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抵達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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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靜水畢竟剛落了胎, 再是著急, 大牛趕馬車也不敢趕的太快, 且馬車比不上騎馬,速度便較消息往來時慢上許多。

若是騎馬前行,日夜兼程, 速度夠快,三五日便能到達與東蒙接壤的邊城——扈城,不過黎靜水這趟,怕是得在路上耗上半個月左右。

大牛牢記四清的囑咐,每日都要給黎靜水熬一次雞湯喝, 若是附近有人家, 便去人家家裏買,若是有集市那就更好了,若是什麽都沒有,便是去山裏打野雞也要打來。

好在一般附近總會有人家的。

如非必要, 黎靜水輕易不下馬車,不論白日黑夜, 那馬車的門都是緊緊從裏面栓上。

但凡下馬車, 大牛一定會上前攙扶, 即便是出恭, 大牛也要攙扶到地方,然後就近守著, 非常時期,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第三日的時候, 鐵子趕到與他們匯合。

一路上鐵子和大牛不管自己多苦,風餐露宿,決計是不會讓黎靜水吃一丁點兒苦頭的,想方設法弄好吃的,只要當天遇著了人家,定是要請有經驗的婦人做些對女子身子好的滋補吃食給黎靜水吃。

好在有這麽個可以時時躺著的舒適寬敞的馬車,大牛和鐵子駕車又穩妥,再加上他倆想方設法弄來的吃食,黎靜水也配合,只要有吃的就逼著自己多吃,沒事兒能不動便不動,及至到了邊城北城門時,她倒也沒有了剛落胎時那般的氣弱無力,只面色總還是有些蒼白。

畢竟不同躺在家中床上調養出來的。

這也就是得賴於黎靜水身子結實,才能這麽快便恢覆大半元氣。

一路奔波十三日,終於是趕到了這北城門。

黎靜水從清晨睜眼就開始盼著,連那馬車門也不關了,只急切的看著快速飛過的遠方,望眼欲穿,恨不得馬上就能飛到扈城去。

這會兒她撩開車簾,遠遠望著前方越來越近,一塊塊灰白色巨石堆壘而成的城墻,蒼莽古樸、高大巍峨,向人們訴說著歲月的滄桑。她的心猛烈跳動著,快了,快了,只隔著一道城墻,馬上就可以見到爹爹了。

大牛和鐵子也因為近在咫尺的城墻而興奮的臉頰通紅,使勁的揮舞馬鞭,愈發加快了速度。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終於,他們拉住了韁繩,喝停了瘋跑的馬。因為戰事,即便是大白天,城門依然緊閉,只在城樓之上守了幾十個穿著鎧甲的士兵。

大牛坐在馬車上,擡頭看向城樓之上,將雙手攏在嘴邊氣沈丹田大聲喊道:“鎮國公獨女,福安縣主在此,爾等速速下來打開城門。”

聲音渾厚,中氣十足,足有十來米高的城墻也沒能阻擋住他聲音的穿透力,城樓上的守軍聽了個清清楚楚。

上面並沒有給什麽回應,卻是隱約看見有一個身影不見了。

但是等了一會兒卻沒有開城門的動靜。

“這幫孫子。”鐵子啐道,提氣便想再喊,卻被黎靜水攔住,“別喊了,想是去找人去了,這個檔口,他們也不認識我,哪敢隨便開城門。”

鐵子撇撇嘴,沒吭聲了。

足等了有半個來時辰吧,城樓上傳來喊聲:“福安縣主在哪兒?可否現身一見?”

黎靜水坐在馬車之內,並沒有出去,城墻上的人看不著。

這聲音並不比大牛的聲音小,穿過十米高樓,仍是如雷貫耳。這聲音黎靜水太過熟悉,她抖著手撩開車簾,仰頭看向城樓上方。

日頭刺眼,黎靜水被刺瞇了眼,又是十米高樓,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上頭卻是又沒了動靜,這回沒等多久,城門處傳來沈悶的響聲。

大牛和鐵子面上一喜,鐵子道:“開了,開了。”

兩人趕緊拉起韁繩,趕著馬車向樓洞子駛去。待到了城門邊上,只聽轟隆一聲,厚重的城門開了巨大的一條縫兒,正好可容一輛馬車經過。

只見裏面當先狂奔而出一個粗壯的黑臉大漢,朝著馬車上的黎靜水就撲了過來,這勢如破竹的架勢,這氣拔山河的體態,嚇得大牛和鐵子當即扔了韁繩雙雙撲向黑臉大漢。

三人在空中緊緊纏到了一處,撲通撲通滾落去了馬車一旁,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兒,揚起一陣灰塵。

紛飛的灰塵中傳來一道兇悍的喝聲:“縣主身子不好,休的對縣主無理。”

黎靜水捏著下巴,看的津津有味,這是鐵子的聲音,鐵子還是那麽粗魯,嘖嘖。

“你他娘的身子才不好呢,梨子壯的熊看到都害臊,你個龜孫子,擱這兒詛咒誰呢。”

這是程大柱的聲音,嘖嘖,這麽久不見,依然那麽狂野,旗鼓相當,棋逢對手,就是不知道誰騎誰了,黎靜水猥瑣的想。

三人撲騰了許久,期間夾雜了無數標新立異的臟話,嘖嘖嘖嘖,黎靜水看的直搖頭,才第一次見面,用不著這麽激烈吧,後邊兒還有好多將士看著呢,瞧瞧他們口瞪目呆卻又興致勃勃的模樣,都是有地位的人,影響多不好。

終於三個人都停了手,邊城風沙大,搞得是渾身灰撲撲,皺巴巴,發髻如雞窩,面上、嘴裏都是灰塵沙子,好不狼狽。

黎靜水看痛快了,咳了咳,作出一副嚴肅臉,一本正經開口道:“好了,你們不要鬧了,給將士們看到像什麽樣子,不成體統。”

將士們心中吶喊:縣主,您看的也挺起勁兒的啊!

程大柱齜牙咧嘴拍打著身上的灰塵,好不委屈的說道:“梨子,你身邊兒的都是些什麽人啊,怎得這麽兇悍,上來就打人,以前咱們不也天天兒勾肩搭背的。他們居然還說你身子弱,你擱哪兒找來的這倆沒見過世面的。”

黎靜水並不想提她落胎的事,便笑著轉移話題道:“咱們別在這城門口廢話了吧,趕緊的,帶我去瞧我爹去。”

頓了頓,黎靜水看向程大柱,問道:“對了,我爹怎麽樣了?還是昏迷不醒嗎?”

程大柱的臉頓時變得正經起來,“還躺著呢,軍醫和城中大夫都看遍了,聯合起來竭盡全力也只能穩住公爺的毒不至擴散,這是東蒙皇室特有的毒,他們解不掉。”

“大牛、鐵子,上來趕車。”黎靜水皺眉沈聲喊道。

東蒙國的毒,還是皇室特有,確實有些棘手,即便去夏邑別處找大夫,也不一定能解得了這個毒。

大牛和鐵子趕緊跳上馬車,鐵子坐穩後,扭頭沖程大柱做了個兇狠的表情,這個莽漢,白長這麽大個頭兒。

程大柱咧咧嘴直樂,渾不在意,大餅臉上兩頰黑肉擠做一堆,竟擠出了兩個酒窩來,看的大牛和鐵子一陣不適,頭一次發現酒窩竟能這麽惡心人。

“嘿,我說梨子,怎得嫁了人生了娃,你還真變成個娘們兒了,城中如今道路寬敞著呢,騎馬多痛快,你咋娘們唧唧的還坐個馬車。”程大柱撓撓頭,新鮮的來回打量著黎靜水,仿佛不認識了一般。

“剛我就想問了,過來你咋不騎馬,坐個馬車晃晃悠悠,得耗了七八天才到吧,你如今怎麽一點兒當年的彪悍氣概都沒有了。”

黎靜水眼風一斜,斜斜掃向程大柱,眼風中好似有刀子,陰沈沈說道:“你若再不頭前帶路,繼續在這兒廢話,我現在就叫你知道知道誰是娘們兒。”

程大柱嚇的一個激靈,轉身就走,走到前面對著一幹圍觀的將士揮手,怒喝道:“看什麽看,看什麽看,還不趕緊的給黎小將軍行禮,然後混回去守城門去,一個個沒眼力見兒的癟犢子,黎小將軍你們都不認識了,瞎了你們的狗眼。”

程大柱把驚嚇之氣全發洩在了這群不明就裏的士兵身上,提腳就踹了就近的一個士兵屁股一腳。

幹!他以前沒少被梨子揍,這回瞧她坐在馬車上也不下來,斯斯文文的,只當她嫁了人變了性子,一個沒控制住便調侃了兩句,沒想到她還是那麽可怕,眼神都能嚇死人。

幸好他說的不多,娘說的沒錯,女人果然惹不得,惹不得啊。

程大柱雖然憨,卻也明白黎靜水此次趕來為的是什麽,所以他沒有叫黎靜水福安縣主,而是喚的黎小將軍。雖不是皇上賜封,但黎靜水是鎮國公唯一的女兒,二十萬黎家軍皆認可的,當的起小將軍這個稱呼。

也只有小將軍這個名號,才能震懾住黎家軍,震懾住東蒙敵軍。

程大柱翻身上馬,頭前帶路,來到了城中的天策將軍府。城中將軍府有兩處,一處是守城將軍的府邸,一處便是天策將軍府。

此次鎮國公出征,皇上特意找了邊城現有的一處宅院重新修葺後,掛匾天策將軍府,賜給了鎮國公。

邊城打仗,還得稱將軍這個名號。

一路行來,街道上基本無人,店鋪盡皆緊閉,果真就如程大柱所說,道路寬敞的很,沒有攤販沒有攤位沒有行人,可不是寬敞。

曾經在邊城,黎靜水多半時間都是住在野外,偶爾也會住住守城將軍府,不過這天策將軍府她也認識,畢竟邊城精致的宅院不多,修的最好的當屬面前這座了。

這是當時邊城最大富商所建,那富商是南方人,通過各國之間倒騰貨物發家,在邊城的這座宅子是特意從他老家帶的一支建房隊伍過來修建的。

借鑒了扈城當地粗獷的風情,與南方的精致秀美相結合,也是相當有韻味的了,只不知怎麽就到了朝廷的手裏,然後被賜給了她爹,估計是這宅子的主人犯了什麽事兒吧。

馬車上的黎靜水看了看頭上龍飛鳳舞的五個金字——天策將軍府,扯唇笑笑,不再多想,從現在起,從她踏下馬車的那一刻起,她就是黎小將軍了。

不論身子怎麽樣,不論撐不撐得住,她都必須抗起來,她不能露出一絲的異樣,她爹、她的那些好兄弟還有二十萬黎家軍如今全部都在她的身後,全部都是她的責任。

黎靜水雙眸閃耀著耀眼刺人的光芒,面目冷凝嚴肅,豐唇緊抿,原還有些蒼白的面色在這一瞬間好似不覆存在,看到的卻是一個精氣十足、煞氣逼人的鐵血漢子。

程大柱,大牛和鐵子都因黎靜水瞬間的氣場變化而被壓制住,久久不能回神,真的就只是一息之間,竟好似完全變了一個人一般,這攝人的目光讓他們不自覺的想要匍匐在地,俯首稱臣。

她就是一個天生的戰將,只有戰場才能激發她的血性。

黎靜水輕輕一躍,跳下馬車,整了整身上的棉袍,肅著臉道:“大牛、鐵子,把我行李帶上,裏頭有我的戰甲,翻出來給我送過去。大柱,帶路。”

三人一句多的廢話都不敢說,大牛和鐵子扭身上馬車拿行李,黎靜水跟著程大柱往府中行去。

府中所有忙碌的人都或多或少的帶著傷,好幾個缺胳膊少腿的,或是在打掃,或是在忙其他,他們有的認識黎靜水,有的不認識,認識的見了皆激動的上前行禮,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小將軍總算來了,邊城有希望了。

即便是不認識的,他們也認識程大柱,瞧著程大柱都小心翼翼的引路,身份肯定不低,自然也都是乖乖上前行禮。

黎靜水心中觸動,她不明白,為什麽這些認識她的傷兵會對她寄予這般厚望,如此的相信她,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她自己,當年戰場之上,能人輩出,比她厲害之人不知繁幾,她能名聲大噪不過是因為她是個女兒身,且又是鎮國公的女兒罷了。

黎靜水無法知道的是,邊城確實能人輩出,卻是各有各的心性,鎮國公倒下無人能夠壓制,又有劉將軍在其中和稀泥,如今已是混亂不堪,根本推不出一個領頭之人,概因誰也不服誰。

各方拉鋸,吃苦的是底下的將士,而黎小將軍對他們而言就是他們的希望。即便黎靜水不是最厲害的,卻也驍勇善戰,敢拼敢闖,豁的出去,且還是鎮國公唯一的女兒,絕對能夠壓制住這幫煞神,讓他們團結一心,合力抵抗外敵。

不管怎麽樣,這些人毫不掩飾的依賴讓黎靜水愈發的面目嚴謹,雙眸愈發精光熠熠,心跳愈發強健有力。

一路走來,分花拂柳、亭臺樓閣,粗獷的巨石與嬌嫩的花兒相伴,柔靜的池水與原始的石臺相輔,南北天差地別的對撞,怪異中竟出奇的合適。

黎靜水如今無心欣賞這些,目不斜視,大步流星跟著程大柱往裏走。

來到一處匾額寫著鎮北院的院子,程大柱邁步進去,黎靜水在後跟著,程大柱一邊走一邊說著:“如今黎家軍軍中混亂,頂頭的幾位誰也不服誰,相互拉扯不清,我和老羅他們位置不夠高,虧的老羅聰明,勉強才能穩住他們,軍中繁忙,將軍這兒除了這些傷兵,每日都會有一營的營校尉和軍司馬過來守著,我們五人也是輪著過來看著,今兒是輪著我了。”

黎靜水點點頭,拍拍程大柱的肩膀,真誠的說道:“辛苦你們了,多謝。”

“你看你這說的什麽話,都是兄弟,你爹就是我們的爹,都是我們應該的。”程大柱憨憨撓頭,不好意思的說。

鎮國公在正房的臥房中,裏頭有人守著,黎靜水沒敲門,直接推門而進,屋裏擺設精致素雅,只見屋中桌子旁邊坐了兩個人,黎靜水認識他們,是爹手下的得力幹將,很得爹的器重,當年那兩年也是沒少立功的,想來如今就是其中一個營的營校尉和軍司馬了。

那兩人看見走進來的黎靜水,迅速起身過來抱拳行禮,其中一人笑著說道:“不想竟真是縣主來了,縣主一路可辛苦?”

說話這人叫劉羽奇,是三營的營校尉,旁邊那人叫王漢,是三營的軍司馬。

黎靜水微笑,笑容親切和善卻又帶著一絲疏離的上位者之氣,她擡起雙手虛扶了扶這兩人,笑著說:“二位不比拘禮,不過就不要叫我縣主了,在邊城還是叫我小將軍吧。”

劉羽奇和王漢悄悄對視了一眼,眼中意味不明,卻是笑的愈發恭順,“小將軍說的是,是我等疏忽了。”

“無妨,公事明日再說,我先去看看我爹。”說完黎靜水對他倆笑笑,轉身走去了床邊。

藏青色繡暗紋的床簾下,鎮國公靜靜閉眼躺著,面上是刀刻般深深的紋路,臥床多日,面頰已深深凹陷下去,膚色蠟黃,唇色慘白泛黑,竟如同行一個將就木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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