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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故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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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故事二

紅鸞還是把厲九野帶回了岸邊。

留他一命這種事, 有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她確實做不到殺他, 可被救上來的人卻偏偏還要湊過來問:“為什麽不殺我?”

真是找死啊。

紅鸞這麽想著。

她捏了個訣把自己弄幹凈,瞥向另一邊正在慢慢絞幹衣袍的男人:“你的力量呢?”

厲九野動作停住, 偏過頭, 還未開口, 冷風一吹便先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他皺了皺眉,幽幽地說:“小孩子, 哪有什麽力量。”

看得出來, 他也很不滿意自己如今這副鬼樣子, 弱不禁風,感覺隨時都會死。

嘖。

事不關己地看了一會後,紅鸞還是冷著臉忍不住伸出了手, 吝嗇地沖他晃了晃, 對滿身濕漉漉,連發梢都在滴水的人說:“伸手。”

怎麽死, 也不該是在她身邊凍死。

厲九野目光在她指尖上頓了頓, 正要遞出手,可兩人的手腕在空中錯開, 她只是屈指捏了捏他的袖角, 用術法驅散了水汽後就收回了手,看著是不想碰到他。

“所以, 小九就是你。”紅鸞假裝沒看到他的表情, 也沒去管他會有什麽想法,“現在是怎麽回事?”

厲九野眸色幽深地註視著一旁似把他當空氣的人, 靜了半晌,才答:“只是一個過去的幻境,很快就會結束了。”

紅鸞從這話裏提取出幾個意思,問:“怎麽結束?”

“自然是,黎清殺了沈妄。”厲九野掀了掀眼,毫不在意的模樣。

大師兄為誅魔身死,卻墮了魔,而師尊對外稱閉關十三年,卻出現在這。

沒想到事實竟如此出人意料,紅鸞沈默片刻,又轉頭看他:“那我為何會在這?”

這幻境發生時,她甚至還沒出生,非要說有什麽關系,也只是裏面的人,這種單薄的因果聯系,也會把她卷進其中麽?

可厲九野垂下眼,不願告訴她:“師姐還是不要知道了。”

這裏盡是他坎坷而不為人知的過去,紅鸞還是沒再打探,然而想到他從未告知自己他和師尊的關系,心中就又有點不是滋味。

“那什麽是我要知道的?”她話音帶著些自己都沒有覺察出的不滿,“知道我其實已經死了,卻又莫名其妙成了傀儡嗎?”

傀儡之術亦是一種邪術。

她雖沒記起最後,但卻毫不懷疑厲九野洞悉一切,並且對她有所隱瞞。

厲九野在那道審視的目光中凝滯住,像在出神,整個人氣息沈得宛如一尊泥塑,片刻後又低下頭,緩慢而固執地說:“你沒死。”

“沒死,卻成了傀儡?”紅鸞感到荒謬。

“傀儡……”厲九野淡漠地扯了扯嘴角,看向她,不緊不慢地開口,“師姐有師姐想知道的,我也有我想知道的。”

“不如你告訴我,你為什麽會墮魔?”

這話讓紅鸞更覺荒謬,甚至懷疑眼前這人被風吹傻了,她想說自己不可能墮魔,擡指點了點腦袋,冷笑道:“你師姐腦子還沒好,記不得過去,但把這種出格的事往我身上丟,也不太好吧?”

除非她對這個人世已經沒什麽留戀了。

可紅鸞突然想到師兄。

厲九野往前伸手,在她楞神的片刻捉住了她擡起的指尖:“是我的錯,想不起來就慢慢想,這一路我都會陪著你。”

紅鸞對這種沒來由的認錯感到莫名,甩開手拒絕他對自己不知分寸的親昵,可他又勾了過來,低低叫了聲她的名字,一字一句都很認真:“你每次甩開我的時候,我都很不喜歡。”

這話從未聽過,而厲九野顯然不是個能容忍自己厭煩之事屢次發生的人,他現在倒是坦白:“對我視而不見的時候,我也很不喜歡。”

每一根指節都被他攏在掌心,像貼著凍結的冰,沒有暖意,紅鸞垂眸動了動指尖,卻被握得更緊,她面無表情地朝他看去,話裏透著點冷:“現在不裝什麽溫順乖巧的師弟了?”

“師姐是想起我們在一起的三年了。”厲九野臉色無波無瀾,語調平淡讓人聽不出其中的深意,“乖巧聽話,就能讓你喜歡我嗎?”

就不會一直想著陸衍。

然後,屢次三番離我而去了嗎?

厲九野如今覺得自己一直都做錯了,錯在從前總選擇避而不談,才會讓他們之間隔了那麽多阻礙,以至於最後得到那樣的結局,她恨到想要殺了他時,他也只能無言以對。

“我不喜歡你。”紅鸞語氣冷漠。

“是。”厲九野自嘲般地彎了彎唇角,低垂的黑色眼眸幽幽深深地暗下去,陳述某種殘忍的事實,“你不喜歡我,你只想殺我。”

“為什麽不殺呢?”他擡起頭,這種追根究底似的好奇,像是要再次激起她的恨意,“是我殺了陸衍,你怎麽不殺我?”

那一劍似乎還是沒有讓他清醒,紅鸞望著他,沈靜的眼眸仿佛已將所有的情緒湮滅,但又從眼底浮出點點困惑:“為什麽要把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厲九野是個十分擅長偽裝的邪魔,自從知道記憶裏的他多半是裝的之後,紅鸞就在試著重新認識他,她冷靜地開口:“你想在我心中變得十惡不赦,然後呢?想讓我恨你超過恨我自己嗎?”

厲九野眸光微怔。

“讓師兄墮魔就能殺了他的話,你也太小瞧師兄了。”紅鸞淡淡垂眼,視線飄落於不遠處悠悠的水面,嗓音很輕,“那時,殺師兄的人是我,辨認不出他氣息的人也是我。”

“師兄刺了你一劍,我也刺了你一劍,在我這裏,就已經過去了。”

“師兄要是過不去,等他哪天想起來後,可以自己找你報仇。”

說到這裏,紅鸞才又看向他:“但他現在過的很好,我不希望你再去打擾他。”

她的神色太過認真,厲九野方才忘了告訴她,他同樣也很不喜歡她提到陸衍時的樣子。

他挪開眼,語調帶著輕飄飄的惡意:“可你如果喜歡他,我就會殺了他。”

“你殺了他,我也會殺了你。”紅鸞此刻將話說得十分清楚。

厲九野不以為意地笑了下,垂首溫柔地摩挲起她的指尖,低聲問:“那你喜歡他嗎?”

無聊。

紅鸞從他掌心抽回了手,起身離去,今夜說的已經夠多了,可垂落的袖角還是被人輕輕拉住,低低沈沈的嗓音旋即落在她耳邊——

“只要你說不喜歡,我就會信。”

紅鸞側過身,看到他額邊的發絲被風拂著掠過眼下,那雙眼眸很黑很靜,像糾纏不休的深淵將她捆縛其中。

她確信他們以前從不曾談論過這個問題。

他竟然會有這種誤會。

片刻後,紅鸞擡起手,抽回衣袖的同時給出了明確的回應——

“不喜歡。”

*

明明事情還遠沒有結束,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對比從禁崖出來的那幾年,紅鸞成為傀儡後的狀態可以說是很穩定,大約是看到師兄好好地活著,正過著自己喜歡的生活。

她或許就,不用再背負著師兄之死了。

這兩日,紅鸞都沒再去血池,因為厲九野會來找她,比記憶中更纏人。

她從前不是修煉,便是四處尋找秘術,誅殺邪魔,並沒有太多時間和他相處,但他總能找到她,跟住她,也很清楚她在做什麽。

他總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十分聽話。

他也很有耐心,就像現在,紅鸞帶著逃避的心理,趁夜去山腳轉了一圈,順手殺了幾只找死的邪魔,天都快亮了,還能看到一動不動守在她門口的人。

紅鸞木著臉說:“我想見小九。”

厲九野也和從前一樣,在她掌心塞了一塊香軟的糕點,說:“小九還不會做這個。”

紅鸞聞著那股甜香的味道,虛無的胃仿佛在咕咕作響,她皺眉:“我現在吃不了東西。”

“沒事,拿著玩也行。”厲九野哄著說。

紅鸞:“……”

她直接把糕點塞進他嘴裏。

“明天就不會有了。”

厲九野順勢握住她的指尖,免得她又趁機縮進屋子,把門一關裝聾作啞,師姐的心有多狠,沒人比他知道得更清楚了。

紅鸞站在石階上,對他眨了眨眼。

“差不多了,沈妄該帶我回去了。”厲九野看懂了她的意思,低聲回答。

紅鸞已大概知道,因為早產,小九自小便被養在血池裏,那裏面都是邪魔的血肉,因為沈妄信奉以形補形,所以他若是受了傷,也會被丟進去,養到好為止。

在那種臟汙不堪的地方,小九能活下來都算是奇跡。

而這樣的爹娘還是她的師尊和大師兄,紅鸞沒忍心多問,只是奇怪:“要結束了麽?”

“等邪魔圍攻上來的時候,就結束了。”

厲九野語氣很淡,向她走近半步,擡眸看著她的目光又很認真,“明日就離開吧,這裏的一切本就和你無關,不必無端遭受牽連。”

雲中是一片邪魔窩,其他邪魔自然不滿沈妄獨占山頭,鎮壓之法還相當殘暴,所以勢必會反抗,這兩日山腳的邪魔相殺也多了起來。

或許黎清就是打算趁亂把沈妄殺了。

“你不走?”紅鸞眉心微蹙。

厲九野彎了彎唇角:“你要帶我走嗎?”

紅鸞沒回答,而厲九野也沒再問什麽,笑了笑便離開了,她後來躺下,翻來覆去都覺得有點不歡而散的意思。

這讓她第二天醒來時都十分郁郁。

在沈妄忙著應付作亂的邪魔時,紅鸞並沒有離開,而是悄無聲息地進了靈境。

師尊倚在窗邊,一襲白衣,眉目寧和,手中捧著一杯茶,外面在下雨,雨滴落在池塘樹梢發出一陣陣清脆的聲響。

一切即將有個了斷,黎清對著這個修為不錯的弟子時神色便格外溫和。

只是紅鸞本就沒太平覆的心緒,在看到屋檐下跪著淋雨的人時,又轟的一聲沈入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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