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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故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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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故事二

非得是現在嗎?

在我被這群蠢貨圍攻的時候來殺我嗎?

沈妄總覺得那會是一個月皎風清的冬夜, 他的阿清踏雪而來,一身白衣,宛如月下仙子, 手中長劍明光瑩然,既溫柔又冰冷地刺進他的胸口, 了結他們之間的一切。

至少不是現在這樣, 在一個惹人厭煩的暴雨天, 混著嘈雜的鬼哭狼嚎和喊打喊殺。

他真的想把他們都殺了。

然後帶阿清和小九離開。

雲澤是一片邪魔窟,只要藏在這裏,就沒人可以找到他們, 修士不行, 聖者也不行。

雲澤毀了, 但沒關系,還有下一個,天涯海角, 總會有他們的棲身之地。

只要阿清願意。

沈妄唇畔的笑在觸到黎清淡漠的面容時逐漸瓦解, 無法維持,他黯然地垂了垂眼, 通往曲橋的路變得十分漫長, 他甚至覺得自己用盡全力都無法走到她面前。

小九跌坐在地上,不安地絞著衣袍, 蒼白的臉, 漆黑的眼,時而對著黎清, 時而對著沈妄, 他在某個瞬間,發現了倚在一棵大樹後面的紅鸞, 然後,目不轉睛。

帶我走吧。

他在心裏說。

紅鸞估算著底下不斷湧來的邪魔,自己的狀態恐怕做不到將它們完全誅殺,但自保還是綽綽有餘,至少誰都攔不住她從這裏出去。

小魔在前面瘋狂廝殺,大魔則在最後優哉游哉地看戲,夫妻反目,仙魔相愛相殺,多新鮮,他們相互笑笑,覺得沈妄真是個蠢貨,他們陰險地商量著,如何瓜分他那個靈魔兒子。

物以稀為貴,在邪魔中也一樣。

靈魔這種東西,吃下去就知道有多好了。

“阿清。”終於走過曲橋的沈妄朝黎清艱難地伸出了手,仍抱有最後一絲希冀,“讓我帶你和小九走,好不好?”

黎清的目光平靜地從他身後劃過,重新望向他的眼睛,問:“在這麽多邪魔面前走嗎?”

“我是個修士,會被它們撕碎的。”

這是願意和他走的意思,沈妄不容許自己的思緒再想到任何其他的可能,他聽見自己向黎清承諾:“我在這裏,誰也不可能傷到你。”

“是嗎?”黎清慢條斯理地掃過一圈虎視眈眈的邪魔,“那你去——”

“殺光它們。”

*

與自己唯一的弟子生出情愫,對黎清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可他偏偏是個處心積慮混進仙門的邪魔,和邪魔在一起,只讓她覺得惡心,本就不多的愛意更是隨著真相的到來煙消雲散。

修士與邪魔不死不休。

她自然也不會相信沈妄的真心。

沈妄有什麽真心?

騙她至此,鎖她靈脈的真心麽?

此刻,黎清眉眼冷漠地看著那個渾身染血的男人,像一柄鋒利的刀狠狠紮進圍攻而來的邪魔堆裏,可邪魔太多了,如同一片汙濁的黑色巨浪不斷翻湧而來。

屢次三番,都是沈妄撕開了一道口子,接著又被重重包裹,單打獨鬥再強,也無法做到獨自面對雲澤眾魔。

便是聖者,也不敢說能將這裏的邪魔誅殺殆盡。

何況黎清現在還不是聖者,那一步之遙的差距究竟有多大,她再清楚不過。

沈妄曾說,阿清想要什麽,他都會去做。

所以,就算她要把他最後一點價值索取殆盡,就算他流的每一滴血都會成為最後她殺他的籌碼,他也甘之如飴。

或許她的愛也是假的,什麽都是假的。

阿清從來沒有愛過他。

可在看到那些雜碎朝後面殺去時,沈妄還是毫不猶豫地回身過去將它們踩在腳下,即便揮舞的長鐮會伺機捅破他的胸膛。

他根本不敢去看黎清的眼睛,只能往前。

時間每拖延一分,修為便多恢覆一分。

紅鸞仿佛能看見在空中緩慢匯聚的終結之劍,最後落在那個人頭頂。

瘋狂撲來的邪魔將惡爪伸向堆聚的無辜弟子,紅鸞和黎清看到後,同時出手阻攔,那些驚惶的弟子便像是得了什麽準許一般,一起推搡著沖進了靈境。

只是紅鸞沒想到,會有弟子趁機摸到了小九身邊,掐住他的脖子,想要殺了他。

而黎清看都沒看一眼。

“邪魔的兒子,也是個小邪魔!”那個弟子瞪著眼揚聲喊道,五指用力深深地掐進小九細弱的脖頸裏,小九仰著頭顱,神色痛苦,四肢徒勞地掙紮著,“殺了他!殺了——”

話音未落,黑色長鐮穿胸而過,鮮紅的血液噴濺在雨中,突然出現的碩大邪魔讓眾弟子大驚失色,紛紛嚎叫著往外退。

小九從空中跌落,才得到喘息的機會,又掉進另一個桎梏之中,大魔湊近在他身上嗅了嗅,露出一個饑餓貪婪的神色。

紅鸞揮落兩排劍陣之後飛快掠身而去,卻看到小九發狠朝那大魔的手上狠狠一咬,像憤怒求生的小獸,用自己還未長成的尖牙拼命從敵人身上撕扯下一條血肉來。

他口鼻之間全是血,也不知是誰的血。

大魔吃痛,惱怒地將小九甩出去,它倒是沒生出殺心,畢竟靈魔要在合適的時機活著吃下去,才能發揮出應有的效用,它兩眼陰森地盯著,步履沈重地往前踏去。

小九被它甩飛,滾了幾圈撞在石塊上。

靈境本就建在一片高崖之上,隨便哪處邊沿往下一看便是萬丈深淵。

小九冷冷地瞥了一眼對他無視的爹娘,對他厭惡的修士,和對他別有用心的邪魔。

然後,頭也不回地往深淵滾去。

他最終都沒有往紅鸞的方向再看一眼,他那麽害怕在她眼中也看到同樣的憎惡之色。

如果沒有,那她就是唯一的好人。

如果有,小九想,那他已經消失了。

*

濃雲像是要從天上壓下來,滿目皆是一片暗色,除了鮮紅的血液在地上蜿蜒,逐漸連接匯聚成大大小小的血泊。

屍橫遍野,沈妄身上的衣袍已被浸紅,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斷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亦是殘破不堪,此刻正掐著地上邪魔的脖子,在大魔憤怒註視的目光中,哢嚓一擰,然後面不改色地站起身,血色瞳眸往後瞥了瞥。

群攻的大魔們損失慘重,他們原以為今日定能將沈妄拿下,可沒想到代價會這麽大。

“沈妄,你他媽就是仙門的一條狗!”

身後,黎清站在靈境前,雪白衣裙纖塵不染,也不知有沒有在看他,沈妄笑了下,回睨過去的眼眸中戾氣橫聲,嗤笑道:“我樂意做我夫人的狗,輪得到你在這叫?”

“怎麽,就這點能耐,也敢來我面前找死了嗎?”沈妄臉上的血被雨水沖淡,露出一張清雋俊美的面容。

他踩在滿地橫倒的屍體上,就像閑庭信步的貴公子,帶著十足的壓迫感和肆張的邪魔氣慢悠悠地往前走去,“少廢話了,不如一起上吧,沒看見我夫人還在後面等我?”

“等你?她等著殺你呢蠢貨!”

半邊臉都被削掉的大魔一陣無語,翻著僅剩的一只白眼,“三歲小孩都沒你這麽天真!”

雨幕中只聽到一聲輕笑,叫囂的邪魔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揪著狠狠摜到了地上。

沈妄勾著唇畔的笑意,彎腰看了看,然後一腳又一腳重重地把那半張臉踩進泥水裏,動作狠毒至極,嗓音卻溫和如春風:“有空管別人家的家事,還不如多管管自己。”

“廢成這樣,我都替你感到丟臉。”

如此囂張暴戾的行徑即便是邪魔也要為之側目,萌生退意。

黎清無動於衷地看著,猶如聖潔的霜花靜立於狂風暴雨之中,在一片面目猙獰的邪魔屍體裏顯得格外突兀。

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以自己目前的修為既能把這些無辜弟子送出去,也能誅滅剩餘邪魔的時機。

那個時機,剛好在沈妄即將被某只偷襲的邪魔挖心的瞬間。

沈妄回頭看見熟悉的陣線時有些楞怔,然後便笑了,笑得五臟六腑都痛了起來。

他早已是強弩之末,摔倒在地時嘴裏不斷有鮮血湧出,能強撐到現在全憑腦海裏繃著的那根弦——

阿清還沒殺他,他哪能就這麽死了?

然而,黎清看都沒看他一眼,她瞬影掠入不斷倒退的魔群之中,像一片柔軟的絨羽。

但在輕飄飄落地的一瞬間,密密麻麻的雪色陣線鋪開猶如天羅地網,淩冽冰冷的寒光閃過的剎那,萬千頭顱同時墜地,滾落的眼珠裏還流淌著驚恐不解的眸光,而那軀幹卻佇立著猶如枯木正在吟唱最後的哀歌。

血霧漫天飛揚,白裙卻沒沾染到分毫。

沈妄倒在泥水裏,一錯不錯地看著,溢出的血流到眼中讓那道純白的人影變得朦朧。

他身上不斷有刀劍刺入又拔出,帶著鮮明而陌生的恨意,那些弟子路過他時,像是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明明前不久,他們還笑嘻嘻地喊他“大師兄”。

他不禁困惑,人又比邪魔高貴到哪去呢?

黎清沒阻止,她沈默地站著,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這種默許無疑縱容了更大的惡意。

但,都是他自己種下的惡因,不是嗎?

他們刺進他的胸膛,割破他的脖頸,砍下他的手指,踩碎他的骨骼,再斬斷他的發。

骯臟的鞋底碾過他的臉,嫌惡的口水吐在他身上,怨恨的、惡毒的目光凝成實質要將他釘在地底,永世不得超生。

在某一瞬間,黎清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小步,不受控制蕩開的威壓便足夠驅散這些被憤怒吞沒理智的弟子。

他們驟然驚醒,繼續逃命去了。

黎清站到他身邊,垂落的眼眸一如從前那般平靜,是沈妄很喜歡的那雙眼。

但現在,從那雙眼睛裏倒映出的自己真是太醜了,他從沒這麽汙濁地出現在她面前,無地自容到簡直想永永遠遠埋進地裏。

他怎麽死了也要臟她的眼?

沈妄其實沒想過這樣,一點都沒想過。

他不知道自己是完好的。

在那些弟子失去理智出手之前,黎清拂下了一道幻術,只有她能看見的幻術。

他的臉很幹凈,沒有斷手斷腳,連手指也是完好的,他沒有被吐口水,也沒有被具象化的惡意釘到地裏。

但他有傷的,傷的很重。

他快死了。

沈妄也知道自己快死了,其實他還有很多的話想和黎清說,可現在,他腦子裏便只有一個念頭,他閉上眼,微微往邊上側了側臉,低啞的嗓音帶了哀求:“阿清......”

“你別看我了。”

黎清“嗯”了一聲,轉過身,垂落的衣袍又被一只手拉住,她順著那只手,看到沈妄背對著她不斷顫抖的身軀,不知是痛,還是恐懼。

她想起他們初見時,沈妄在一群弟子中沖她招手,清雋的臉上笑容張揚又恣意,像飽滿的花木頃刻占據了她所有視線。

再垂首時,已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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