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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滿紙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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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滿紙荒唐

冬日的長白山區,天色是化不開的鉛灰,沈甸甸地壓在連綿起伏的雪嶺之上。鐵軌如同兩道冰冷的黑色傷痕,筆直地切割開茫茫無際的雪原,蜿蜒著探入更幽深、更寒冷的群山腹地。一列綠皮火車吭哧吭哧地行進著,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單調而沈重的“哐當、哐當”聲,車頭噴出的濃白蒸汽在凜冽的寒風裏瞬間被撕扯成縷縷消散的煙帶。

吳邪和王胖子縮在溫暖卻彌漫著泡面味、煙草味和汗味混合氣息的硬臥包廂裏。王胖子正唾沫橫飛地跟隔壁鋪位一個被忽悠瘸了的老鄉吹噓自己當年在潘家園撿漏的“豐功偉績”,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對方臉上。吳邪則靠著冰冷的車窗,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雪景。蒼茫的白色看得久了,眼睛有些刺痛,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翻騰著一些畫面——冰冷海水裏渡過來的、帶著冰雪松針氣息的氧氣,越野車後座上那無聲卻令人窒息的占有姿態,還有暮色裏緊閉的車門…

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試圖把這些擾人的影像驅散。就在這時,包廂那扇半舊不新的推拉門發出“嘩啦”一聲輕響,被從外面拉開了。

一股裹挾著車廂連接處特有鐵銹和冷風的寒氣湧了進來,隨之而來的,是一個修長挺拔、裹在深色沖鋒衣裏的身影。

是張起靈。

他肩上挎著一個看起來容量不小的黑色登山包,拉鏈似乎沒有完全拉緊。隨著他走進包廂的動作,背包側面的一個網袋裏,清晰地露出了幾樣東西——幾塊獨立包裝、印著外文的巧克力,一小袋花花綠綠的果幹,甚至還有一小包真空包裝的鹵蛋。

吳邪的目光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瞬間就釘在了其中一塊巧克力的包裝紙上。那熟悉的深藍色包裝,角落那個小小的瑞士山峰標志…他絕不會認錯!上次黑瞎子抽的煙旁邊,順手丟幾塊在車上的牌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猛地湧上喉頭,堵得他呼吸一滯。

王胖子也停下了唾沫橫飛的吹噓,綠豆小眼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盯著張起靈背包側袋裏那格格不入的“補給”,臉上的肥肉都抖了一下,脫口而出:“哎喲我去!小哥!您老人家這是…拖家帶口春游來了?”他指著那堆零食,表情活像見了鬼,“胖爺我這趟可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準備跟閻王爺嘮嗑的,您這…還自帶幹糧點心?黑爺給準備的吧?這伺候得…比伺候月子還周到啊!”

張起靈像是沒聽見王胖子的調侃,也仿佛沒註意到吳邪瞬間變得覆雜的目光。他面無表情地走進包廂,動作利落地將背包卸下來,放在自己鋪位靠窗的位置。那堆顯眼的零食隨著他的動作在網袋裏晃了晃。

他擡起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目光平靜地掃過王胖子和吳邪,最後落在王胖子手裏那副洗了一半、油膩膩的撲克牌上。

王胖子順著他的視線一看,眼珠一轉,臉上立刻堆起一個賊兮兮的笑容,瞬間把剛才的驚詫拋到了九霄雲外。“嘿嘿,小哥,看啥呢?手癢了?來來來!”他把牌往小桌板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旅途漫漫,幹坐著多沒勁!胖爺我今兒就發發善心,帶咱天真無邪小同志…哦,還有咱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哥,玩兩把!鬥地主!輸了貼紙條!怎麽樣?”

他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把牌徹底洗開,動作花哨得像賭神附體,眼神裏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欺負小哥不懂牌,贏他個滿臉開花!順便還能看看這神仙人物頂著滿臉紙條是啥模樣,夠他樂呵半年的!

吳邪本來沒什麽興致,但看著張起靈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又想起黑瞎子那充滿占有欲的眼神,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勁兒又上來了。他扯了扯嘴角,也坐直了身體:“行啊,胖子,發牌!今兒非讓你輸得叫爸爸!”

張起靈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在吳邪對面的下鋪坐了下來,位置正好挨著那個裝著零食的背包。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王胖子分牌的動作上,眼神專註,像是在研究某種深奧的機關圖譜。

牌很快發完。

“搶地主!”王胖子第一個嗷嗷叫,搶過地主牌,笑得見牙不見眼,仿佛已經看到勝利的曙光。

吳邪也打起精神,盤算著怎麽和“單純”的小哥配合,坑死這死胖子。

然而,牌局的發展很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第一局,王胖子自信滿滿甩出王炸,卻被張起靈輕飄飄一張小單牌壓得死死的,最終被吳邪一個順子接走,慘敗。王胖子不可置信地瞪著小哥手裏剩下的牌,又看看自己手裏的大牌,懷疑人生。

第二局,吳邪當地主,手裏捏著大小王和幾個炸彈,正暗自得意,結果張起靈不聲不響地配合王胖子,用幾手精準到毫厘的拆牌和頂牌,硬生生把他的炸彈全憋死在手裏,輸得灰頭土臉。

第三局,第四局……

包廂裏起初還只是王胖子不甘心的嚷嚷和吳邪氣急敗壞的“你怎麽能出這張?!”,後來隔壁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夥計也湊了過來,圍在狹窄的過道裏,伸長了脖子觀戰。再後來,隨著張起靈面前贏來的花生殼越堆越高,而吳邪和王胖子臉上那用衛生紙撕成的慘白紙條越貼越多(王胖子連光溜溜的腦門都沒能幸免),整個包廂連同過道都沸騰了!

“臥槽!小哥神了!”

“胖子!你腦門快沒地兒貼了!哈哈哈!”

“吳邪!左邊臉!左邊臉還有空位!”

哄笑聲、驚嘆聲、拍大腿聲幾乎要掀翻車頂,與火車單調的哐當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連列車員都被驚動,探頭看了一眼這“群魔亂舞”的包廂,搖搖頭又縮了回去。

而被圍在風暴中心的張起靈,卻始終安靜得像一尊玉雕。他背靠著冰冷的車壁,窗外是飛速掠過的、被積雪覆蓋的蒼茫山林,偶爾有雪片撲打在車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包廂頂燈昏黃的光線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蒼白的臉頰投下兩小片安靜的扇形陰影。他膝頭上散落著幾顆剝開的花生殼,修長的手指間還夾著最後幾張牌,指尖幹凈,動作不疾不徐。那些喧囂、哄鬧、落在他身上的各種目光,仿佛都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無法在他沈靜的眼底激起一絲漣漪。他只是在專註地打牌,如同完成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任務。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王胖子一把掀開自己最後兩張牌,是兩張無關緊要的小三,他盯著張起靈面前那副完美的收尾牌型,又看看自己臉上層層疊疊、幾乎遮住視線的紙條,發出殺豬般的哀嚎,“胖爺我縱橫潘家園賭桌二十年!就沒栽過這麽大的跟頭!小哥!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出老千了?!你這腦子是裝了計算機嗎?!”

吳邪也好不到哪去,一邊臉頰上貼了三張紙條,隨著他說話呼扇呼扇的,像個滑稽的紙胡子。他郁悶地想把臉上的紙條扯下來,手指碰到冰涼的紙片,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對面安靜坐著的張起靈。

那人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將手裏最後的牌輕輕放在了小桌板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然後,他像是覺得有些渴了,很自然地伸手,從旁邊背包的側袋裏,摸出了瓶印著外文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小口地喝了起來。動作流暢自然。

看著那瓶水,看著張起靈喝水時微微滾動的喉結,吳邪心裏那股剛被牌局沖淡的酸澀又悄悄地、頑固地冒了出來。這無微不至的照顧,這深入骨髓的習慣…都是那個人的印記。他煩躁地別開眼,目光落在自己滿是紙條的手上,只覺得那白色刺眼得很。

就在包廂裏的哄鬧尚未平息,王胖子還在捶胸頓足試圖從概率學角度證明小哥“出千”的當口——

“嗚——!!!”

一聲極其尖銳、淒厲得仿佛要撕裂整個冰冷天穹的汽笛聲,毫無征兆地、狂暴地炸響!

這聲音如此突兀,如此巨大,帶著一種金屬摩擦的刺耳感,瞬間壓過了包廂內所有的喧囂!車窗玻璃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所有人都被這聲淒厲的汽笛驚得渾身一哆嗦!哄笑聲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掐斷。

緊接著,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和令人牙酸的剎車聲,原本勻速行駛的列車猛地一頓!巨大的慣性讓車廂裏所有人都像被狠狠推了一把,猝不及防地向前撲倒!

“哎喲!”

“操!”

驚呼聲、咒罵聲和身體撞在桌椅板壁上的悶響瞬間取代了剛才的快活。

列車在令人心悸的摩擦聲中,劇烈地顛簸著,速度急劇下降,最終伴隨著最後一下沈重的頓挫,徹底停了下來。

鉛灰色的天穹低得仿佛觸手可及,沈重地壓在視野盡頭。而就在那模糊的地平線上,長白山巨大而沈默的山體輪廓巍然矗立,它那標志性的、終年不化的皚皚雪線,在陰郁的天光下反射著一種冰冷刺骨的、毫無生機的慘白光澤,如同一條巨大的、僵死的巨蟒,盤踞在那裏,冷冷地註視著這列停靠在茫茫雪原中的孤寂列車。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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