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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驚蟄已過，距院試畢已有半月之久。如今，正到了放榜的日子。
宋光遙坐在茶樓雅間，看著樓下圍著覆著紅綢的榜墻擠擠挨挨的人群，不由咋舌:“我們來得也不晚，這也太多人了。”
本想著若是人不算多，便也擠著去榜上看一看，但看著眼下這擁擠得寸步不能動的人潮，讓宋光遙不由想起府試放榜時自己被擠得衣裳散亂，發冠歪斜，甚至鞋都差點被踩掉一只的慘狀。
心有餘悸地喝了口茶，宋光遙道:“我們還是就在這等著為好。”
江照雲點點頭:“現在就算下去也是被擋在外頭。”
“還好提前定下了這茶樓的雅間，”陳方也探頭往窗外看了看，“若不然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你們還有心情說這些？快要放榜了，都不緊張嗎？”安昊文抖著手端起茶杯又放下，說話都帶著點顫抖。
此言一出，戳破了其他三人強裝鎮定的假象。
說不緊張都是空話，縱然是前些日子因大半心神牽在江照雲身上，險些忘了放榜的日子的宋光遙，也是緊張得心跳加快，手心發汗。
隨著手旁茶水慢慢變涼，榜墻前的人越聚越多。一聲銅鑼聲響，榜墻上覆著的紅綢也被扯落，隨之而來的便是聲量陡然變大的各種嘈雜議論。
宋光遙幾人在雅間聽著樓下的傳來的各種哭喊驚叫，再也坐不下去，紛紛擠在窗前，看著樓下人群中奮勇前行的小廝，緊緊握住了拳。
“中了，中了！”聽雨擠開層層人潮，一溜煙跑進茶樓，快步進到雅間，滿臉喜氣:“少爺，中了！”
宋光遙大喜，頗有些不敢置信:“果真，你沒看錯？”
“小的看得真切，少爺正排在第五位。”聽雨略緩口氣，“除卻少爺，幾位少爺也都榜上有名，江少爺還是高居第二位！”
“你說得可當真？”陳方等人為宋光遙高興的同時，也為自己的成績揪心著，沒料到這小廝竟是將幾人的名次都看了個齊全，乍然聽得此等好消息，皆是有些不敢相信。
好在其餘三人的小廝也都紛紛一臉喜氣地跑進門來報喜。大喜之下，一時間竟都無人做聲，怔楞片刻方才大笑起來，安昊文更是又哭又笑，抱著江照雲哭道:“多虧江兄平日對我多加照顧，不然此次定是榜上無名了，這次我定是要做東請你好好喝一杯，你千萬莫推辭。”
陳方也嗚嗚哭著抱上去:“安昊文說得沒錯，若無你常與我們探討交流功課，解答難題，我們定是不會如此用功，我也要好好做席宴請一番，你可別推脫。”
也想抱一抱心上人的宋光遙看著被安昊文和陳方抱住不留一點空隙的江照雲急得團團轉。等了幾個呼吸，見他們還不肯松手，氣得伸手拉開兩人，剛想抱上去，便被人抵住了腦袋。
宋光遙一臉委屈不解:“我也想請你吃席面。”
“不是因為這個，”江照雲哭笑不得，“你忘了，考中的學生會有官差去府上報喜，而且還長輩在家等著，我們既已知曉成績，也需早些回去。”
宋光遙聞言，一把抱住江照雲，又立馬松開，拉著人就往外走:“抱一下又不耽誤多久，走走走，我們現在就回。”
四人依次從雅間出來，也吸引了許多目光。畢竟方才好幾個小廝都是笑著跑進雅間賀喜，想來裏頭的人定是榜上有名。如今一看，幾人看起來都是如此年少意氣，著實讓人羨慕。
出了茶樓幾人便各自回府，宋光遙趁機在路上好生黏糊著江照雲說了一會兒話，等到兩人在巷口分別，才讓車夫加快腳程，快些回府。
“娘，兒子回來了！”
宋娘子聞聲而至，見宋光遙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心下一松，問道:“如何？”
“娘，我中了，榜上排第五。”宋光遙扶著宋娘子的胳膊，語氣中滿是得意。
“好好好，我兒出息了。”宋娘子既驚訝又驕傲，“如此喜事，自是該讓全府都樂呵樂呵，全府上下都多發三倍的月錢。”
此言一出，府中的仆從沒有不笑的，皆是躬身謝恩，口中賀語不斷。
“娘子，少爺，衙門的官差來了！”
母子倆正笑著，門房一路小跑著來通報，只說是送喜報的官差來了。
宋光遙連忙往府門去迎客，送喜報的衙役見到人便笑著道賀:“恭喜宋秀才，如此年紀便有此成績，真是後生可畏！”
宋光遙行禮謝過，將早已備好的錢袋往為首的官差手中一塞，又順勢請衙役們進來喝口茶。
為首的官差一捏錢袋中的碎銀，臉上的笑意更真實幾分，客氣道:“多謝宋秀才好意，只是還趕著去下一戶人家送捷報，便不多叨擾，如今便先告辭了。”
宋光遙客氣送人出門:“應當的，公務要緊，差爺慢走。”
送報喜的衙役走後，門口還圍著許多聞聲而來賀喜的百姓，宋府的下人們也將被好的銅錢一一散出去，讓大家都沾沾喜氣。
百姓們一哄而上，幾乎人人都搶得了個銅板，喜滋滋的捧著回去用紅繩穿了掛在自家孩子脖子上，也沾沾秀才老爺的福氣。
熱鬧過後，又是一陣忙碌。
宋光遙忙得不見人影，每日不是這家宴請，便是那家相邀，又都是書院中的同窗，自是不好拒絕，一連數日都在酒桌上打轉，生生將酒量都喝大了不少。
等到終於得閑，宋光遙轉頭便去了江府。
見到江照雲時，他正在檐下看雨。
春日雨多，時不時便落下一場雨。出門時天色便暗沈下來，行至半路，天際飄落幾絲細雨，遠遠望去，倒像是屋頂房檐上籠著一層薄煙。
待到此刻，雨勢漸大，豆大的雨點敲擊著窗欞，淅淅瀝瀝，打垂了院中的花，也打得竹葉沙沙作響。
江照雲站在檐下，靜靜看著自片片竹葉間成串的雨珠簌簌滾落，落入青石磚的縫隙間，滋潤得從中擠出的苔蘚愈發油亮。
忽而心中一動，江照雲側頭看去。
院門處，宋光遙身著淺青色長裳，墨發束起，撐著把油紙傘含笑看著他。
江照雲有些驚訝:“這大雨天，你怎麽來了？”
宋光遙三兩步走到屋檐下，收了傘，笑道:“所幸是雨天，不然大忙人怕是沒空見我。”
江照雲撇嘴，朝著宋光遙屈指一彈，方才玩心大起伸手撩水後，殘留在指尖的幾點雨珠便飛濺在宋光遙身上，留下點點深色水痕。
“你不也忙著四處做客，還好意思說我。”
有風漸起，吹斜紛飛的雨點，宋光遙只覺側臉忽而一陣濕潤冰涼，忙不疊推著斜眼睨他的江照雲往屋裏去。
不客氣地取了江照雲最喜歡的一套天青色玉蘭杯倒茶喝，宋光遙道:“這幾日接的帖子可比以往半年的還多，有些人雖不熟絡，卻也礙著情面不得不走一遭，酒桌上又是一番恭維客套，可是累壞我了，我也只能來你這才能清閑。”
江照雲與他境況相同，聽得此話也是深有同感:“好在再過些時日，便要去書院上學，再有宴請也好推脫。”
“是啊，如此一想，我倒是希望書院能早些開學。”宋光遙長舒口氣，又覺好笑，“倒是沒想到我還有盼著早早入學的一日。”
江照雲聞言，也不由輕笑。
對於今後的求學路，兩人都是不打算進府學的。一來是在書院多年，早已習慣了書院的各種規章制度;二來是瀚海書院的教學並不輸於府學，有些方面甚至略勝一籌。
如此情況，蓋因當年創辦書院的山長是一名當世大儒，因不喜波詭雲譎的官場，辭官後回了老家——也就是現在的流雲城，辦起了書院，一心教書育人。
也正是因這位大儒的名氣，許多文人雅士慕名而來請教學問，而這其中不乏有與這位大儒志同道合之人，願意留在書院為學生授業解惑。
而這些文人雅士無一不是學識過人之輩，又常探討交流教學的方式，查補缺漏，如此一來，書院便教出了許多有功名的學子。如此，又有吸引了更多學生來此求學。
只是瀚海學院畢竟不是朝廷下轄的學府，書院運轉的費用及夫子們的酬勞大多都需書院承擔，故而在學費上便比官學貴些。但書院也不是不收取貧寒學子，書院中自有設立“勤工儉學”的崗位，家中貧困的學生可在空閑時間通過勞動換取報酬。
不過宋光遙與江照雲自是不必擔心學費問題，又想著府學與書院教學水平相差無幾，而數年來早已習慣書院的教學，初入府學可能又會些不適，簡單商議後，便決定繼續在瀚海書院求學。
“往後在書院便還請江兄多多關照。”宋光遙笑著拱手。
江照雲眉頭微挑，也是拱手回禮:“宋兄才思敏捷，何需我照顧？”
“比不得江兄才華橫溢，耳聰目明。”
“宋兄謙虛，宋兄才是……”
兩人裝模作樣，有來有往地互捧了幾句，又突然相視一笑，說起別的事來。
江照雲:“既說起入學一事，我還想問問，你打算何時宴請親朋好友，不趁近日得閑，往後可就只旬假才有空閑。”
“正是要來與你說此事，”宋光遙從袖中掏出請帖，“拖得時間太晚也太不得體，我和娘商議將日子定在了後日。”
江照雲接過請帖翻開，宋光遙飄逸灑脫的字跡映入眼簾。
宋光遙見江照雲看得仔細，也忐忑起來，這請帖是他花了十二分心思，不僅字體大氣灑脫，請帖本身也與其他請帖不同——信箋灑金，隱有清香。
不知心上人的能否從中體會到他的用心。
江照雲輕笑，指尖在請帖邊角處繪有的小小橘子圖案上輕點，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多謝，我定準時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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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光遙坐在茶樓雅間，看著樓下圍著覆著紅綢的榜墻擠擠挨挨的人群，不由咋舌:“我們來得也不晚，這也太多人了。”
本想著若是人不算多，便也擠著去榜上看一看，但看著眼下這擁擠得寸步不能動的人潮，讓宋光遙不由想起府試放榜時自己被擠得衣裳散亂，發冠歪斜，甚至鞋都差點被踩掉一只的慘狀。
心有餘悸地喝了口茶，宋光遙道:“我們還是就在這等著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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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還有心情說這些？快要放榜了，都不緊張嗎？”安昊文抖著手端起茶杯又放下，說話都帶著點顫抖。
此言一出，戳破了其他三人強裝鎮定的假象。
說不緊張都是空話，縱然是前些日子因大半心神牽在江照雲身上，險些忘了放榜的日子的宋光遙，也是緊張得心跳加快，手心發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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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光遙幾人在雅間聽著樓下的傳來的各種哭喊驚叫，再也坐不下去，紛紛擠在窗前，看著樓下人群中奮勇前行的小廝，緊緊握住了拳。
“中了，中了！”聽雨擠開層層人潮，一溜煙跑進茶樓，快步進到雅間，滿臉喜氣:“少爺，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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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可當真？”陳方等人為宋光遙高興的同時，也為自己的成績揪心著，沒料到這小廝竟是將幾人的名次都看了個齊全，乍然聽得此等好消息，皆是有些不敢相信。
好在其餘三人的小廝也都紛紛一臉喜氣地跑進門來報喜。大喜之下，一時間竟都無人做聲，怔楞片刻方才大笑起來，安昊文更是又哭又笑，抱著江照雲哭道:“多虧江兄平日對我多加照顧，不然此次定是榜上無名了，這次我定是要做東請你好好喝一杯，你千萬莫推辭。”
陳方也嗚嗚哭著抱上去:“安昊文說得沒錯，若無你常與我們探討交流功課，解答難題，我們定是不會如此用功，我也要好好做席宴請一番，你可別推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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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光遙一臉委屈不解:“我也想請你吃席面。”
“不是因為這個，”江照雲哭笑不得，“你忘了，考中的學生會有官差去府上報喜，而且還長輩在家等著，我們既已知曉成績，也需早些回去。”
宋光遙聞言，一把抱住江照雲，又立馬松開，拉著人就往外走:“抱一下又不耽誤多久，走走走，我們現在就回。”
四人依次從雅間出來，也吸引了許多目光。畢竟方才好幾個小廝都是笑著跑進雅間賀喜，想來裏頭的人定是榜上有名。如今一看，幾人看起來都是如此年少意氣，著實讓人羨慕。
出了茶樓幾人便各自回府，宋光遙趁機在路上好生黏糊著江照雲說了一會兒話，等到兩人在巷口分別，才讓車夫加快腳程，快些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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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我兒出息了。”宋娘子既驚訝又驕傲，“如此喜事，自是該讓全府都樂呵樂呵，全府上下都多發三倍的月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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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光遙忙得不見人影，每日不是這家宴請，便是那家相邀，又都是書院中的同窗，自是不好拒絕，一連數日都在酒桌上打轉，生生將酒量都喝大了不少。
等到終於得閑，宋光遙轉頭便去了江府。
見到江照雲時，他正在檐下看雨。
春日雨多，時不時便落下一場雨。出門時天色便暗沈下來，行至半路，天際飄落幾絲細雨，遠遠望去，倒像是屋頂房檐上籠著一層薄煙。
待到此刻，雨勢漸大，豆大的雨點敲擊著窗欞，淅淅瀝瀝，打垂了院中的花，也打得竹葉沙沙作響。
江照雲站在檐下，靜靜看著自片片竹葉間成串的雨珠簌簌滾落，落入青石磚的縫隙間，滋潤得從中擠出的苔蘚愈發油亮。
忽而心中一動，江照雲側頭看去。
院門處，宋光遙身著淺青色長裳，墨發束起，撐著把油紙傘含笑看著他。
江照雲有些驚訝:“這大雨天，你怎麽來了？”
宋光遙三兩步走到屋檐下，收了傘，笑道:“所幸是雨天，不然大忙人怕是沒空見我。”
江照雲撇嘴，朝著宋光遙屈指一彈，方才玩心大起伸手撩水後，殘留在指尖的幾點雨珠便飛濺在宋光遙身上，留下點點深色水痕。
“你不也忙著四處做客，還好意思說我。”
有風漸起，吹斜紛飛的雨點，宋光遙只覺側臉忽而一陣濕潤冰涼，忙不疊推著斜眼睨他的江照雲往屋裏去。
不客氣地取了江照雲最喜歡的一套天青色玉蘭杯倒茶喝，宋光遙道:“這幾日接的帖子可比以往半年的還多，有些人雖不熟絡，卻也礙著情面不得不走一遭，酒桌上又是一番恭維客套，可是累壞我了，我也只能來你這才能清閑。”
江照雲與他境況相同，聽得此話也是深有同感:“好在再過些時日，便要去書院上學，再有宴請也好推脫。”
“是啊，如此一想，我倒是希望書院能早些開學。”宋光遙長舒口氣，又覺好笑，“倒是沒想到我還有盼著早早入學的一日。”
江照雲聞言，也不由輕笑。
對於今後的求學路，兩人都是不打算進府學的。一來是在書院多年，早已習慣了書院的各種規章制度;二來是瀚海書院的教學並不輸於府學，有些方面甚至略勝一籌。
如此情況，蓋因當年創辦書院的山長是一名當世大儒，因不喜波詭雲譎的官場，辭官後回了老家——也就是現在的流雲城，辦起了書院，一心教書育人。
也正是因這位大儒的名氣，許多文人雅士慕名而來請教學問，而這其中不乏有與這位大儒志同道合之人，願意留在書院為學生授業解惑。
而這些文人雅士無一不是學識過人之輩，又常探討交流教學的方式，查補缺漏，如此一來，書院便教出了許多有功名的學子。如此，又有吸引了更多學生來此求學。
只是瀚海學院畢竟不是朝廷下轄的學府，書院運轉的費用及夫子們的酬勞大多都需書院承擔，故而在學費上便比官學貴些。但書院也不是不收取貧寒學子，書院中自有設立“勤工儉學”的崗位，家中貧困的學生可在空閑時間通過勞動換取報酬。
不過宋光遙與江照雲自是不必擔心學費問題，又想著府學與書院教學水平相差無幾，而數年來早已習慣書院的教學，初入府學可能又會些不適，簡單商議後，便決定繼續在瀚海書院求學。
“往後在書院便還請江兄多多關照。”宋光遙笑著拱手。
江照雲眉頭微挑，也是拱手回禮:“宋兄才思敏捷，何需我照顧？”
“比不得江兄才華橫溢，耳聰目明。”
“宋兄謙虛，宋兄才是……”
兩人裝模作樣，有來有往地互捧了幾句，又突然相視一笑，說起別的事來。
江照雲:“既說起入學一事，我還想問問，你打算何時宴請親朋好友，不趁近日得閑，往後可就只旬假才有空閑。”
“正是要來與你說此事，”宋光遙從袖中掏出請帖，“拖得時間太晚也太不得體，我和娘商議將日子定在了後日。”
江照雲接過請帖翻開，宋光遙飄逸灑脫的字跡映入眼簾。
宋光遙見江照雲看得仔細，也忐忑起來，這請帖是他花了十二分心思，不僅字體大氣灑脫，請帖本身也與其他請帖不同——信箋灑金，隱有清香。
不知心上人的能否從中體會到他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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