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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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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

翌日,天公作美,辰末時便有日光隱現。初時只幾片薄陽,在流雲的遮掩下時隱時現。

待馬車行至郊外竹林,日光已然凝實,灑在漫山遍野,為萬物披上一層金。

宋光遙下了馬車,與江照雲並肩站在一處。

今日外出,為了方便,兩人都穿著一身窄袖勁裝,馬尾高束,更顯身姿挺拔,幹凈利落。

提上小竹筐,宋光遙與江照雲漫步往竹林深處去,兩府的下人遠遠綴在後頭跟著。

一路走著,路遇好些村民在此挖筍。

此片竹林為竹村所有。竹村以村中大片竹林出名,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竹村人也憑借著這片竹林改善生活。

就如眼前揮舞著鋤頭挖筍的村民,挖出的筍子不僅可供自家食用,還可背去賣錢。待筍子長成,無筍可挖,竹村人又會編竹筐竹扇來補貼家用。

再者這大片竹林也可供人觀賞,雖說村民們忙著生計,無甚閑情逸致看這多年來早已習慣的景色——但讀書人喜歡。

作為花中四君子之一的竹,向來因其高潔的品質,寧折不彎、堅韌不拔的氣節被世人稱讚,更有詩文言:“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因此,有許多文人雅客沖著竹村的竹林而來。

竹村人敏銳地發現這是一個賺錢的好機會,村人們慢慢摸索,直到現在,已自有一套章程。

若只來賞景,竹村任其來去,但若是如宋光遙一般,不止游玩,還想在竹林中挖筍,就得花些銅板。

“若只是這樣,聽起來好像也沒賺多少。”江照雲聽完有些不解。

“這是做長久買賣,雖說一次賺不到多少大錢,但積少成多,也不可小覷。”宋光遙解釋道:“再者,雖說游玩不需花銀子,但出來後總得吃喝,雖說能自帶幹糧,但定是比不上吃口熱乎飯菜。”

江照雲一點就透:“如此一來,前來游玩的人便會花些銅板就近尋一戶人家用飯。”

“正是,有閑心來山村游玩的人家,不說大富大貴,至少是吃穿不愁,也不會吝嗇這點子飯錢。再說如我們一般的,說是挖筍,也不過是尋著趣兒來玩的,又能挖多少筍,左右村子做這筆買賣是不虧的。”

說話間,兩人越走越遠,漸漸行至竹林深處。

竹林深處,天光暗淡,陽光從交疊的竹葉間穿過,落下片片細碎光影。深吸口氣,空氣中滿是竹子的清香與濕潤泥土的自然氣息,讓人只覺心曠神怡。

宋光遙四下掃過:“此處清幽無人,我們在這挖筍罷。”

江照雲點點頭,拿起筐中的小鋤頭往前走去。

宋光遙緊隨其後。

“不是挖筍子,你跟在我後頭做甚?”江照雲頭也不回,語氣中有點點笑意。

宋光遙看著江照雲修長的背影,快及腰的馬尾也隨著他的腳步輕晃:“這有什麽,林子這麽大,就算是同一片地方也能長很多筍子,你一人又挖不完,說不準我跟在你後面還能挖到你漏看的好筍。”

這話說得不假,這些日子幾乎每日都有一場雨,竹筍見雨就長,紛紛頂開泥土,趁著夜色竄起一大截。此地又偏,都不用刻意去尋,隨意低頭走兩步就能碰見一顆筍。

宋光遙看中一顆只露出一點翠綠筍尖的筍。這樣剛露出頭的筍最為鮮嫩,碰見了斷然不能放過。

蹲下身,挨著筍挖開邊緣的泥土,在看到根部時截斷,一顆鮮嫩春筍被宋光遙放入筐中。

筍個頭不小,挖了四五顆就快把竹筐占滿,宋光遙想了想,一鋤頭砍斷手下正在挖的筍,拿起顛了顛重量,將筍放進筐中後,杵著小鋤頭站起身來。

“我這裝了一筐,你這怎麽樣?”拍拍手上的泥土,宋光遙朝江照雲走去。

江照雲正在一塊小石頭上磕鋤頭上的泥巴,聞言揚揚下巴:“我也差不多。”

“這挖筍也還挺簡單,”宋光遙把自己的竹筐和江照雲的並排擺在一起,翻看著筐裏的筍,“就是蟲子多了些。”

說著,抖落一只從筍上爬到自己手上的小蟲。

“我們這麽一會兒才只挖這幾個筍,當然簡單。”江照雲在腳邊雜草叢中蹭蹭鋤頭,“你沒瞧見剛才路過時的那些村民,幹勁十足,簡直一個能抵我們十個。”

宋光遙被逗笑,拉著人站起來:“那沒辦法,這我們可比不了,只能甘拜下風了。”

江照雲也笑起來,順著手上的力道站起後,問道:“再走一走?”

此話正中宋光遙下懷,將兩個裝滿筍的筐子給小廝們拎著,又換來兩個空筐掛在腕間,慢悠悠在竹林閑逛起來。

竹林內,翠竹嫩草,青苔綿延,滿眼皆是綠。偶有鳥雀在林間飛過,蕩起一片清音。

“唧啾”走過雨後還未幹透的草地,也沒什麽目的,就閑聊著在竹林中隨意晃蕩,賞一片春色。看見心喜的竹筍就挖一顆,路遇從石縫中鉆出的野花要停下來多看幾眼,腳下形色完好的竹葉也要撿一撿。

閑閑散散,無知無覺的就這麽過了半日。

“那是什麽?”路遇光滑大石頭,坐著歇腳的江照雲在萬綠叢中發現點點紫紅。

宋光遙正偷摸看著江照雲熱得有些泛粉的臉,聞言先是心中一虛,又趕緊順著江照雲的指尖看去,只見枯葉叢中冒出點點艷色,煞是可愛,不禁心中好奇,走近細看。

“像是蘑菇。”宋光遙撥弄兩下小蘑菇指甲蓋大小的傘蓋,“還怪好看的。”

江照雲也蹲下身,拍下宋光遙不安分的手:“從沒吃過這種顏色的小菇,想來是有毒的,你也別戳它了。”

宋光遙乖乖聽話,雙手交疊靠在膝上:“原來林子裏還有蘑菇撿,那怎麽剛才一路走來我們一朵都沒看見?”

“許是能吃的都被撿走了,就剩這些顏色鮮艷,容易被發現的還留著。”

“這麽大的林子,總不能一朵都不剩。”宋光遙玩心大起,抓著江照雲的手腕挨挨蹭蹭將人拉走,“我們也去找找看!”

江照雲被人挨擠得都要走不了直道,只好伸手推推宋光遙。

宋光遙順著力道移開一些,只是握著江照雲的手卻依舊沒松開。

感受著手腕上覆蓋著的不屬於自己的溫度,江照雲心尖微顫,卻也故作不知,任由宋光遙握著。

這近似放任的舉動,讓宋光遙心跳加快,有一瞬間竟想不管不顧拉住江照雲剖白自己的心意。但很快他又冷靜下來,深覺此時此地表明心意太過草率,便強行按下不表,以待來日。

江照雲尚不知身側之人在想什麽,只是心中也不甚平靜,卻不想表露,故而只一味地掃過竹林的落葉堆中,想要尋菇。

兩人運氣不錯,這麽悶頭尋過去,也撿了大半筐不知名的菌子——有的短短胖胖一只,菌柄快要和菌帽一樣粗,有的菌蓋炸開如花瓣,還有些菌柄細長,菌蓋扁平厚實……

半筐菌子形態各異,頗有趣味。

蹲著挖菌子蹲得腿麻,宋光遙站起來,半彎著腰敲起腿,空閑的那只手翻起筐裏擺放整齊的菌子:“采了這麽多,也不知都能不能吃。”

江照雲對此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兩人都沒什麽采菌子的經驗,對菌子了解也不深,只是知道色彩鮮艷的菌子大多有毒,故而都采的菌子都是褐色、棕色等不起眼的顏色,看起來很是安全。

“不管了,這麽多總有一兩朵能吃,總不能倒黴到這一筐子全是有毒。”宋光遙直起身伸了個懶腰,“走了這麽久,我都有些餓了,我們先出去尋戶人家吃些東西吧。”

江照雲欣然同意,他也有些餓了,只是環顧四周,感覺處處都長得一樣,只好問道:“我們這是走到哪來了?”

兩人方才挖筍撿菇都是隨意亂走的,自己都不知拐了幾個彎,這竹林裏又處處是竹子,猛然一看都分不清東西南北。

“放心,我讓人記著路呢。”宋光遙笑著拎起竹筐,“不會迷路的。”

說罷,宋光遙便喊了兩聲,讓後頭跟著的小廝們過來帶路。

也不知是走到了哪個偏僻的地方,出去的路上竟沒遇見什麽別的人,又因多了幾個小廝在前頭,宋光遙與江照雲也未曾說話,一路上,只聽得腳下踩過竹葉的沙沙聲。

“嗚,嗚嗚……”

行走間,忽聞一陣似有似無的詭異聲響。

“這,這是什麽聲音?”聽雨腳步一頓,四處張望起來。

宋光遙方才盯著江照雲近在咫尺的手蠢蠢欲動地想牽上去,什麽都沒聽見,看小廝們神色慌張,有些不明所以:“什麽聲音?”

江照雲皺眉:“聽得不真切,像是……”

“嗚,嗚嗚……”

話未說完,那怪異聲音又響起來。

幽靜空蕩的竹林,不聞人聲,只見風搖竹葉的清響。而這方才還讓人閑適安逸的聲響,在此刻聽來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怪聲襯得更為奇詭陰森。

一個小廝哆哆嗦嗦:“不,不會是,是鬧鬼吧!”

“你別胡說!青天白日的,怎麽,怎麽會,有,有……,少爺,咱們還是快走吧!”

另一個小廝強裝鎮定,卻也避諱著不敢將那字說出口,只催著兩位少爺趕緊離開。

忽然,狂風大起,竹林隨風搖曳,沙沙作響,片片竹葉簌簌落下,而那詭異飄忽的嗚咽聲卻在這陣風中清晰許多。

“嗚,嗚哇,娘,哥哥……”

“什麽,那什麽說什麽?”小廝們在起風時便迅速背靠背圍成了一個圈,將兩位少爺圍在中間,以防少爺們有什麽閃失。正當他們捏緊拳頭下定決心就算跑不了也要和飄出來的東西拼個你死我活時,卻聽見了那東西喊了一聲“娘”。

被小廝們視死如歸的氣勢唬到的宋光遙松了松情急之下抱住江照雲的胳膊,輕咳一聲道:“或許是有什麽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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