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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故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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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故事三

天上的流火終會熄滅。

在厲九野出現, 半蹲在紅鸞面前時,她閉了閉眼,向前倒進他懷裏, 像一片無處可依的枯葉落進冰冷的湖水,被綿密的水流包裹。

紅鸞抵在他頸間, 他身上那股熟悉而真實的氣息將她逐漸從噩夢裏拉了回來, 她攥著他的衣袖, 許久後才啞聲說了句:“你都知道。”

厲九野心疼地擁著她,眸色晦暗,他擡手輕撫她的肩背, 喉結緩慢滾動了兩下, 想要解釋什麽, 卻覺得此刻的她或許並不想聽,最後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

結界覆蓋整片山林,他發現逃不掉, 就只能往回走, 然後便看見了兄弟倆的屍體,他以為又是修士圍剿邪魔, 藏了很久才出來。

念著兄弟倆曾救過自己, 他便也順手幫了幫他們僅剩的家人。

卻不料黎清會出現,他以為她是來殺自己的, 將阿昭藏進草垛後就跑了。

後來又過了好幾年, 厲九野才確認紅鸞就是那個繈褓裏的小嬰兒,相符的年歲, 同樣烏黑的眼睛, 還拜了黎清為師。

黎清是她的恩人,也是仇人。

黎清是他的母親, 也想殺他。

厲九野低垂著眼,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紅鸞在他的懷抱裏,卻感到渾身冰冷,過往的一切都隨著這份遲來的真相而蒙上一層虛偽的霧氣,她眨了下眼,忽然很輕地開口,既問他,也問自己:“該怎麽辦呢?”

換成結界外的任何一個人,紅鸞都不會如此痛苦,卻偏偏是黎清,是她師尊。

但如果,黎清發現她記起了一切,知道自己家滅門的真相後,還會將她看作徒弟嗎?

另一種冷意驀地爬上她的脊背,紅鸞雙眸怔怔,心裏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

不會,你沒得選。

她想到了師兄之死,想到自己如今的傀儡之身,她會不會也和師兄一樣,至死都不明白是誰殺了自己?

腦海裏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就好像鋒利的陣線從中穿過,擊碎了她的神識。

紅鸞眸色一滯,仿佛靈魂也被擊碎,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軀體,只聽到厲九野低沈的聲音落在她耳畔:“都過去了。”

*

他陪著她,從暗夜走向黎明。

再看著她,被全然信任之人帶走。

而他變回小九,再次將自己的生死交付於她。

*

“紅鸞?”

一聲熟悉而陌生的喚,仿佛從遙遠的記憶裏傳來,隨後是靠近的氣息。

被陣線穿透的痛感已經消失,紅鸞緩緩睜開眼,看見近在咫尺的一只手,濕潤的巾帕就在她額前,她同樣看見了面前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她飛快地閉上雙眼,感覺自己胸膛裏不存在的心臟正在砰砰跳動著。

擡手又摸到自己額頭全是汗,巾帕往她手上貼時,她便順勢接了過來,攤開蒙在臉上。

“你這是做什麽?”那人又問,帶著笑意。

紅鸞頓了頓,沈悶的聲音從巾帕底下傳出來,聽起來模糊不清:“......做夢。”

說完不久,她抹了把臉,坐了起來,只是整個人楞楞的,頭也不擡,直到那人過來想要碰她的臉頰,她才緩慢開口,嗓音很輕,就像是怕驚醒這場夢:“師兄。”

陸衍笑了笑,順勢坐在床邊,目光溫柔地看著她:“我以為你會叫我小五哥。”

紅鸞與陸衍並肩坐在床邊,她感覺自己已經很多年不曾這麽安寧過了,就連先前的憤怒與痛苦也被暫時撫平。

不管是爹娘,還是師尊,都是她的事,和師兄無關,師兄只要好好的,就夠了。

“我分得清的。”紅鸞低聲開口,她轉頭看向陸衍,溫潤的眉眼,俊美的輪廓,好像從來都沒有變過,“師兄......是都想起來了嗎?”

陸衍微微擰了下眉,又打量起她,然後不太確定地回答:“我以為都想起來了,卻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死而覆生,你做了什麽?”

“我不知道。”紅鸞在陸衍疑惑的目光中搖了搖頭,“大約是用了什麽禁術。”

或許是祖地之力,紅鸞這麽猜測。

“你怎麽會用禁術?”陸衍顯然不知道自己平日乖巧的師妹還有這一面,眉目添了幾分凝重,“禁術傷身,你——”

“師兄。”紅鸞垂著眼,輕聲打斷了他,她看著他完好無損的胸膛,不是記憶裏鮮血淋漓的模樣,很小心地問,“疼嗎?”

那一道道劍氣穿過時,紅鸞都不敢去想。

那是她此生都逃不開的噩夢,是她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的事。

陸衍沈默一瞬,實話實說:“不記得了。”

“那時已經入魔了,什麽感覺都沒有,也不覺得疼。”陸衍低下頭,語調並不沈重。

他那時被恨意驅使,只想殺厲九野。

紅鸞不知道師兄是不是故意這麽說的,好讓她不再自責,但她卻更愧疚。

“倒是你。”陸衍定定地看著她,記憶從無到有,他做了近三個月的小五哥,猛然想起一切時,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師妹變了,讓他心裏十分難受,“你不該為我吃這麽多苦。”

“怎麽會。”

紅鸞笑了笑,避開與他的對視,她知道師兄的意思,便狀似輕松地說出心裏話,“只有師兄活過來,我才能繼續往前走。”

陸衍頓時覺得心中酸澀不已,他很想說什麽,想告訴她自己根本沒有怪過她,紅鸞卻不願再繼續這沈重的話題,起身將窗推開,看到院子外面走過的村民。

這是一片山村,屋舍眾多,排列整齊,接近午時,忙完農活的阿叔阿嬸都扛著鋤頭回來了,路過院子時好奇地張望著。

“阿衍,怎麽藏了個姑娘在家裏啊?”幾個阿叔笑著打趣起來。

陸衍怕師妹尷尬,忙道:“阿叔,不要亂說,這是我妹妹!”

紅鸞從窗前走開,環顧起這座布局簡約的屋子,問陸衍:“師兄,這是什麽地方?”

“先前在寧朔城外分別時,我不是說要跟著戲班子去長澤麽。”陸衍靠在窗沿上,撓了撓頭,“結果一到長澤,我就都想起來了。”

他轉過去看外面似曾相識的村莊,目光變得悠遠:“我大約沒跟你說過,長澤是我的家鄉,這片小山村,就是我被杜長老撿回太一前生活過的地方。”

可紅鸞記得,師兄是家破人亡,在街上乞討時才被杜長老撿回去的。

她看了看外面,恰好一對中年夫婦相攜著走進來,他們一邊將似乎染了血的農具卸下堆在墻邊,一邊絞著汗巾擦臉,瞥見紅鸞時楞了楞,帶著幾分拘謹地問:“阿衍,這位是?”

“爹娘,這是我在仙門的師妹。”

陸衍神色自然地介紹道,他開門出去說話時,紅鸞就靠在門邊,禮貌點頭喊人。

夫婦倆很快進去生火做飯了,陸衍回到紅鸞身邊,臉上的笑意落了下去,靜默一會後才開口:“我知道這是幻境。”

“我爹娘早就死了。”陸衍垂落的眼眸裏郁色明顯,他從未和任何人說過自己的童年,杜長老帶他回太一時,便要他忘了前塵往事,但他忘不了的,“是厲九野殺了他們。”

紅鸞眉心微蹙,想起師兄死前對厲九野那般濃重的殺意,是因為認出了他的魔氣麽?

陸衍擡起頭,獨自在長澤的這幾日,他想了很多,他知道紅鸞從前便與厲九野關系不一般,而表明心跡那晚,她沒回應便已說明了一切,師妹對他無意,後來他就死了。

死後什麽都感覺不到,只覺得過了很久很久,陸衍的意識似乎又回到了太一,然後看見紅鸞和厲九野在一起。

陸衍不願去想那一幕,臨死前沒有說完的話是要她別相信厲九野,此刻卻像是有塊石頭堵在心間,讓他窒息。

“紅鸞。”陸衍輕聲叫她,看見那張嬌艷的面容轉過來,烏黑的眼眸清澈,這是將他重新帶回人世,又處處為他著想的師妹。

“你會攔著我殺厲九野嗎?”

陸衍還是忍不住想知道她的選擇,想知道自己在她心裏的分量,如果他沒死,有沒有可能......他們也是會在一起的?

如果兩邊都是重要的人,你會怎麽選?

紅鸞也面對著同樣的問題,他們各有各的恩怨,她看著師兄,然後搖搖頭:“不會。”

“——但我會救他。”

陸衍怔了怔,旋即苦澀地笑了下,眼底浮現幾分晦暗,他早該知道師妹的選擇。

院外山道上村民忽然推搡著跑動起來,像發生了什麽事,紅鸞往外看了眼。

從她在山間小屋醒來開始,便經歷了一個又一個幻境,幻境將那些從未了解過的真相直白地展現在她面前。

現在,到師兄了。

陸衍也望向窗外,他記了數十年家破人亡的仇恨,卻一直忽視了家破人亡的緣由,直到又回到這裏,見到熟悉的人後,模糊的記憶才逐漸清晰起來。

死亡或許沖淡了他的感情,那些徹骨的恨意與濃烈的殺意也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陸衍指節按著窗框,山風拂過那雙沈靜清潤的黑眸,他停頓許久後,才緩慢地將真相告訴身旁的人:“在山腳,厲九野此刻應當已經被修士抓了,他們——”

話沒說完,原本靜立在一邊的身影便消失了,一抹瑰麗的紅頃刻掠門而出,空氣中仿佛還留存著她身上淡淡的清甜氣味。

陸衍心頭一滯,垂落的眼眸變得黯然,壓著窗框的指尖隨著難言的心緒逐漸泛出蒼白的顏色,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想,師妹是真的很在乎那個人。

紅鸞很快便到了山腳,看到燃起的火光和被五花大綁丟在地上的人,圍著的修士和村民都嫌惡地看著他,咒罵他,讓他去死。

小九渾身是血躺在火中,又深又長的刀傷劍傷砍傷撕咬傷遍布全身,或許是太痛了,他顫抖地縮成了一團,半張臉都在泥水裏。

紅鸞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自己,燒燎的火焰逼得他把臉埋得更低了些,但即便這樣,也躲避不了修士滾燙的靈火。

“將它燒死吧。”

持劍的修士冷冰冰地說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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