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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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電影節現場。

最佳男主角獎項爆冷,花落一位名聲不顯的老演員。

攝像機暧昧地掃過臺下一個個落選的入圍者,尤以在其中一位臉上停留最久。媒體如嗅覺發達的鬣狗群,循著血腥味前來圍剿負傷的獵物。

被無數鏡頭無死角盯著的男人,身形筆挺,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連睫毛顫動的頻率都仿佛精心設計過的表演。

20歲出道就拿下第一個最佳男主提名入圍,被譽為天才少年紫微星,隨後六年四度被提名,卻顆粒無收。

上天好像在跟他開玩笑。

比起千篇一律的獲獎感言,大眾更渴望捕捉到的是晏川無意間暴露的一絲不甘或慍怒。

可惜直到頒獎禮結束,媒體都沒能在晏川臉上捕捉到什麽可以咀嚼的新聞點。

休息時,晏川在助理林曉曉引導下去到單獨化妝間。之後還有特別準備的冷餐會和記者訪談。

補妝到一半,門外有人敲門,林曉曉過去跟人聊了幾句,隨後走回來,在晏川耳邊說,“司崇也來了,我們要不要先走?”

晏川閉著眼。化妝師只是簡單給他補了點粉做個樣子,面對晏川這樣一張白皙清透約等於零毛孔的臉,她幾乎無從下手。

“他來就來了,我為什麽要走?”晏川開口。

林曉曉聲音壓低,“你們撞衫了,南哥想讓你避一避。”

晏川的禮服由公司出面安排,精心挑選過,禮服這種是高度保密的,就等著得獎後驚艷四座。

誰料到本來不出席的司崇突然來了,而且還沒參加開幕式紅毯,中途進場,殺了晏川整個團隊一個措手不及。

剛剛有人來提醒,兩人的禮服都是Ralph Lauren春夏秀場新款,款式相同,只是一黑一白,因為顏色不同,品牌方的確只借出一套。

司崇是Ralph Lauren中國區品牌大使,晏川跟品牌沒有合作,兩人如果碰上,到時候被有心人拍下來,大做文章,尷尬的就是晏川。

沖獎失利又跟老對手撞衫,這真是“好戲連臺”。

林曉曉作為晏川助理,一心偏向自己Boss,不由抱怨,“司崇明明沒有獎項提名,都快兩年沒作品了,還來這蹭什麽曝光?”

的確,司崇近年來幾乎處於半隱退狀態,推了大部分邀約,很少出現在鏡頭前。似乎想轉型幕後自己搞制片,可折騰了一年還沒有東西上映,漸漸曝光少了,還傳出他過氣、耍大牌,對人始亂終棄遂被女方父親封殺等謠言,導致他慢慢就沒落了。

雖然人氣不比以往,可司崇成名已久,在影後媽導演爸的加持下,自小就在片場摸爬滾打,牙還沒長全,就已經能對著鏡頭笑著說廣告詞。自出道從不缺關註和機遇,拿獎到手軟,電影電視雙路開花,星途順風順水。娛樂圈更新換代快,司崇仍然有一席之地,負面新聞再多,也沒人質疑過他的演技。

與之相比,普通家庭出身,一步一個腳印打拼上來的晏川就要親民許多,自出道作獲提名後,演藝道路曲曲折折,碰過不少壁,吃過不少苦,性格踏實認真,低調溫和,從不發脾氣耍大牌,被公認為最好合作的男演員之一。

年齡相仿,都是正當紅新星,還合作過電影《乘月》,按理說應該交際頗多才對。

可這兩人卻從來“王不見王”。

有自媒體細扒,發現自電影合作後,兩人連一次同臺都沒有過,雙方團隊也從不提及對方,更對合作之事三緘其口。

大多數場合,只要一個出現,另一個總會以各種理由缺席。甚至有節目錄到一半,一方臨時出現在隔壁,另一方就中途退場的事。在某些避不開的大型活動中,別說交流,兩人壓根連眼神都沒有對視過,比陌生人還生疏。

娛樂圈就是個大型秀場,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可他們已經水火不容到連表面功夫都不願意做,這不禁引來許多揣測,好奇兩人間到底有什麽齷齪。有人說他們是在合作電影時因一位女星爭風吃醋,最後反目成仇、也有人說兩人是因最佳男主提名,誰都不服氣誰、更有人說是晏川入戲太深,被導演要求他們三年不準見面……總之眾說紛紜,至今仍真相成謎,沒有定論。

林曉曉是兩年前成為晏川助理的,對司晏兩人的彎彎繞繞不是很清楚,這不妨礙她堅定維護自己老板,反對與司崇有關的一切事,甚至不惜以最惡毒的心思揣測之,“川哥,你說司崇會不會是故意針對你的?偷偷打聽到消息,就挑著這個時間點穿這套衣服來?”

晏川一直沒說話。

化妝師完成了工作,收拾東西離開。

晏川才說,“如果我現在走,媒體就會借題發揮我是因為沒有得獎負氣走的。無論怎樣,我主演的影片獲得榮譽,我理所應當留到最後。”

“那怎麽辦呀?”

“讓靳南聯系一下,重新拿套衣服過來。”晏川淡淡說,他素來是這種平和的脾氣,永遠能以超脫冷靜的眼光審視自己所碰到的一切形勢,不會被情緒左右。好像他不過參加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晚會,也沒有為預料之外的結果而失望。

倉促調過來的服裝,肯定沒有精挑細選的好,但也是唯一的辦法。

一刻鐘後,晏川換好了衣服,重新出現在鏡頭下。

冷餐會上果不其然碰到了司崇。

只是司崇不知為何沒有穿正裝,只穿了件綢質燈籠袖白襯衣,脖頸用黑色細飄帶點綴,垂到胸前,搭配精心打理過的中長卷發,別有種中世紀的雅致風流。雖然不是正裝,倒也不算失禮。

那件與晏川撞衫的禮服外套,則始終沒有出現。

林曉曉很疑惑,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子,要知道靳南作為金牌經紀人,情報消息從不出錯。

-

“你怎麽躲到這裏了?”導演方逸之找了半個會場才在角落裏找到晏川,“這次評獎的事,你要是不高興的話別憋著,說出來,不然罵兩聲也行,看你這樣子,大家剛剛都不敢說話了。”

“我沒什麽意見,很合理。”晏川略有疲憊地晃了晃酒杯,仰頭抿了一口,“薛濤為拍這部電影暴瘦五十斤,瘦得皮包骨,完美覆刻了角色形態,的確比我更有資格拿這個獎。換成我,我自問沒這個能力這樣塑造自己身體。”

方逸之也不能違心說人家薛濤不好,只搖了搖頭說:“他暴瘦五十斤,但你拍馬戲從馬上掉下來差點摔死了,加上高原反應厲害,苦也是沒少吃。怪你運氣不好,今年簡直神仙打架。單從水平來說,你的表演是毫不遜色一個獎的。”

晏川微笑了笑,“不管怎樣評委評獎都有他的道理。”

“其實有人偷偷跟我說了,你這次評選時就差了一票,太可惜了。”方逸之扼腕嘆息,“去年撞上洪澤息影之作,人家五十年老戲骨,就靠最後一個獎光榮退休,於情於理都得給人家。今年又是薛濤,擺明就是朝著沖金來的,暴瘦成這樣,我倒覺得噱頭大於實際效果。”

“評委席的事誰跟你說的?”

方逸之一楞,“噢,剛剛在走廊碰上司崇,說著說著就聊起你了,這次評委他老師游導也在,多少知道些內幕消息。”

方逸之自己也挺奇怪的,他一個只拍過三部戲的小導演,只有一部上了院線,司崇跟他不算有太多交情。可剛剛在走廊,是司崇主動跟他打招呼,還問好了他的新婚妻子,一副跟他很熟的樣子。方逸之受寵若驚,兩人不知不覺就聊了很多,最後說到晏川這次失利,自然就帶出了些小道消息。

“感覺你們關系也沒媒體傳聞的這麽差嘛,他還挺關心你的。”方逸之有感而發,“知道你有頭痛的毛病,還讓我看著你少喝點酒。”

晏川低頭,額前碎發落下來,眼睛就掩在陰影裏,“是嗎,那你幫我謝謝他。”

正巧一個侍者經過,晏川把手上的空酒杯放上去,又換了一杯滿的。

方逸之看晏川的態度不像很熱絡,轉念一想,司崇和晏川認識,兩人就在一個場地,卻不當面找人,反而拐個彎找自己傳話。這相處模式,怎麽看怎麽詭異。“既然認識,你們怎麽不去打個招呼?”

晏川看著他,像是少見有人會問的這麽直接,隨後微微笑了,“我們之前有過點誤會,只是不像媒體說的那樣嚴重。”

方逸之低頭摸了摸鼻子,覺得自己有點冒昧,但還是沒忍住,“你說的誤會,我想他可能都忘了,起碼不在意。”

晏川挑高眉,“怎麽說?”

方逸之神神秘秘靠近,“你知不知道他這次為什麽突然來?”

晏川搖頭。

“為了這個人。”方逸之往人群中央一指。

晏川順著看過去,方逸之在他耳邊說,“楚希是他們公司旗下新簽的藝人,這次也提名了新人獎,司崇是來替他站臺的。”

“有沒有覺得他跟你有點像?”方逸之瞇起眼,“媒體都說他是“小晏川“呢。無論是外在形象還是演法,都有點在覆刻你剛出道的樣子。”

“這麽盡心盡力捧一個模仿品,表示他一定很肯定你。”

從晏川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點側影。楚希白凈高瘦,臉上笑容淡淡的,有股文氣,入社會不久,還像個大學生,被圍在社交圈中間。

司崇就站在楚希稍靠後點的位置,肩膀交錯,表情懶散,旁觀楚希和人交流,看似不經意,實際是個保護照顧的姿態,方便隨時插入打圓場,還會讓另一人安心,減少在陌生環境的局促。

晏川很了解司崇這些細微的肢體語言,畢竟從前站在楚希那個位置的是他。

時移世易,人事全非。

隔著屏幕和看到真人是兩種感覺。

隔了五年,司崇竟似沒什麽變化,五官仍是一貫的貴氣,皮膚上淡淡的象牙色像是透明,側著的鼻隼勾勒出一條完美的線條。神情也仍是高傲散漫,總有些讓人不爽的冷淡,怪不得不受媒體待見,都說他挑剔難伺候、性格差。

也許目光是有分量的。

司崇突然轉頭,敏銳地朝周圍看了一圈,高挺眉骨下,一雙長眸銳利。只是沒有找到來源,目光很快糅進了疑惑。

晏川隱在大廳圓柱投下的陰影中,手指收緊,一側身體如芒在背。

他把手裏的酒喝盡,放下杯子,對方逸之說,“麻煩你跟大家說一下,我要先走了。”

“這麽快嗎?之後大家想去和悅聚一聚,你來嗎?”

晏川低頭給林曉曉發消息,“下次吧。”

從會場出來,晏川就接到了靳南電話。

靳南是晏川的經紀人,晏川從出道就由他負責,晏川從老東家出走後自立門戶,靳南也跟過來了。

電話裏開門見山,“喬若寧酒駕出車禍撞翻了隔離帶,媒體消息壓不住,已經爆出來了。他簽的那部劇下周開拍,估計趕不上,已經聯系了公關部,。”

喬若寧是晏川公司新簽的藝人,選秀出身,樣貌優越,算是近期最火的新人了。

晏川問,“人怎麽樣?”

“人沒大事,就是腿骨折了。”

“嗯,”晏川點點頭,“腿骨折下周肯定好不了,加上有酒駕的負面新聞爆出來,你幫我安排一下跟制作公司的見面,總要給人家一個交代。”

“行。”靳南嘆一口氣,“這又要賠不少,你這部新劇口碑可以,但票房上不太行。目前公司賬面都是赤字,林煦不是說他有認識的行長可以借到貸款,有下文了嗎?”

晏川半斂睫毛,“一直沒什麽消息。沒關系,實在不行,還有套房子能抵一陣。”

“都要賣房抵債了,大明星不至於這麽落魄吧?”

晏川靠著車後背悶聲笑了笑,“所以嘛,那時候讓你不要跟我出來的,誰讓你押錯寶了?”

“別這麽說,”靳南毫不避諱,“我那時也是自己想走。你不用有壓力,何況我沒說要跟你一起背債,你要是破產了,我自然有很多出路。”

“你能這樣想也好。”

掛了電話,晏川看著車窗外霓虹連成的明麗光帶。

車正排隊等著從通道駛出,旁邊車道駛來一輛黑車,跟他們並排等待。也許是為了透氣,那輛車的車窗沒有完全關上,從外頭能看到裏面坐著的人。

晏川往旁看了眼,隨即身軀僵硬。

車裏的人,側臉被深色玻璃遮了一半,但距離很近,眉眼仍然俊朗而清晰。

司崇側臉被路燈鍍上金邊,而那個叫楚希的男孩正湊在他耳邊絮絮低語。

晏川知道自己的車貼了單向的防窺膜,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裏面,他不用擔心被司崇發現。

但在恢覆對肢體的操控力後,他還是摁著鈕把座椅往後調了調,多餘地躲開了那扇窗。

他是理工科的大腦,一貫冷靜從容,思路清晰。出生到現在最沖動不計後果的選擇,就是跟司崇在一起的那段時間。碰到這個人,總會讓他混亂、宕機、遲鈍,像陷入迷霧。

司崇是他人生中的異數,如同邪惡的魔鬼伴隨著槍煙一起賦予他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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