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旬休

關燈
旬休

又是一年春。

太陽懶懶升起,萬丈霞光映紅天際,院中不記得幾年前種下的桃樹,如今已開滿了淡粉的桃花,如雲似霞。

有風拂過,片片花瓣打著圈從枝頭飄落,宋光遙自樹下過,恰巧接到一片飄落在眼前的花瓣。

花瓣柔軟細膩,手指輕輕摩挲幾下,宋光遙便又任它隨風遠去,帶著小廝一大早便出了門。

江府,門房一看見宋小少爺便直接讓他進門,江管家笑著迎上來:“宋少爺可用過飯了,我們少爺還在自己院裏呢。”

“用過了,你自去忙吧,也不必招待我。”宋光遙擺擺手,熟門熟路的往江照雲的院子走去,院中的婢女見了他,正要通傳,宋光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走到書房窗前,不正經的扣了扣窗:“雲雲,我來了。”

江照雲推開窗,冷著臉看著他。

“好好,不喊雲雲了,”宋光遙聳下肩,“這又沒別人,喊一喊小名怎麽了,又沒人知道。”

江照雲沒回話,先是掃了眼院裏的丫鬟小廝們,又回看他一眼,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全都是人”四個大字。

院中的丫鬟小廝悄然退下,宋光遙推門而入嘟嘟囔囔:“他們不都知道你的小名,江姨可沒少這麽喊你。”

“那你也不許當著這麽多人喊。”江照雲聲音清冷,如山谷中的潺潺流水,他放下筆,道:“真是少見,今天日來得這麽早。”

“你不是每回都說我偷懶,這回我可是早早就來了。”

迎冬拎著一壺熱茶進來,替兩位少爺倒茶。宋光遙與江照雲來往密切,迎冬也對他頗為了解,邊斟茶邊笑道:“宋少爺嘗嘗這枸杞菊花茶,對眼睛好,少爺說您前些時日眼睛幹澀,特意讓人泡的呢!”

江照雲端著茶盞的手一頓,反駁道:不是特意。”

迎冬從小跟在江照雲身邊,知道他有點嘴硬又好面子,也不反駁,笑著福了福身,轉身出去了。

宋光遙端起茶盞,笑著吹了吹滾燙的茶面,菊花的清香湧入鼻腔:“多謝雲雲特意給我泡的茶。”

江照雲輕哼一聲,並未接話。

宋光遙喝了兩口茶,放下茶盞,貌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嘴:“天色還挺亮的。”

江照雲自是知道他打的什麽心思。

自從幾年前他應邀去宋光遙家做客起,雙方爹娘先是因為禮節再加上又是同窗,孩子間也交好,互相下過幾次拜貼。

後來兩家交集漸漸多起來後,便不只孩子交好,兩位女主人也交往密切,一有空閑便聚在一起賞花品茗。

前兩年江家又添了個小女娃,白白嫩嫩的小模樣可是讓宋家母子好一陣眼熱,不僅送了給孩子的小禮物,宋光遙更是每日下學回家都要順路來看一眼。

現下江曉雲還未滿三歲,正是小孩兒好玩的年紀。

“去看看曉曉用飯了沒有,用好了便帶她過來。”

“是。”小丫鬟出了院子,沒一盞茶的時間,便牽著一個紅衣小姑娘回來。

“哥哥,哥哥!”小姑娘一進書房,看見兩個哥哥,松開掙開丫鬟的手,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小姑娘走得踉蹌,宋光遙往前走幾步一把抱起她,鼻尖蹭著小姑娘的臉蛋:“曉曉想不想哥哥呀?”

江曉雲被蹭的癢癢,抱住他的脖頸笑出聲:“想,想了。”

江照雲從書桌後走出來,也捏捏妹妹的小臉,江曉雲見哥哥走進,笑著張開手要她抱。

“好啊你個小家夥,”宋光遙刮刮她的鼻尖,“親哥哥一來就不要我這個假哥哥了。”

江曉雲自是聽不懂他是什麽意思,還以為宋光遙在和她玩,抓著他的手不放,嘴裏還嘰裏咕嚕的不知在說些什麽。

在哥哥身上抱了沒一會兒,江曉雲就蹬著腿想下去了,正好江照雲也抱累了,俯身剛將她放下地,小家夥就邁著兩個哥哥怎麽看怎麽會摔倒的步子往門外跑去。

宋光遙與江照雲自是跟了上去,宋光遙陪著小家夥在院裏追逐,裝著要追上她的樣子,小家夥就笑著邊跑邊回頭,每次感覺自己快要被抓住,就一腦袋躲到江照雲腿後,捂住眼睛不看人耍賴。

“少爺,小姐該歇歇了。”嬤嬤在一旁看顧著,見玩了有一會兒,便出聲提醒,兩人便牽著江曉雲回書房。

宋光遙抱著江曉雲餵了些水,又坐在椅子上和她玩起了捏手指的游戲,江照雲見狀,坐回書桌後面,看著空處的最後幾格紙,手指微動。

江照雲每日都要練幾張大字,今日還差這最後半頁,看著這僅剩的半邊空白,有些想將其填滿。

擡頭見宋光遙和妹妹玩得開心,江照雲放下心,提筆蘸墨。

江照雲寫得入神,也沒發覺耳邊的嬉鬧聲何時消失,只在寫完最後一字,長舒口氣放下筆時,感覺束好的頭發被人扯了扯,擡眼一看,正對上江曉雲圓溜溜的大眼睛,宋光遙抱著小姑娘,看著他笑。

“哥哥在幹什麽?”江曉雲抓著哥哥的頭發不放,好奇的看著他手下的宣紙,“我也想玩!”

“不是在玩,是在練字。”江照雲捏著曉曉胖嘟嘟的臉蛋糾正,“曉曉也想寫字嗎?”

江曉曉笑出小米粒牙:“想寫!”

“我們曉曉這麽小就想讀書習字啦,”宋光遙坐在丫鬟搬來的凳子上,碰碰江照雲的胳膊,擠眉弄眼,“可真是了不得,以後肯定是個大才女。”

江照雲從筆架中翻出一只小巧輕便的狼毫筆,放進妹妹手中:“才不才女不知道,只是這學習的勁頭是比有些人強些。”

宋光遙感覺自己好像又被訓了,也不敢反駁,只好假裝無事發生,低頭握住著小孩小小的手:“來曉曉,這樣握著。”

宋光遙只是輕輕包著小姑娘的手,並未帶著她在紙上書寫,於是江照雲便看著宣紙上多了幾道橫七豎八的墨跡。

小姑娘寫得起勁,在宣紙上揮斥方遒,只可惜揮得太過用力,不只在宣紙上留下了自己的墨寶,還在自己手上也畫上了幾道墨痕,最後更是將宣紙戳了一個小洞出來。

江照雲看著將手上的墨跡蹭得滿臉,抓著她黑乎乎的小手不許他亂蹭。

宋光遙看著這個花臉怪忍不住笑出聲。

嬤嬤帶著江曉雲去擦洗,宋光遙便將目光移到江照雲寫的那疊字上。

江照雲的字筆鋒飄逸,行雲流水,看著便賞心悅目。

宋光遙將江曉雲胡亂塗寫的宣紙與江照雲的擺在一起,從一團墨跡中勉強找出兩道筆墨,誇道:“曉曉寫的也不錯,橫是橫,豎是豎。”

江照雲點點頭,評價道:“確實不錯,有種雜亂的美感。”

兩位兄長對妹妹第一次留下的筆墨都頗為讚賞,可惜江曉雲將手洗凈回來後又對筆墨紙硯沒了興趣,又咿咿呀呀得拽著兩個哥哥去了別處。

陪著小姑娘玩了一上午,晌午用過飯小歇一會後,江照雲揪著無精打采的宋光遙回了書房,將書本放在他面前。

“唉,”宋光遙簡直想仰天長嘆,“好不容易休息一日,還要看書。”

“你不是玩了一上午,”江照雲面色不善,敲敲書桌,“勞逸結合,你自己說的。”

“我的意思是在書院的那些天是‘勞’,放假在家是‘逸’,你倒好,看起來像是恨不能做夢都在覆習功課。”宋光遙認命翻開書。

“再不抓緊些,你是想落榜後,再多領教幾回考場的厲害嗎?”

宋光遙聞言一臉菜色。

今年的童試他們課室中的學子今年大多都下場了。

童試共有三場——縣試、府試、院試。若是三場考試全都通過,才能獲得秀才功名。

如今宋光遙和江照雲已過了縣試、府試,只差這最後一場,若是院試未過,待下次再來,便又要多進一回考場,只這麽一想,宋光遙便頭皮發麻。

無他,進考場流程繁瑣,考場內又諸多不便,實在是讓人招架不住。

就好比縣試,進場前要先經過縣衙的檢查。那會還是二月,正是冷的時候,可參加縣試又不能穿太厚,影響衙役搜身檢查。待在寒風中等著檢查完後,接著便要唱保,待這一切結束後,所有考生進場接答卷,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待銅鑼聲響起,便能開始答題。

可方才在外頭已等待許久,縱然身上的布料再好也是感覺手腳冰冷握不住筆,宋光遙又趕緊搓手哈氣,待到雙手恢覆知覺,才提筆答題。

天氣嚴寒,再加上要在考場中待一整個白天,考生們都得自帶吃食,可經過方才衙役的檢查,食盒中的糕點都被掰得碎碎的,宋光遙看著就胃口全無,好在考場還有熱湯,可也不能喝太多,因為在這期間也不允許如廁……

在這之前,宋光遙哪吃過這麽些苦頭。

縣試一共五場,便一連考了五日,這五日宋光遙是一日比一日消瘦,考完便病倒了。

但好在縣試過了,按宋光遙的話說,也不算白受罪,若是吃了這麽一大苦頭還沒過,那他可真是要大哭一場了。

縣試後兩月便是府試,時間緊迫,故而宋光遙養好病後,又很是苦讀了兩月,一直到前些天府試結束,才稍稍放松了些許。

宋光遙本想借著拉著江照雲好好放松幾日,此話一出,他也不敢再懈怠,俗語說“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他這些天是有些浮躁了。

江照雲翻過一頁書,擡頭看了眼宋光遙,見他已靜下心來,勾勾唇角,也不再分心,低下頭繼續看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