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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旋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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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旋渦

頭很痛,像被球砸過一樣,耳邊吵吵嚷嚷,骰子聲音樂聲呼喊聲混雜成一團。

晏川扶著腦袋從桌上擡起頭。

“醒了?”楊副導坐在他旁邊,“不是說你酒量挺好,在這裝睡呢?”

晏川手一揮,碰到桌上剩了半瓶的啤酒,酒灑到桌上,他慌忙扯了紙巾去擦,褲腳上還是濕了。

今天趕上劇裏攝影指導生日,大家收工後一起吃了頓飯,吃完飯就組織去KTV放松。

晏川模糊的視線望出去,丁璃已經卷了袖子跟電工組的幾個小夥子拼上了酒。

鈴聲響起,晏川拿起手機看了看,然後站起來,“我出去接個電話。”

到包廂外關了門,走廊裏安靜許多,晏川接通電話,然後往衛生間的方向走,“餵,媽?”

側耳用肩膀夾住手機,開著水龍頭洗手,水流沖刷去手上黏膩的啤酒,“嗯,我在劇組拍戲呢。中秋我請假看看,要是有時間就回來。”

“張叔那個女兒?”晏川頓了頓,苦笑出聲,“媽,你別計劃著給我相親了,我這個職業不合適,別耽誤了人家姑娘。”

電話裏喬燕急了,大意是你都快三十了還不結婚,人家三十孩子都抱兩了,當演員怎麽了,當演員就不可以不結婚了?再等下去,我都老了,沒精力幫你們照顧孩子了。那些女孩子樣貌才品都是百裏挑一,你都不回來看一眼就說不要?娛樂圈不幹凈,外頭男女關系亂的很,三天兩頭上新聞,你不要跟那些人學壞。男人還是要結婚有個家才算完整。

晏川耳邊嗡嗡的,喬燕說的話他一句都不認同,但也習慣了對母親的話百依百順,不會去當面駁斥。他一直沒敢跟喬燕出櫃,一想到要面對喬燕的反應,不管是憤怒還是哭泣,他都只想逃避。

他軟弱無力地退一步說,“等我回去再說吧,現在還在拍夜戲呢,導演叫我了。你保重身體,按時吃藥,我先掛了。”

說完也不管電話那邊還要說什麽,就急匆匆掛斷電話。

雙手撐在盥洗臺上,他沈重地籲出一口氣。

正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發呆,後頭隔間的門發出嘎吱一聲響。晏川從鏡子裏看到司崇從裏頭出來。

晏川頭一低,關了水龍頭,想要往一旁墻上扯紙巾擦幹凈手,才發現司崇站在那兒洗手,要過去必然要經過他。

濕淋淋的手交握,猶豫了下,才擡步走過去。

他站在司崇身後扯了兩張紙,半步的位置,足夠他聞到司崇身上很淡的男士香水,薄荷鼠尾草和沈香檀木。熏人的好聞。

晏川匆匆擦幹凈手,把紙扔進垃圾桶。

司崇關了水龍頭,“你媽在叫你回去相親?”一句話把正準備離開的晏川叫住。

知道他聽到剛剛所有對話。晏川點頭,“嗯。”

“你是還沒跟她說過,還是你自己也覺得男的女的都可以?”

晏川喉嚨梗了一下,“等到了必要的時候我自然會跟她說。”

“你這些年見過幾個?談過嗎?”

晏川青筋跳了跳,“問這些幹什麽?”

“也沒什麽,就是好奇,”司崇洗好手,扯了紙,慢慢用紙擦著手指間的縫隙,“怕你敷衍著你媽,就真跟女孩子談了,到時候分不掉就麻煩了。”

晏川厭惡地咬了下嘴唇,“你放心,我做不出這種虛偽的事。要是不喜歡,我不會去耽誤人家。”

“那是有喜歡的人了?”

晏川這才轉過身,盯著他看,挑釁地問回去,“光問我了,那你呢?你談過幾個?”

“我?”司崇擡起眉毛,“我說沒有你相信嗎?”

晏川分不出他是真話假話,媒體上這個人緋聞太多,就算捕風捉影,十件裏總有一件是真的,晏川頭腦一熱,被說不上來的勝負欲控制,很快脫口而出,“這麽多年過去了,當然會有。”

“男的女的?幾個?有想要結婚的嗎?”幾個問題接踵追問出來。

“都有,一年一個吧。”晏川胡說。

司崇原先問話時的隨意,一點點像吹散的霧一樣消失,他眼神專註地看著晏川,壓低眉,細細的,像是端詳。他看出晏川說的話不見得全是真,卻也不敢打包票就一定是假。他沒這種自信。

很多話在唇舌間翻滾咀嚼,最後只淡淡的不痛不癢說,“那不算少,很風流呢。”話是吹捧,卻透著點酸溜溜的味兒。

晏川移開眼,感覺沒意思透了,含混嗯一聲,終於從衛生間離開了。

兩人一前一後回來,包廂裏正有人扯著嗓子唱死了都要愛。

晏川坐回原來的位置,司崇離他很遠,在角落裏,和誰都不挨著。

晏川從桌上抓了點軟塌塌的薯條吃,餘光不經意往那邊瞥,心裏也有些不滿,問是他要問的,現在這幅陰郁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又是裝給誰看?

楊副導從劃酒令那幫人裏出來,酒喝多了,整個人暈乎乎的,他從水果切盤裏拿了塊楊桃嚼著醒酒,醉眼惺忪地指指司崇又指指他,“剛剛你們怎麽是一塊回來的?”

“衛生間碰上的。”

“就沒聊聊?”

“也沒什麽好聊的。”

“你該跟司崇多培養一下感情,你們在一起時沒有戀愛的味道,兩個人都僵硬的很。”楊副導秉著對工作精益求精的態度勸說,說著還挺可惜地搖頭,“明明剛開始試戲的時候挺有勁兒的,怎麽一開拍就成這樣了呢?試戲的那場面,我一結婚了的在旁看著都臉紅呢。”

晏川低頭,下巴幾乎要戳進胸骨裏。

“要麽就是不太熟還害羞吧?你們小年輕就是臉皮薄。”

晏川抓著濕淋淋冰涼的啤酒杯,倉促喝一口。

“餵,”楊副導擠眉弄眼,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讓你們合唱首情歌怎麽樣?”

“啊?”晏川茫然擡頭,還沒等他有任何表示,就看見楊副導抓著話筒站起來,激情昂揚地說,“讓我們有請兩位大男主給大家合唱首歌怎麽樣?”

“哇哦!好啊!唱一個!唱一個!”

全場都是起哄的,此起彼伏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晏川暈乎乎地被人拽著胳膊拉起來,手裏被塞進一個話筒,往長沙發的中間推。肩膀和人撞在一起,他倉促地轉身,只看到司崇側臉淩厲的下頜弧線,KTV包廂燈光暗淡迷蒙,無數張看不清五官的人臉。下一首歌的前奏響起,是彭羚和黃耀明合唱的“旋渦”——

“沿著你設計那些曲線

原地轉又轉墮進風眼樂園

世上萬物向心公轉

陪我為你沈澱……”

所有人起哄聲中,司崇先開口的,低沈自帶混響的男嗓,唱情歌時格外顯得深情勾人,聲音放低了,罩著抹不散的憂郁,像霧蒙蒙的空蕩的雨天。

人群把他們往一道兒推擠,像熱熱鬧鬧的賓客在起哄新婚的小夫妻。

胸膛和胸膛疊在一起,額頭和額頭對在一塊兒。黑暗中,晏川腳步錯亂,差點站不穩,整個人靠在司崇身上,司崇扶了他一把。他擡頭,對上司崇的眼睛,黑漆漆的,喝過酒後眼尾有點濕紅。一瞬間,心裏像湧出什麽東西,苦澀的,灼熱的。臨近了能聞到司崇身上之前的淡淡冷香被一股酒氣蓋住。

到女聲了,晏川機械地把話筒舉到嘴邊,

“逾越了理性超過自然

瞞住了上帝讓你到身邊

即使愛你愛到你變成碎片

仍有我接應你落地上天……”

他們貼在一起對視著。

久久的目光交纏。

貪婪地把輪廓烙印在眼底。

對視三十秒,是不觸及的親吻。

“來擁抱著我 從我腳尖親我

靈魂逐寸向著洪水跌墮

戀愛在蠶食我 如地網天羅

不顧後果 這貪歡惹的禍……”

司崇原先扶著晏川防止他跌倒的手沒有從他腰上放下來。

虎口卡著那截勁瘦的腰,用力握緊,薄薄羊毛衣料下是鮮活的肉體,拇指在不能見的暗處留戀摸索,喚起模糊的身體記憶,他們也曾交纏,也曾好過,也曾愛過,身體分開了,但記憶還是會讓骨頭戰栗,肌膚貼合,毛孔敏感得綻開,貪婪吸取那人的氣息。

感受到那雙手的動作,晏川抓著話筒的手指骨節白楞楞頂出來,掌心出汗了,從手背到小臂,全身都在克制著用力。

呼吸很重,這麽嘈雜的環境,他仿佛還能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

唱著唱著,眼眶腫澀起來。

苦澀的,心好像泡在鹽水裏,被吸幹了水分。

還好燈光暗,什麽都看不出來。

最後一聲伴奏也消失。

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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