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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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士時弄來了崔滿的微信,卻發現她的微信不能通過名片分享的鏈接添加,搜微信號顯示“該用戶不存在”,而完整手機號幾乎沒人知道,只知道短號。

據可靠線人分享,崔滿還設置了不可通過群聊添加她為好友。

難道只能當面通過掃二維碼加她微信?

這世界上居然有這樣的人,視陌生人如洪水猛獸,她都不用社交嗎?

賀士時不知道,這幾天崔滿被她爸媽推來的相親對象折磨到想註銷微信和手機號。

就算他打聽到了她的手機號,她也不會接陌生人電話,短信一律視為騷擾,拉黑刪除。

賀士時第二次在N大遇見崔滿時,她正在被一對中年男女毆打。

以他們三個為中心,四周圍了一圈人。

有人驚呼:“這怎麽辦?有沒有人找老師啊!”

“找什麽老師,叫保安叔叔來啊!”

“叫什麽保安叔叔,直接報警吧!”

一個孔武有力的體育生上前拉開中年夫婦和崔滿之間的距離,也連帶著被邢美智罵:“要你多事,你想英雄救美,你配嗎!我們是崔滿爸媽,教訓她天經地義!”

賀士時聽到崔滿兩個字,湊近人群,隱隱約約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身上依舊套著晚會那天見過的羽絨服。

崔成功擡平手臂,食指一個個點著手機放在耳邊的人,吼道:“我看誰敢報警!這是家事,警察來了也沒辦法,只要有人報警我就趁你們不在的時候再打她一頓!”

崔滿站在體育生面前,只能擋住他胸線以下的二分之一,“別牽連外人。”

她轉身仰頭對他說:“謝謝你幫我,也跟你說聲對不起,就讓他們打我吧。他們打人只算侮辱,痛是不痛的,這次讓他們打爽能消停好多天呢。”

自從她說她不結婚不生孩子不考公,這兩人的狀態已經不能用正常人來形容了。

周圍同學聽不下去:

“家庭暴力是犯罪!不是加了家庭兩個字就是家事!”

“就是啊!你別怕,我們都在!”

邢美智像瘋了一樣把崔滿拉到身邊,用食指拼命戳她的腦門,戳得崔滿的腦袋一下一下往後仰,額頭中央直直暈開一個紅圈,教訓道:“看見一個男生就貼上去獻媚,那我給你找的那些你怎麽一個都不見!讓人家加你微信,你給我把微信關了,你怎麽就那麽能耐?”

邢美智說到讓崔成功沒面子的事,他想想就生氣,又一個巴掌甩過來,體育生實在看不過眼死死把崔滿擋在身後,胳膊上挨了邢美智好幾記。

崔滿捂著臉,風吹動她的頭發,冥冥中她擡頭向前望了眼,正好與剛剛擠到前面的賀士時隔空對視。

那是怎樣的眼神呢?

賀士時至今都記得。

那雙曾經閃耀過的眼睛充滿了麻木、哀戚、偏執、黯淡無光,在看見他之後陡然轉亮又瞬間熄滅。

發絲飛舞,短暫地遮住瞳孔,像電壓不穩的燈泡通電後的快速閃爍。

她向他求救,卻又在霎那間撤回求救信號。

賀士時擡腳,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快步走到對戰中心,按著崔滿的後腦勺,輕柔地將她的臉按在自己懷裏,另一只手扶著她的後背,幫她擋住眾人視線,冷冷乜著還在張牙舞爪的中年男女。

“再敢打她一下,我保證讓你們後悔終生。”

賀士時全身上下包括一根頭發絲看起來都很“貴”,邢美智和崔成功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

警察來了,又匆匆走了。

聽說只是掌摑了幾下,22歲女大學生又不是未成年,他們甚至都沒怎麽調節,只是口頭教育了邢美智和崔成功幾句,重點也不在打女兒上,而是讓他們下次別在公眾場合鬧事,影響不好。

學校小領導也來了,全程接待警察、驅散人群,瞪了崔滿一眼,相對禮貌地把這對父母請走,保安也表示沒有登記不能進入校園,請他們回校門口登記。

剩下系輔導員苦口婆心教育崔滿:“跟父母有什麽不能好好說的,非得鬧成這樣,警察來了不是影響學校聲譽嘛,你記得下次別在學校裏報警,再說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他們也是愛之深責之切,回家跟爸媽好好認個錯……”

賀士時皺眉:“你剛才在場?”

“不在。“

“你知道事情原委?”

“不、不知道。”

“那你憑什麽說是她的錯?”

“……”輔導員啞口無言。

“跟她道歉。”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他一個輔導員跟學生道歉還要不要面子了?

崔滿眼中瞬間聚集起大片眼淚,她低頭,淚珠直直摔到地上。

被打被侮辱不想哭,被人圍觀挨打不想哭,被英雄救美不想哭,可被無理由維護的時候崔滿的情緒突然失控。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說是她的錯,她默不作聲是錯,反抗也是錯,父母絕不可能有錯,就算打孩子也是孩子做了過分的事不得不教育。

年紀小的時候崔滿還會嘗試跟別人訴苦,可他們第一反應都是她不孝順,居然說生她養她的父母壞話,沒人站她這邊。

長大了的崔滿已經懂得自己溺愛自己,不再乞求他人遲遲不肯給予的維護,可一旦維護到達——

委屈直接沖破她高高建起的堤壩,洶湧來襲。

她抿住嘴唇,努力不讓哭聲溢出,偷偷在一旁擦淚。

“不道是吧,行,我讓你們校長跟你說。”

賀士時給N大校長打電話:“張叔,是我,賀士時,你們學校一個輔導員不分青紅皂白就指責我朋友,讓他道個歉都不肯,你幫我跟他講講道理唄。”

他把手機遞給輔導員,讓輔導員接電話。

輔導員半信半疑接過電話,見屏幕上面顯示的數字確實是校長手機號,頓時慌了一瞬,“張校……”

“道歉,趕緊給我道歉!得罪他以後你出錢啊!他是我們學校獎學金讚助商的獨子,實驗室、體育館、音樂廳、圖書館全是他們家出錢建的,人家還資助了我們不少科研項目,你趕緊祈禱你別把人得罪了,如果他們撤資就拿你是問!”

輔導員的臉色由紅轉白又變青,所有心理變化都寫在臉上。

“對、對不起……崔同學,是我不了解情況就瞎說,你別跟我計較,老師給你道個歉。”輔導員也是能屈能伸,附帶給崔滿鞠了一躬,“以後你在學校有什麽不方便的盡管跟我開口,老師都幫你搞定,下次你爸媽來也可以提前給老師打電話,老師是你最堅強的後盾,你別怕啊。”

這個輔導員真是堅持嫌貧愛富原則不動搖。

見鬼說鬼話,見人說人話。

崔滿記得她們這屆學生一入學,這個輔導員就加了所有人微信,跟家裏有錢有勢的學生都熟得不得了,甚至還會約著一起出去玩,各種開方便之門,像崔滿這種普通人,他能記住有她這麽個學生就已經很看得起她了。

她側過身沒受輔導員的鞠躬,“老師這是幹嘛,您千萬別放在心上,我知道您都是好意,只是我……朋友比較……在意我。”崔滿斟酌措辭卡頓了兩下,看了眼賀士時,又轉向輔導員,“今天我的事給學校添麻煩了,這個警不是我報的,但如果學校要處分就處分我,請別責怪報警的同學,他們也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這陰陽怪氣的,輔導員頭頂開始冒冷汗,姑奶奶,誰敢處分你啊,不要錢啦?

“哈哈哈,崔同學真是會開玩笑,學校怎麽會因為這種事處分學生,別把我們想得太壞啊,那老師就先走一步,不打擾你們了哈。”

輔導員腳下像裝了滑輪,嗖嗖嗖從崔滿眼前消失。

“今天謝謝你,賀士時。”

如果沒有他,今天很難這麽順利收場,她檔案裏大概率會多個處分。

賀士時定定凝視著崔滿如水洗過清澈的眼睛,她正仰頭看他,仿佛在看著全世界。

“你知道我的名字?”

崔滿手指比六放在耳邊晃了晃,“剛才聽見的,是哪個’shi’,哪個‘shi’?”

“有時攜曠士,把酒更論詩。”

松露滴行帳,山風吹舞衣。

給他起名的人應該只希望他閑適快樂就好吧,原來這個世界上真有這樣的親人,只是她命不好,輪不到她去擁有而已。

她爸媽當初取名時腦子裏想的並不是“滿城盡帶黃金甲”,而是期待“滿載而歸”,她讓他們大失所望了吧。

“你今天——”

“我今天——”

崔滿手掌朝上往前遞了遞,示意讓他先說。

“我來交作業。”

賀士時的手放進口袋又拿出來,翻開手掌,露出那天的銀色打火機,“答案是感興趣。”

他像個情竇初開的少男,屏氣註視著眼前少女的反應。

“謝謝你的‘花’。”她的雙手放在身側沒動。

賀士時的心臟咯噔一下停跳。

下一秒,崔滿細長瑩白的手指落在他掌心,拿走打火機,柔嫩的指尖像羽毛一樣輕輕劃過他的皮膚。

細密的電流爬過他的脊柱,賀士時又重新活了過來。

“為什麽不肯加你媽媽介紹的男生微信?”

他以為她會點評那些男人矮、窮、醜。

崔滿垂眸:“不想喜歡我爸媽喜歡的人。”

“你爸媽喜歡什麽樣的人?”

“體制內、鐵飯碗、旱澇保收、社會身份體面、每天出入機關單位,養老金高。”

崔滿像是預料到了什麽,擡頭與他對視,眼睛裏像是有鉤子,每說一個詞,賀士時就心跳加速一次。

眼神交纏,呼吸共振。

他拉不住自己的韁繩,他想把這根繩子放進崔滿手心裏。

“那你爸媽應該不喜歡我,我不是體制內、沒有工作、沒有工資、沒有社會身份、每天也不出入機關單位,甚至沒交過養老金。”賀士時直勾勾地看著她,喉結滾動,“崔滿,要不要喜歡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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