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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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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結局上

從踏進這片山林的那刻起, 紅鸞便有一種被註視的感覺,仿佛沿路的參天巨木都是佇立守護此地的存在,透著莊嚴肅穆, 無影無形的霧氣則在緩慢吞噬她的來路。

一道泛著微光的“門”嵌在山壁上,在人進入後, “門”就會消失。

祖地從不為旁人而開, 若世間不再有塗氏靈族, 那便也不再有祖地。

“門”後,漫長的石階之下,是空曠遼闊的山腹, 任誰看到都會為之震撼, 高大的穹頂仿佛遙不可及的天幕, 起伏的山石間點綴著明亮柔和的星辰,連成一片深邃而神秘的星圖。

地面則是方圓百丈的水潭,平靜得猶如一面碩大的圓鏡, 將穹頂的星圖倒映其中。

兩側峭立的山壁上被人挖出了大大小小的石龕, 有的是空的,有的存放著物什——一小截白骨, 灰黑的發絲, 剔透的珠玉,琴弦, 卷刃的刀, 酒壺,永不熄滅的燈......

紅鸞一個一個看過去時, 不同的氣息便從她身上拂過, 像是棲息於此地的先祖正在註視著他們的後輩,雖帶著善意, 卻也是陌生的。

直到她看見兩簇紅線,而那股靈氣輕輕碰了碰她的面頰,帶著親昵。

她一下便知道了這是塗雲,她的阿娘。

“阿昭。”

塗雲柔和溫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和幻境裏一樣,紅鸞能想象阿娘說話時的樣子。

“你回來了。”

穹頂之上的星辰正在緩慢挪移,紅鸞轉身看向倒映於水面的星圖,分散的星線交錯逐漸結成懸浮的星陣,中心鋪開光亮,縈繞的星點便如螢火一般,是從未見過的古陣。

“......阿娘?”

紅鸞不敢相信地停頓一瞬,接著便掠身至水潭正中,落地時發現只是一層淺水。

她站在水中,凝神看著那道貫穿穹頂與水面的光柱,塗雲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

她伸手去觸碰,指尖卻在光影中穿過,沒有抓住任何,於是更加疑惑:“這是什麽?”

“是靈族的‘念’,也類似於修士的神識。”

塗雲的身形隨即微微晃動,宛若水波,卻讓人看清了她與那簇紅線之間的牽連,她耐心地解釋道,“‘念’可被至親喚醒,如此,我才能與你相見。”

紅鸞一動不動地看著,為這種從未見過的事物驚訝,雙眸微怔。

塗雲臉上神態平和,目光明亮清澈,看過來時帶了無限的包容與耐心,她安靜著,等紅鸞完全接受,才繼續開口:“阿昭心中那些執念,如今都解了嗎?”

紅鸞靜默片刻後,輕輕搖頭,低聲坦白道:“我不知道,阿娘。”

她漆黑眼眸也如一片幽潭,沈靜的話音顯露幾分困惑:“好像化解一個執念後,便又會橫生出更多的執念。”

譬如,他們每個人都本該有更好的人生。

若沒有修界、靈族、邪魔之間的爭端,她會在和睦美滿的家中長大,有疼愛自己的父母親人,他們會成為彼此堅固的後盾。

周儻會是最灑脫不羈的哥哥,盡情追逐著自己喜歡的一切,不必背上沈重的枷鎖。

厲九野會是無憂無慮的小九,平安順遂度日,不會自幼流離失所,一次次死裏逃生。

還有很多人。

但事實上,既存的恩怨與偏見難以磨滅。

紅鸞做不到化解執念,只能盡量不被執念驅使,她垂眼看著自己的手掌,感覺能抓住一些在意的東西便已經用盡全力了,她甚至無法確定屬於自己的結局。

“阿娘。”紅鸞重新擡起眼眸,語氣帶著一絲遲疑,“我是為了心中的執念而來嗎?”

塗雲身側盤旋的光點如夢似幻,倏而朝紅鸞飛來,掀起一陣微涼的風,她輕柔的嗓音穿風而過:“你似乎還未想起。”

像一滴水憑空落入額心,讓人一瞬清明。

光點逐漸散成光霧,紅鸞眼睫微動,在一片朦朧中看到了最後那段時間裏發生的一切。

*

那時,紅鸞同樣跟著周儻進了祖地,師兄的傀儡亦被安放在水中,圈著陣法。

可忽然有一日,傀儡消失了。

紅鸞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醒過來後就沒看到傀儡,水面空無一物。

功虧一簣是件讓人無法容忍的事,她獨自琢磨了很久,懷疑是祖地之中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所以決定出去找周儻。

周儻回了太一,這是他臨走前說的。

但在路上,紅鸞發現了銀月彎弓的痕跡。

散在樹木草葉上的淺淡光亮讓她輕而易舉地抓住了那只魅魔,十多年前,就是它引誘了師兄,而她那時不想師兄受罪,便放過了它。

十多年過去,它並沒什麽變化,魅魔其實不算多兇厲的邪魔,害人全憑迷惑詭異的魅術和陰險狡詐的花招。

它叫囂著,被靈力壓在地上時大喊:“我又沒害死你師兄!左不過占了他點便宜!你要殺要剮也該找那罪魁禍首!”

紅鸞冷冷垂眸:“什麽罪魁禍首?”

“就是當時跟著你們的那只邪魔!”魅魔抱著頭,狀似瘋癲,嗚哇大叫,“對!對!就是他,他故意引你師兄入魔,他殺了你師兄!我親眼看見他殺了你師兄!”

“什麽叫跟著我們的邪魔?”

紅鸞神色莫名,只覺得它在胡言亂語。

“蠢貨!”魅魔陰惻惻地笑了,紅色的瞳仁轉過來,恨聲道,“你們都被他騙了!”

它直接化作了厲九野的模樣,只是眉眼神態都極盡妖媚,讓紅鸞忍不住想掐死它。

“他告訴我,那個小修士道行不高,我只要稍加引誘,便能得到他的靈氣。”

否則,他就會殺了它。魅魔原本是想嘗嘗靈魔的滋味,據說美妙無窮,能讓邪魔修為大漲,卻沒想到差點栽在他手裏。

魅魔譏諷道:“鬼霧林裏,他們兩個又打了起來,冤有頭債有主,你要殺就去殺他!”

紅鸞感到荒謬又憤怒,她將魅魔捆了帶回太一,想聽聽那個潛伏多年的“罪魁禍首”會給她什麽樣的解釋。

與此同時,遙遠的太一刮著冬日寒風。

厲九野在一陣難以形容的心慌中醒來,發現紅鸞蹤跡全無,整個太一都找不到她,沒有人見過她,一起消失的還有周儻,以及他們藏在陸衍屋裏的傀儡。

他早就知道傀儡的存在,他們兩個想做什麽,他也十分清楚。他可以忍受這些,卻忍不了她一聲不吭地消失。

然而,有人攔住了他,兜頭而下的陣法悄無聲息地罩住了整個天樞,帶著冰冷又熟悉的殺意,女子威嚴淡漠的嗓音像從天際傳來——

“小九。”

這個名字太過久遠,出現時總帶著無窮無盡的黑暗與痛苦,讓人想起不見天日的禁室和骯臟腥臭的血池,厲九野眉眼冷沈陰鷙,被那道殺陣一步步逼進了靈境。

他第一次來天樞的靈境,確實和雲澤的一模一樣,都令他從心裏感到厭惡。

而一身白衣的黎清正倚在窗邊看他,眉目始終清冷,比從前更甚,就如一塊寒冰,隔了很久才意味不明地說了句:“你長得不像他。”

厲九野眸底一片沈郁,覺得這話可笑,他本也不想像他們任何一個。

黎清似只是隨口一說,平靜的神色看不出分毫情緒波動,她不疾不徐地走到廊下,等著他從曲橋上過來,鋪散的威壓逐漸收攏,密集的殺意仿佛要凝成實質。

直到他走近,與幼年的影子重合。但他如今已不會被逼著跪下了,他有了反抗的能力。

此刻,即便黎清站在石階上,對面的人也已經長到了她需要平視,甚至仰視的高度。

那張略顯陌生的臉上帶著漠然,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邪魔氣,她不受控制地想起沈妄,嗓音更透出一股冷意:“既然僥幸活命,就該躲得遠遠的,怎麽偏要來不該來的地方。”

這樣明晃晃的殺意,厲九野壓著眉尾,冷笑一聲:“確實沒人會想來這種地方。”

兩人幾乎同時動手,都帶著想要致對方於死地的狠意,一重又一重靈罩落下,將此地隔得密不透風,無人能察覺裏面的驚濤駭浪。

靈刃與鎖鏈轟撞在一起,蕩開的氣浪瞬間削平了兩側花木,掀翻了原本平靜的池水。

一個是修界最頂級的聖者,一個是自幼被追殺、從血海裏爬出來的怪物,僅僅片刻,便已交手數十招。

厲九野黑色的衣袍被割開一道道破口,不斷洇著鮮血,他心中本就極其煩躁,橫臂擋住那柄刺過來的冰霜長劍時,墨色的雷線在他指尖爆開,忽然猛地沖向對面,仿佛一條條張開鋒利齒口的毒蛇,已迫不及待地要啃嚙一切。

黎清面容冰冷,手腕一轉斬斷撲到面前的雷蛇,劍風呼嘯而過,散開的雷火在雪色裙裾上留下焦黑的痕跡,她斂眉張開五指,頃刻間便有無形勁力化作手掌掐住厲九野的脖子。

難以忍受的窒息感讓那張冷漠的臉上戾氣更甚,厲九野立刻後退拉開距離,從周身噴湧而出的邪魔氣猶如黑色浪潮往前奔嘯,卻並沒有截斷纏繞在脖頸上的冰冷靈力。

靈力如刀刃割進皮膚,很快便有血溢出。

厲九野喉間一片腥甜,漆黑的瞳眸裏浸滿了寒芒,仿佛回到了幼時無數次瀕死的瞬間。

那些不斷積累的痛苦激起了濃重的憤怒與恨意,在鋪天蓋地的黑色氣息中具象化出無數飛箭朝黎清沖去,發出極為刺耳的破空聲。

黎清那雙琉璃似的眼眸顯得冷漠而疏離,她迅速閃身避到數丈之外,也讓厲九野能趁機擺脫脖子上的桎梏。

他沈著臉抓住那道柔軟而淩厲的靈刃,隨即使力,氣勁霎時爆開,幾根修長的指節被切割得鮮血淋漓,側臉和耳後都是一片血色。

清瘦的身軀被轟得晃了晃,眼前出現幾道模糊的虛影,厲九野閉了下眼,擡手抹了抹嘴角,陰郁的目光投向對面,和聖者的差距沒想象得那麽大,他還不至於被輕輕松松地碾碎。

但再次交手也只在瞬息之間,更加龐大的威壓被釋放出來,滅頂的殺意就如同方才那些只是登不上臺面的小打小鬧而已。

厲九野眉心緊蹙,一顆心沈了下去,他雙手握拳,危險的氣息同樣帶著洶湧的攻勢,不避不閃地迎了上去。

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相撞,雪色的人影卻不知為何忽然頓住了。

黎清那雙清冷的眼眸微微凝滯,前一刻還要將人撕碎的靈壓現在就像平靜的水流環繞在她身側,連空氣都不再流動。

厲九野立刻覺察到什麽,轉眸朝另一處看去,周儻從滿地狼藉中慢悠悠地走了出來,他神色如常,可暴露在外的皮膚上卻有不斷滲出的血珠。

厲九野根本不在乎周儻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看見他,腦子裏就只有一個念頭,低沈的嗓音透著冷意:“紅鸞去哪了?”

周儻搖頭笑了下,嘴角勾著毫不掩飾的嘲弄:“什麽時候了,你更關心這個?”

他身上的血液正在源源不斷地溢出來,迅速流失的生機讓他臉色很快變得蒼白。

而另一邊黎清眉間微凝,周身氣息緩慢波動著,想要擺脫這種不受控的局面,但沒有那麽容易,無形的攻擊時而淩厲,時而沈寂,像是陷入了很棘手的境地。

小仙臨死前在黎清身上種下了心頭血,魅魔萬裏無一的心頭血能勾繪出欲念之籠,尤其是對那些早已心魔纏身的人。

只是那時,她沒成功。

周儻已成了個血人,眉眼散漫而冰冷,他如今是在用自己這條命施展欲念之籠,要困住一個聖者,他沒有把握,籠破,他就會死。

所以他看向同樣沒有選擇的厲九野——

“再合作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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