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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回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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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回憶三

人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才會喜歡看某種事物?紅鸞想了想,覺得他是在誇她好看,於是她了然地點點頭。

厲九野無所謂地笑了下。

辦完事回頭的陸衍被這一幕刺中,心情頓時不太美妙,他快步走過來,對厲九野敷衍地扯了扯嘴角,然後拉起紅鸞的手腕往前走。

陸衍五歲時,父母親族都死在作祟的邪魔手中,流落街頭乞討的他被太一外院的杜長老撿了回去,後來,又很幸運地被天樞尊者看中收作親傳弟子。

在外院的那兩年,杜長老對陸衍很好。

所以這次下山,杜長老請他去寧朔幫個小忙,他也欣然答允了。

“幾位可是太一的道長?”

他們剛進城門,便有一老者沖上來問,嗓音沙啞,並不客氣。

紅鸞立時蹙了蹙眉,陸衍將她擋到身後,面對那老者,平靜地問道:“可是杜家人在此等候?”

“對了對了!”

老者拍了拍掌心,如釋重負,但又有些不滿,“怎麽來得這樣慢?你們的師長難道沒告訴你們人命關天嗎?”

紅鸞腳步停了停,兩條細眉因這樣無禮的語氣蹙得更緊,若是旁人,她便掉頭走了,可看在杜長老照顧過師兄的份上,便只能忍。

陸衍在前面平心靜氣地解釋,厲九野慢悠悠地走在紅鸞身邊,玩笑似的問:“不如等夜深之後,去將這不識擡舉的老頭揍一頓?”

“說什麽呢?”紅鸞踱著步子,低頭看著地面,悄悄否認道,“我才不是這樣的人。”

知道他說的是昨夜偷偷誅殺邪魔一事,可邪魔是邪魔,人是人,紅鸞還不至於因為一兩句話就動手。

厲九野輕飄飄地回了句:“我是。”

“嗯?”紅鸞微微偏頭,好奇地望著他,男人臉色如常,隨意拋下的字眼讓人忍不住想探究更多,“你偷偷揍過誰?為什麽?”

“很多,數不清。”厲九野垂眼看她,瞳仁深黑,像一潭無盡的幽水,語調染了夜色,溫溫涼涼,毫無情緒,“因為他們該死。”

紅鸞眸色怔了怔,沒想過這樣的回答,許久後才輕輕地問:“他們欺負你了?”

厲九野沒回答,只是很淡地笑了下。

殺人哪需要那麽多理由?就像她和她那個愚蠢的師兄,他原本也是打算殺的。

父母早亡,獨自在外求生,確實容易被欺負,紅鸞這麽想著,便沒再問,以免提到他的傷心處,或許跟他們回太一會好一些,紅鸞打算尋個時機再勸勸師兄。

*

老者一路都在挑刺,話裏話外都嫌棄著他們,嫌他們年輕、不懂事、不靠譜。最後連陸衍都受不住,退了幾步來到紅鸞身邊。

紅鸞瞧見師兄不太好的臉色,很是不忿地說道:“杜長老那麽和善的一個人,親族怎麽如此難以理喻?我們又不欠他們什麽。”

在這擺什麽師長的架子?

紅鸞可沒有這樣一言難盡的師長。

陸衍只是頗為無奈地搖搖頭,老者回頭瞪了一眼,正想埋怨幾句,卻發現一道陰冷的目光如毒蛇一般註視著他,不知從哪竄來的寒風驀地爬上他的脊背,激起一陣顫栗之意,他匆匆瞥了瞥那個滿身煞意的男人,縮回了頭。

很快就到了杜府,一個身形瘦小、容色憔悴的老婦人立在門前,看見他們後連忙顫顫巍巍地迎上來,語氣格外謙卑,只求他們出手救救她那被女鬼糾纏的兒子。

陸衍便客氣地安慰了幾句,被老婦人拉進了門,紅鸞跟在後面,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來龍去脈,簡單來說,就是邪魔作祟。

有的邪魔作祟是有因果報應存在,有的邪魔卻是純壞,毫無緣由的嗜殺。

期間,老婦人將邪魔作祟的對象叫了出來——杜少爺,一個體態圓潤的青年,瞧著確實被邪魔嚇得不輕,臉色慘白,眼周發青,腳步虛浮,身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怪味,住在貼滿了符紙的臥房裏。

紅鸞沒進門,只掃了眼那些靈力微弱的符紙,她沒什麽興致,多數時間都在擡頭望天。

寧朔的夜晚星子稀疏,沒有太一的好看。

得到陸衍的連連保證之後,老婦人才領他們去後院休息,明明有三個人,卻只給了一間房,真是生怕他們睡覺。

陸衍在房間裏收拾。

紅鸞蹲在小池塘邊,垂手碰著水面,看水下的游魚擺著尾巴繞著她的指尖轉。

厲九野曲著條腿靠在假山石上,他常常會不由自主地被紅鸞吸引,也不知這姑娘怎麽有那麽多高興的事,連幾條傻魚都能將她逗笑。

厲九野只想捏死這些呱噪的玩意,不過他忍住了,或許是因為紅鸞,或許是近幾年他耐性變好了,殺性也沒從前那麽大。

可一路走來,邪魔的氣息還是時不時飄在他附近,但可能是害怕修士,所以沒現身,除了昨夜那兩只狗膽包天的東西,上門找死。

厲九野閉眼捏了捏眉心,從一開始的想殺了這對師兄妹,到想挾持他們,到欺騙他們混進太一,再到現在什麽都不想做。

他怎麽也成了個反覆無常的東西。

清脆的流水聲很好地將躁動的情緒撫慰下去,紅鸞已經不氣了,只是心疼師兄,不得不面對杜家人,換她是做不來的。

小時候的她或許會,因為害怕被拋棄,所以總是討好所有人,長大後就不會了。

“師妹,床鋪好了,你去睡吧。”

陸衍走到她身邊,蹲著陪她看了會魚,臉上帶著內疚,“抱歉啊,我也沒想到他們會是這樣,讓你受委屈了。”

“咱們之間有什麽委屈不委屈的?”紅鸞笑著撞了撞陸衍的胳膊,嗓音輕輕柔柔,比晚風還讓人舒服,“我知道師兄重情重義,記著杜長老對你的好,才不會與他們計較呢!”

“那邪魔看起來修為不高,等今夜抓到之後,我們便走得遠遠的,繼續游山玩水。”

一時的不快而已,紅鸞不會放在心上。

只有一張床,可陸衍執意守夜,厲九野說睡不著,紅鸞便沒推讓,進門睡覺了。

屋檐下兩個男人坐在靠背椅裏,厲九野一副懶得說話的模樣,陸衍狀似隨意地探問起他的經歷,是如何討生活的。

厲九野眼瞼微垂,語調散漫地答:“做小廝,雜役,替人跑腿、幹活、看門。”

陸衍其實想問得更細一點,但突然湧現的邪魔氣讓他渾身一緊,立刻執劍追了出去,轉眼便不見了。

風吹動窗扇,厲九野一回頭,就看見了床榻上睡著的紅鸞。

長長的發絲鋪散在床沿,束發的紅緞帶和金鈴鐺都卸下整齊放在枕邊,側身躺著時,露出的半張臉明媚又乖順,不敢想這樣一張臉對著你笑時,會如何撩撥心弦。

厲九野站起身,平淡的視線在床榻上停頓一瞬,冷白的長指輕輕一勾,窗扇便合上了。

他一動不動地在屋檐下站了會,夜風拂過衣袂時,像一抹陰暗的黑霧。

他厭棄地想,那人倒是養出了個好徒弟。

*

陸衍繞了一圈回來時,看到紅鸞坐在屋檐下打哈欠,含糊不清地叫了聲“師兄”。

“怎麽是你在這?”陸衍奇怪地問道。

“換厲九野進去睡了。”

天還沒亮,周遭一片靜謐,高掛的燈籠投出一抹昏黃的亮光,將坐著的人柔柔罩住,紅鸞摁著眼角,半睜著一只眼看師兄,“我們是修士,幾日不睡都撐得住,他還不行。”

“師兄沒抓到邪魔嗎?”

不久前,紅鸞推開門,看見厲九野獨自坐著,兩腿交疊架在木欄上,姿態閑散,半點沒有對上邪魔的膽怯。

難道是見得多了,就不怕了嗎?就像那夜發現她殺邪魔一樣平靜。

師兄不在,紅鸞就直接問了,而厲九野點了點頭,答了個“是”。

“那你好厲害!”紅鸞彎了彎眼,真心地誇讚道,不僅厲害,還很幸運,見了那麽多邪魔後還活得好好的。

厲九野沒聽誰誇過他,別人都只會罵他狠毒,咒他去死,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他沒說話,閉著眼往椅背上靠。

“再厲害也得睡覺。”紅鸞以為他困了,走近兩步,微彎下腰,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溫聲道,“進去睡會兒吧。”

厲九野睜開眼,紅鸞白皙精致的臉頰近在咫尺,纏著緞帶的發絲垂下在他胸前搖曳,有幾縷甚至滑進了脖頸,甜香的氣息隨即不受控制地向他侵來。

厲九野擱在扶手上的指節動了動,薄唇翕張平靜地說了一句:“紅鸞。”

“我不是你那個師兄。”

你不該離我這麽近。

紅鸞腦子裏一直回響著這句話,厲九野說完就進了房,她沒理解是什麽意思。

而陸衍坐在椅子裏,撓著頭苦惱地回答:“別提了,被邪魔溜了半夜,連個影子都沒看見。”

難道邪魔的修為比她預想的高?

紅鸞覺得有些古怪,看師兄疲累的模樣便勸了句:“師兄瞇一會吧,這裏有我守著。”

陸衍揉著眼睛,嘴上說不困,沒過一會便歪過了頭,紅鸞也沒叫他。

直到天亮,都沒有邪魔的蹤跡,杜老夫人過來詢問,陸衍硬著頭皮回了幾句,準備再守一夜。等人走後,紅鸞便推他進去補覺了。

要再守一夜,紅鸞自己倒無所謂,但沒必要讓厲九野跟著受罪,她原本想陪他去尋一家客棧暫住,可厲九野有自己的想法,沒讓她陪便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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