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4章 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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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為什麽

牽著人的手,把人領回家。

手握在掌心像握著一塊寒冷的鐵。

“你為什麽穿這麽少?”

進到屋子裏,外套脫下來掛到墻上。

倒熱水洗了條熱毛巾給人取暖,司崇卻不接,把兩只手伸進晏川的毛衣裏肉貼肉得取暖,像煨在火爐邊的貓一樣發出舒服的喟嘆,眉毛都彎起來,“我偷偷從劇組裏溜出來的,沒來得及回去換衣服。買了最早的航班,死老頭兒為了防止我們跑掉,收走了我們的身份證。”

晏川被凍得一哆嗦,又因為話裏潛藏的暗示感到一些甜蜜。

司崇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悶悶地開口,“如果你真的這麽想拍那部獨立電影就去拍,以後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我絕不阻攔。”

抓著毛巾的手收緊。

晏川突然有一種很難過的感覺,人與人相處時總是像博弈,不是你退一步就是我退一步,才能維持微妙平衡。他知道司崇退讓了,但他想自己要的明明不是這句話。

洗了菜,切了肉,沸騰的火鍋在天花板吊下來的水晶燈下咕咚咕咚冒著汽泡,

一枚黑色骰子在玻璃餐桌上旋轉,閃爍著晶亮的光。

“劇組的道具,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揣在兜裏帶回來了。”司崇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按住旋轉的骰子,又莫名其妙地說,“我不喜歡前兩天的你。”

晏川把一籃子還帶著水珠的蔬菜擺上桌,“嗯,我不會再跟你這樣了。”他頓了頓,有些猶豫,“其實我也不太習慣……我沒跟別人這樣過,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就覺得心裏憋著口氣,堵得渾身都疼。”

晏川的表情隱忍、困惑又別扭,這種少見的反差感讓司崇細微地勾起嘴角,“我也不該對你的決定指手畫腳,為了防止下次還碰到這種情況,以後你有什麽想法要跟我說,我有什麽想法也會告訴你。”

“嗯,好。”

晏川喜歡吃辣,所以買的鍋底也是紅油重辣的,司崇是貓舌頭,怕燙,金貴,不能吃辣,又在拍戲期間要防止浮腫,也不能吃太多鹽。

所以最後煮了清湯鍋。

“你不喜歡吃清湯鍋對吧?”司崇還在玩那顆骰子,一只手撐在下巴上,看著沸騰的湯裏起起伏伏的菌菇和枸杞、白菜。

“沒關系,我可以自己調醬。”晏川簡單地回答。

“別這樣,”骰子在司崇纖長的指尖打轉,“我知道我很難相處,身邊人都習慣了順著我,但我不想你跟他們一樣。”

“我們玩個游戲吧,”司崇把骰子握在掌心,好像下了什麽決定,“你贏了就聽你的,我贏了就聽我的。概率游戲,這樣對誰都很公平。”

咕嚕嚕,骰子從司崇手裏扔出來,在桌上旋轉,停在了三點。

“該你了。”

“沒這個必要,我不想玩,我吃清湯鍋也可以的。”晏川搖頭,他把煮沸的鍋蓋掀開,往裏頭加菜。

“那你就是還在生我氣。”

晏川拗不過他,隨手接過扔出去,骰子旋轉,停在了六。

“啊,我輸了。”司崇彎起眼笑著說。

晏川楞了楞,擡頭看他,也有些想笑,“笨蛋。”最後還是輕輕罵了聲。

司崇聳聳肩,站起來從冰箱找出調料包往火鍋裏放了一小塊紅油,用勺子攪勻了,很小心地嘗了一口湯後,認真地品味了一番,“好像也不是很辣嘛,多試一試可能就喜歡了。”

司崇沒有吃很多,只吃了一點嘴唇就辣的腫起來,不住找水喝。晏川看他簡直是自己找罪受,這麽折騰一番,原先的脾氣早就消失了。本來想給他弄點其他吃的,但紅眼航班飛回來的代價就是司崇看起來困得要命。晏川打發他先進臥室休息。司崇打了個哈欠,找出衣服先去洗澡。

等晏川收拾好桌面和碗筷,擦幹手轉過身,就看見司崇換了居家的衣服,靠在墻上睡眼朦朧地等他。

晏川問他做什麽。

司崇張開手臂,表情有些赧然。“你想一起睡嗎?”

晏川臉刷的一下紅了,但他還是快走兩步,抱住司崇,擡頭在他紅腫的嘴唇上親了一下。

晚上,窗戶沒有關緊,夜風從縫隙間溜進來,吹鼓起很重的絲絨窗簾。

吹過光裸的脊背,兩個人都沒想到去關窗,只是畏冷得抱得更緊,像在靠彼此取暖。

司崇摟過晏川,替他擋風,然後低頭吻他。

從濕漉漉的眼睛吻到紅潤的嘴唇,很喜歡他耳廓發紅的小痣和慌亂抖動的肩胛骨,所以親的特別小心細致,仿佛每一個吻裏都寓意著長長久久,會一生一世這樣吻過去。

晏川不可避免地動情了,他以前總是不敢太陷進去,做什麽都要留著兩分,也許是害羞,也許是害怕,在愛與欲望之間,總是攔著一道鴻溝。那天是個例外。他把自己敞開了,容納一個人住進去。

司崇撐在晏川身上,低下頭,對上晏川的眼睛,那雙眼珠很濕,很亮,像藏了一枚星子,有著無窮的引力,能夠吸住別人的視線,叫人挪不開眼。

而現在那顆星星好像走失了,在藍黑絲絨般的夜幕中,有一些迷茫無措。

司崇困惑地望進那雙眼睛的深處去,好奇裏面都在想些什麽。然後他看到晏川伸出手,貼上自己的臉,很輕聲地問,“哥,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嗎?”

司崇臉色變了變,這是“乘月”的臺詞。

司崇註視晏川良久,隨後輕輕嘆口氣,俯下身,額頭抵上晏川的前額,“戲是假的,摸不著看不見。”他拉起晏川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掌心下是穩健的心跳,“這個是真的。”

從司崇離開劇組的第二天,費安的電話就追過來。

晏川看到司崇的電話一直在響,每次接起電話,司崇都很頭痛地緊皺眉。

司崇的經紀人叫麥可欣,聽說是經驗豐富的王牌經紀人,一手帶出了無數天王天後。

晏川只聞其名,未見其人。某次偶然聽到手機聽筒裏傳出的女人厲聲差點被嚇一哆嗦。

“現在不是你任性的時候,整個劇組在等你一個人,傳出去不知道要鬧出多大風波!”

“我在這裏還有點事。”司崇的語氣很有些無奈何。

“天大的事也得靠邊站,我去訂機票,你最好今晚就走。”

司崇來時沒通知任何人,走時也匆忙,當天晚上就飛了回去。

晏川休整兩天,按通知進了古裝劇的劇組。第一天去時,組裏上上下下都對他客客氣氣,晏川看不懂那些暗地裏的浪潮湧動,友好只是表象,等正式進入拍攝,所有人步調一致地孤立他,連他坐過的椅子都不會有人碰。

事實上在他來之前,這部劇已經拍了兩天,他是擠掉另一個人緣很好的實力派男演員進的組,那個男演員的戲份全部刪掉,由他補拍。空降關系戶,大家還要陪他加班,自然都不滿意,猜測晏川上頭的人是誰,這樣一個生面孔,從來沒聽說過,卻有貍貓換太子的能力。

晏川是個內斂口拙的人,不會處理人際關系,剛進娛樂圈什麽都沒經歷過,拍戲很多規矩也不懂。雖然有乘月鋪墊,但電影和電視劇不一樣,導演風格也不同,進組以後,又面臨這種高壓的氣氛,越是怕犯錯更加容易犯錯,不是念錯詞就是走錯位,拖慢了所有人的拍攝進度。

有次不小心把一個特制的道具弄壞,導演氣得罵了句臟話,換成別人肯定要被罵得狗血噴頭,可碰上晏川,導演就只是摔本子走了。

這種情況下,不罵比罵更難受,晏川怔在原地,周圍窸窸窣窣的閑言碎語此起彼伏。他去衛生間時聽到有人說他又蠢又笨,就是個花瓶,演戲都不會,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拿到這個角色。笨就算了,還沒有自知之明,只會給人添麻煩。不知道是什麽沒眼光的金主在捧這種人。

從衛生間出來,道具師正跟導演抱怨被摔壞的道具做起來有多麻煩,導演讓他忍一忍,晏川這人有來路,上頭點名要他,就當供個菩薩了,說完不屑地嘆了口氣。

晏川在劇組裏如坐針氈,他本來就是要放松才能演好戲的,電視劇時間又很緊,經常每天只能睡兩三個鐘,有時候甚至一天一宿不能合眼,晏川沒時間揣摩人物,就很難發揮好。但他一直咬牙忍著,努力想呈現更好狀態,這部劇實際就是司崇給他爭取下來的,他不想讓人覺得司崇看錯了,或者覺得自己熬不住就要走捷徑。

一個月演下來,晏川筋疲力盡,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一次雪夜戲後,他被埋在雪裏幾小時,被人忘記,等想起來回來救他時,他已經昏迷了,被緊急送醫院。

所有這些事他都默默忍了,沒告訴司崇。

這不是他逞強,而是他怕了,怕司崇的過度幹涉,怕他們的關系變質。

他在拍戲,司崇也在拍戲,兩人這麽忙,聯絡就更少了。

住院的幾天,晏川空閑下來,才發現媒體上司崇和女主演的緋聞早就沸沸揚揚。電視裏,光鮮靚麗的女星站在司崇旁邊,俊男美女,的確很登對,媒體用的標題是國民CP。

最後這部劇晏川還是沒能堅持完,導演以他身體不好為由,改了劇本讓他提早下線。

殺青那天晏川忍不住,偷偷悶被窩裏哭了,他給司崇打語音,剛接通還沒說話,那邊就有人在叫司崇名字催促,司崇問他怎麽了,晏川把眼淚咽回去,說沒事你去忙吧。

之後晏川回到住處,公司再給他安排工作,站在鏡頭和所有人的目光前,晏川發現自己已經沒辦法演戲了。他太害怕犯錯,害怕被人議論,害怕辜負別人的期待,黑色的鏡頭像未知的黑洞,好像能聽到後面窸窸窣窣的嘲諷議論。

冷汗泅濕衣服,導演喊了開始,他四肢如千斤重,還是一動不動。

試鏡結束,不出意外,他被淘汰了。

走出大樓,晏川站在陽光下,手機振動,接通,是媽媽喬燕打來電話問他在學校裏學的怎麽樣,晏川一時哽咽,難以開口,謊言像針一樣紮穿舌頭,好不容易才憋出幾句話敷衍過去。

電話掛斷,晏川望著街上川流不息的人,他有些迷茫,不知該做什麽,想找個人說說話,翻遍微信,找不到一個人。

他跟司崇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上周。司崇工作繁忙,兩人的溝通越來越少。消息回的很慢,有時候上午發的晚上才會回,錯開的時間,消磨了對彼此分享生活的心情。

他明顯感覺到一種危險,他和司崇的聯系正愈來愈淡,差距越來越大,像單薄的蛛絲蕩在風中搖搖欲碎。

三月的時候,媒體傳出報道,司崇在拍戲時墜馬受傷,晏川很擔心,又怎麽都聯系不上,沖動地坐飛機去了雲南,劇組就在雲南采景。到了醫院,樓下圍了很多記者和粉絲,晏川找不到途徑進去,還是司崇的經紀人麥可欣認出他,叫住了他。晏川很意外,他沒想到麥可欣竟然會認得自己。

麥可欣把晏川帶到司崇單獨的病房,讓他等一下,司崇剛吃了止痛藥和安眠藥睡著了。晏川不好意思多打擾,只要看到躺在病床上還在呼吸的人就滿足了。他從包裏掏出之前去寺廟求的保平安的紅繩給司崇系上,自己手上也有一條,就要求離開。

出病房後,麥可欣說她知道他和司崇住一起,如果晏川為司崇考慮,就不應該公開露面,包括這樣突然到劇組的行為,太沖動太魯莽,曝光無疑會毀了兩人前途,世事捉摸不定,誰都不知道他們會在一起多久。如果想要繼續,必然有一方要為另一方做出些退讓。

5月,司崇的新劇殺青,因為兩人實在太久沒見,早約過要一起慶祝。司崇不能公開露面,約會地點只能在家裏。晏川下廚,準備一桌司崇喜歡吃的,晏川本身也不太會做飯,但這一年來,只有他一個人,就漸漸什麽都會了。

可惜他等到很晚,司崇也沒出現,電話也關機。

反而是在官微發布的照片上,看到了殺青宴,司崇被圍在中間,他似乎有些醉,但看起來很開心。周圍全是俊男美女,常在電視雜志出現的熟面孔,眾人舉杯相慶,香檳禮服耀眼華貴,鉆石胸針閃閃發光,全然是另一個紙醉金迷的世界。

晏川放大了照片又關掉,這時微信消息彈出來,是喬燕給他發了幾張圖片,一包包紮好的土特產,說想坐車去學校看看他,問他最近在做什麽,擔心他學習太辛苦,最近是不是很累?

晏川怔了怔,什麽都不敢回,腦子裏亂糟糟的。

他站起來,去衛生間洗了把冷水臉,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水珠順著臉龐淌下來,憔悴的紅血絲,隱隱泛青的眼下,驚訝自己竟然長出了白頭發。他才20歲呀,卻有了白頭發。

第二天司崇淩晨回來,門鎖哢噠一聲打開。

晏川一夜沒睡,坐在冷掉的飯菜前,擡頭看見司崇,強打精神,一鼓作氣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我決定不再演戲,重新回去讀書了。”

一切聲音霎時間靜止,晏川等了半天沒有等到一聲“為什麽”,司崇不發一語。

在那雙黑深、洞察的目光下,晏川還想再說什麽,幾次張口卻都發不出聲。

“你想好了?”

“嗯。”晏川深呼吸一下,擠出一絲笑,“我可能不太適合這個職業。”

“很多人都愛這麽說,”司崇冷冷地開口,言辭毫不留情,“做不到,就說自己不適合,缺少天賦。但想擺脫平庸,本身就是件扒皮去骨、脫胎重生的事。”話說到此,他似乎忍住了什麽,猛地轉身進臥室。

窗縫間模糊透進的晨光中,只留下晏川獨自坐在客廳,單薄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灰色扭曲的纏線緊裹著他。他低下頭,他不知道司崇對他抱著怎樣的期待,卻還是被一種無言的壓力逼迫到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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