他永遠不會忘記我,我要做他不會愈合的傷口,只要被觸碰就會痛到心碎。”

麥可欣仿佛正看著一個瘋子,“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是不是從馬上摔下來,摔壞腦子了?”

“你覺得理想和愛情哪個比較重要?”司崇不理會麥可欣的問題。

“為什麽一定要二選一?”麥可欣問。

司崇抿著嘴角,他低低說,“你這是理想化的答案。但世上有太多無可奈何,人生總是面臨選擇。”

“我不覺得我有好到可以讓他放棄理想。我怕的不是現在他怎麽想,我怕的是以後。”

“我寧可他現在傷心難過恨過兩年,也不要讓他在度過一生後,才幡然醒悟,這樣的一生是他不要的。”

“如果我們真的可以在一起,我不要他有一點犧牲,有一點不如意,我希望他只有快樂。”

麥可欣有一瞬說不出話,她盯著司崇背後的白墻,哆嗦著手從隨手的小包裏摸出香煙想要冷靜一下,剛想抽反應過來這裏是醫院,又急急忍住了,“你愛他。”片刻後,她氣勢洶洶地扭轉頭,斬釘截鐵地斷言,“你他媽的愛死他了,你居然要跟他分手?”

天光從病房的窗戶裏投射進來,落在司崇鋒銳的臉部弧線,形成明暗錯落的兩邊,袒露在陽光的眼尾有隱約濕痕,而隱沒於暗處的蒼白嘴角卻挑起一抹殘酷的笑容。

司崇閉起眼,緊緊握著手腕的紅繩,不知道這決定是否正確,如果天上真的有神靈,就請讓他得償所願吧。

願你此生,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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