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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現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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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現實五

夜晚的寧朔依然靜謐。

紅鸞從城門回去時,弄出了點動靜,士兵下來巡視,看到了刺目的血跡,一直蜿蜒到城外,隨後便報至官府。

她與一列官兵擦肩而過,無聲無息地翻進了杜府,沒有驚動任何人。

不知是害怕,還是為了躲避女鬼,整個杜府連燈都沒點,又黑又靜,像座空宅。

紅鸞在杜少爺的臥房外停下,卻沒進去。

她眼睫垂了垂,似是意識到什麽,忽然擡起左手,衣袖一直挽到臂彎處,果然看見手臂上不知何時崩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裏面不似常人的肌理。

月光下,白皙的肌膚遮掩著金石木紋樣的關節,與不知何物制成的皮肉,詭異而陰森。

紅鸞指尖點著靈力,將那道駭人的口子一寸一寸粘合起來,眉眼沈靜,沒有絲毫驚訝。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個傀儡。

從來到這世上開始。

那也不過是兩個月前的事,紅鸞從山間小屋醒來時,什麽都不記得,看到床邊的琴,便先入為主地覺得自己是個琴修。

她雖沒了記憶,卻不是什麽都不懂。

相反,她懂得還挺多,基本的生活技能都知道,也會用法術,對很多情況,都有出自本能的反應,但就是想不起過往。

沒人認識她,沒人知道她從哪裏來。

直到厲九野出現,對他一聲聲半真半假的“師姐”,紅鸞本是將信將疑的,可如今,她恢覆了些許記憶。

是不是師姐還不知道,但他們確實認識。

過了半晌,手臂已恢覆如初,離開潮濕的山林後,關節裏的滯澀感也消去很多。而她的靈力,這兩日也沒再出現時有時無的情況。

紅鸞抱著手臂,坐在屋檐下,擡頭看著夜幕中皎潔的圓月,思緒有些混亂。

她是重生了嗎?

不然為何又經歷了一遍從前發生的事。

可若是重生,那厲九野呢?

他像是攜著沈重的記憶而來,不管是給人的感覺,還是對她的態度,都和過去初見時完全不同。

片刻後,紅鸞低下了頭,推翻了腦海裏第一個猜想。

應當不是重生,很多事都不一樣了。

而且——

還未等她繼續想下去,身後緊閉的臥房門開了,紅鸞感覺厲九野其實已經偷偷在門後看了很久,此刻才終於忍不住出來。

他看著紅鸞,什麽都沒問,只是低低地叫了一聲“師姐”。

紅鸞也什麽都沒說,她並不打算告訴他自己記憶的事,而門外人聲嘈雜,杜府內也有些許慌張的腳步聲出現。

“先走吧。”

紅鸞站起身,和厲九野一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

天蒙蒙亮,杜府外圍了些官兵。

紅鸞挑了家離官衙較近的客棧,心安理得地花著先前杜府給她的報酬,三樓的廂房一推開窗就能看到升堂的地方。

此時,杜少爺像一灘淋濕的爛泥,動也不動地伏在地上,而另一邊是蓋著白布的女子。

紅鸞試圖尋一個合適的角度,可窗就那麽點大,從這邊走到那邊,都無法看清全貌。

隔壁是厲九野,上面還有屋頂,去官衙前看也不是不行,那邊已湊了很多圍觀的百姓。

但紅鸞還是去敲開了厲九野的房門。

厲九野叫了一聲“師姐”,而紅鸞從他打開的窗戶朝外看,便發現了一個絕佳的位置。

厲九野側身讓她進來,底下街道傳來熟悉的哭喊,官兵帶著杜府老夫人走過,紅鸞邊看邊問:“你也在看嗎?”

厲九野微微頷首:“剛看到。”

他其實一點也不關心杜少爺和那個女鬼到底有什麽恩怨,師姐是從杜少爺身上看出了破綻,還是說,她已經恢覆了記憶?

可厲九野猜測著,走到紅鸞身邊時也只是問:“師姐還要多留幾日嗎?”

紅鸞倚在窗邊,神色帶了幾分散漫,聞言點了點頭:“總要等此間事了。”

她半垂著眼,想到那時師兄也說了同樣的話,在抓到邪魔,發現杜少爺的罪行後,似乎也是站在同樣的位置,但她的記憶如今只恢覆到這裏,像突然卡住,並不算清晰。

“對了。”

紅鸞轉過臉,厲九野靠著另一邊窗框,比她高出一個頭,淺金色的晨曦薄薄地覆在他身上,令那份沈郁仿佛也被掩蓋在朝氣之中,他安靜地等著她的後話。

“你說我是被邪魔暗算,受傷失憶,才流落在外,如今那邪魔呢?”她接著問。

厲九野黑沈的眼底浮出幾分冷意,話也說得簡單:“大約是死了吧,師姐不惜損耗自身也要和那邪魔同歸於盡——”

他頓了頓,挪開視線,隱約的厭棄感稍縱即逝,話語幽幽:“師姐可別再這樣了,這世間沒有什麽比你還重要的。”

紅鸞深感讚同,什麽邪魔那麽大臉,竟能讓她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了。

只是,受傷失憶,也能莫名其妙讓過去的事再發生一次嗎?

她看了看厲九野,話到嘴邊,卻遲遲沒開口問。

*

底下街道逐漸喧鬧起來,河灘上的名諱牽扯眾多,也越來越受到百姓的關註。

他們都被帶到了官衙內,杜少爺仍舊躺在地上,杜老夫人跪在一旁哭天搶地。

女鬼索冤報仇一說在人群中散開,畢竟那泣血的陳述還牢牢刻在河灘上,江水也無法將其淹沒,已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但兇手沈默,兇手親族暗中施壓,而一眾幫兇紛紛翻臉不認人,忙著甩鍋脫身。

魂體懸於半空的女子戾氣愈加深重,平常人感受不到那種無法壓制的邪魔氣,只覺得冷風陣陣,她仿佛一個人在對抗這個世間。

可官衙內,她年邁的母親臉色蒼白,身軀佝僂,卻仍在條理清晰地據理力爭,戴著官帽的知府被一雙雙眼睛註視著,也沒有退縮。

紅鸞一直旁觀著,從清晨到日暮,鋪天蓋地的罵聲將那群惡人淹沒時,知府終於定下了罪,罪魁禍首問斬,而幫兇們,因為沒有實質的證據,所以並未受到什麽嚴厲的懲處。

不是完美的結果。

死的人永遠不可能活過來了。

紅鸞看得有些煩躁,默不作聲地回了房。

她將自己埋在被子裏,窗依舊敞開著,飄進來的冷風帶著透骨的寒意與無法平息的邪魔氣。

修士以除魔衛道為己任。

紅鸞卻沒這個覺悟,她一個傀儡,能管好自己就已經不錯了。

她屈指往窗扇上一彈,今夜,那枉死的姑娘就算要大殺四方,都和她沒什麽關系。

紅鸞是這麽想的,半夢半醒間卻覺得這邪魔氣好像太過濃重了些。

她仔細分辨了一會,發現竟是從隔壁傳來的,古怪而帶有兇意的氣息。

紅鸞當即沖出去,一腳踢開了門,就看到三個絕色女子衣衫朦朧,或跪或伏在厲九野的床上,而她的倒黴師弟閉著一雙眼,像是已中了幻術,昏睡過去。

三只都是魅魔,最擅引人入夢,一邊蠱惑一邊吞人氣血。

其中一只手掌已按在厲九野心口,長而淺淡的氣息正幽幽沒入他的身軀。

紅鸞眸色沈了沈,腳下一旋,立時沖射過去,沒來得及拿琴,她本是赤手空拳地與撲過來的魅魔對招,指尖卻忽然纏繞道道雷線,兇狠地抽打在魅魔身上,將其逼退。

紅鸞眉目一凝,有些不太適應這種力量。

兩只魅魔帶著殺意再次沖來的瞬間,紅鸞來不及深想,雙手迸出雷線飛快劃過它們的脖頸,耳邊盡是皮肉燎燒的劈啪聲。

絕色女子的模樣散去,露出黑色長毛的猙獰模樣,呲牙間氣息惡臭難聞。

紅鸞攥緊雷線朝下猛地一壓,而第三只邪魔趁機從中間朝她撲來,飄渺的霧氣散開在她眼前,卻凝不出絲毫幻象。

她心中沒有任何留戀的人,冷淡的瞳眸只能看見霧氣背後醜惡的魅魔,伸來的五指延長出黑色的利爪。

雷線在掌心絞成一團,紅鸞擡手格擋,足尖順勢輕輕一點,在空中迅速反身,與此同時背手翻轉雷線,指節發力往地上狠狠一摜,三只魅魔瞬間墜地,雷光壓身。

“厲九野。”紅鸞側頭叫了一聲。

厲九野聽到後輕輕晃了下頭,眼珠也跟著轉了轉,臉色掙紮,卻沒醒。

紅鸞無暇上前,最大的魅魔已從地上掙脫出來,她迅速閃身到它背後,素手掐訣,冷聲吐字:“將你的魅術解了。”

魅魔嗤笑一聲,往外猛退,渾身毛發卻隨著它暴起的動作朝紅鸞刺來,尖利似密密麻麻的針,帶著恐怖的殺意。

紅鸞眼眸輕斂,側身靈巧地避開攻勢,在黑線似的毛發收回之前,手腕驀地一轉,攤開的掌心在半空中豎劈而下,交纏靈流與雷線的五指收攏,拽住了即將從窗邊翻下的魅魔。

大魅魔反應也快,雙腿一擡就把兩只蒙頭轉向的小魅魔踹了下去,自己則當機立斷割開了皮肉,在紅鸞躍來的同時,飛身而下。

追出去前,紅鸞幾乎是憑著本能在厲九野額心,兩肩,胸口點了點,推出幾道靈氣,大概有穩住心脈,嘗試破除魅術的作用。

她依然是個半吊子修士,不論招式還是術法都講不出什麽緣由,見厲九野還是不醒,便連忙掉頭出去追魅魔。

魅魔還知道要兵分三路,紅鸞循著大魅魔的方向追去,一路向西,追出城門不久後又往北拐,躍過長長的河灘,在林木稀疏的上游終於看到了大魅魔的影子。

紅鸞一邊追,一邊蓄力握拳朝前面的魅魔重重一砸,暴出的靈氣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擦過魅魔忽然扭曲的身軀,魅魔惡狠狠地回頭看了眼,移動的速度驟然加快。

再往前便是濃霧繚繞的密林,泛著陰邪之氣,夜半三更,鬼影幢幢,連月光都透不進。

紅鸞止步在密林前,看著大魅魔頭也不回地竄進密林,消失無蹤。

以身犯險顯然不是什麽明智之舉,紅鸞眉心微蹙,放棄了繼續追下去的念頭,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辦,抓不到魅魔,那倒黴的厲九野還能醒過來嗎?

她靜靜地立著,艷紅的裙擺和發間的緞帶都被夜風吹動,臨近河道,風裏帶著潮濕的水汽,侵入身軀時,關節便又滯澀起來。

總覺得此刻應該做點什麽。

紅鸞抹了一把臉,實在想不起來該做什麽後,悶悶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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