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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麒麟棲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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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麒麟棲枝

車燈撕開暮色,最終熄滅在熟悉的小院門口。

青磚灰瓦的老房子靜臥在梧桐樹的濃蔭裏,檐角掛著褪色的銅鈴,風過無聲。黑瞎子熄了火,沒立刻下車。他側過頭,墨鏡後的視線沈甸甸地落在副駕駛座上的人身上。

張起靈閉著眼,似乎睡著了,一路飛馳,他身上那股濃烈的煙火氣和血腥味已被山風吹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冽幹凈、如同雪後松針的氣息。只是眉宇間那點揮之不去的倦意,如同水墨畫裏淡掃的陰影,讓黑瞎子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推開車門。

院門“吱呀”輕響,驚動了廊下竹籠裏的貓。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裏亮了一下,隨即認出主人,發出一聲細軟的“喵嗚”,帶著點撒嬌的抱怨。

張起靈幾乎是立刻就醒了。他睜開眼,眼底還殘留著一點未散的混沌,卻在看到熟悉的院門和廊下探出的貓頭時,瞬間恢覆了慣常的清明。他沒看黑瞎子,徑直推門下車。

院裏的氣息撲面而來,是泥土、草木和經年累月沈澱下來的、令人心安的陳舊味道。緊繃的神經終於在此刻徹底松懈,一種深沈的疲憊感從骨縫裏滲出來。他脫下肩上那件帶著黑瞎子體溫和煙草味的皮夾克,隨手搭在廊下的竹椅靠背上,露出裏面的單衣。

後背那幅驚心動魄的墨麒麟紋身,此刻已悄然褪去,只餘下光潔緊實的肌膚,在院中昏黃燈光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澤,唯有脖頸幾處被火焰舔舐過的邊緣還泛著淡淡的紅痕。

黑瞎子跟進來,反手插上門栓。他的目光落在張起靈裸露的脖頸上,那幾道灼痕如同落在美玉上的瑕疵,刺得他心頭一緊。他幾步上前,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卻又刻意放得輕緩:“別動,啞巴。衣服脫了,看看傷。”

張起靈動作頓了一下,似乎想拒絕,但身體深處湧上的疲憊感壓倒了所有念頭。他順從地轉過身,背對著黑瞎子,擡手去解自己單衣的扣子,動作有些滯澀,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黑瞎子沒等他慢吞吞的動作,直接上前一步,溫熱帶著薄繭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親昵,覆上了張起靈冰涼的手背,幫他解開了領口第一顆搖搖欲墜的紐扣。

“我來。” 聲音低沈,擦著張起靈的耳廓。

張起靈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終究沒有再動,任由那雙屬於黑瞎子的、靈巧而穩定的手,一顆顆解開他的衣襟。布料被輕輕剝離,帶著凝結的血塊和皮膚粘連時細微的撕痛。他微微蹙了下眉,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昏黃的燈光下,那具年輕而強悍的軀體徹底展露無遺。寬肩窄腰,肌理線條流暢而蘊藏著爆發力,如同精心雕琢的玉石。幾處新鮮的擦傷和邊緣泛紅的灼痕點綴其上,非但不顯狼狽,反而平添了幾分戰損的、驚心動魄的美感。

黑瞎子的視線如同有了實質的重量,灼熱地、一寸寸地掃過那光潔的背脊,掠過肩胛骨漂亮的弧度,流連在勁瘦的腰線。他的動作變得極其緩慢,手指蘸取了冰涼的藥膏,輕輕塗抹在那些灼痕和擦傷上。指尖的觸感細膩而專註,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描摹。

張起靈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的巡弋和指尖的觸碰。一股陌生的、細微的熱意,不受控制地從耳後悄然蔓延開,一點點染上了他蒼白的耳廓,又悄然爬上那光潔的頸側,最終在臉頰暈開一層極淡、卻真實存在的緋色。他微微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茫然。身體本能地感到一絲被註視的異樣,但這是黑瞎子。是多年相伴,可以托付生死,可以交付一切的人。所以,這觸碰,這目光,似乎也無需抗拒。他安靜地站著,像一株在夜風中微微搖曳的墨竹,任由身後那人肆無忌憚地“欣賞”和“照顧”。

藥膏的涼意滲入皮膚,黑瞎子最後用幹凈的紗布,避開了灼痕,松松地在他腰上纏了一圈固定好。做完這一切,他才繞到張起靈面前,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他染著薄紅的臉頰上。

“好了。” 黑瞎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嘴角勾起慣常的痞笑,眼神卻在墨鏡後深了幾分,“臉這麽紅?發燒了?” 他作勢要擡手去探張起靈的額頭。

張起靈下意識地偏頭避開那只伸過來的手,動作快得像受驚的鹿。他抿了抿唇,沒說話,徑直走向院角的壓水井。冰冷的井水嘩啦啦流下,他掬起水,用力洗去臉上殘留的煙灰和血汙。水珠順著他流暢的下頜線滾落,沒入微微敞開的領口,也沖淡了那點不自然的紅暈。

黑瞎子靠在廊柱上看著,墨鏡後的笑意更深了。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落入古井的水滴,平靜得幾乎能聽見時光流淌的聲音。

張起靈的生活極其規律。天微亮便起身,在院中靜立片刻,呼吸吐納,然後便是餵貓、清掃庭院。那只琥珀色眼睛的貓成了他的小尾巴,亦步亦趨,在他腳邊打轉,發出滿足的呼嚕聲。他偶爾會坐在廊下的舊竹椅上,懷裏抱著貓,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它柔軟的毛發,望著院中那棵老梧桐樹發呆。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在他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整個人沈靜得如同一幅定格的水墨畫。

而黑瞎子,則用一種極其自然又無賴的方式,徹底侵入了這份沈靜。

他先是抱怨自己那間屋子漏雨(其實只是瓦片缺了一角),接著又說夜裏風大太冷(分明是初夏),最後幹脆抱著自己的枕頭和薄被,直接杵在了張起靈簡潔得近乎空蕩的臥房門口。

“啞巴,” 他笑得一臉坦蕩,露出白晃晃的牙,“收留一下?我那屋實在沒法睡人。” 語氣理所當然得仿佛張起靈才是那個鳩占鵲巢的。

張起靈當時正坐在窗邊的矮凳上擦拭他那把從不離身的黑金古刀,聞言只是擡眼看了黑瞎子一下。那眼神平靜無波,既無驚訝,也無抗拒,仿佛黑瞎子只是在陳述一個“今天天氣不錯”的事實。他甚至沒有點頭或搖頭,只是將擦好的刀輕輕歸入鞘中,發出輕微的“哢噠”聲,算是默許。

於是,原本屬於張起靈一個人的硬板床,便多了一個熱源。

黑瞎子睡覺很不老實,姿勢霸道,胳膊腿總是不自覺地往張起靈那邊搭。起初張起靈還會在半夜被壓醒,皺著眉把那條沈甸甸的胳膊推開。但幾次之後,他似乎也習慣了這沈重的“束縛”,甚至在睡夢中會無意識地調整一下姿勢,讓彼此靠得更契合些。

夜晚變得格外安靜。窗外是蟲鳴,窗內是兩道交纏的、平穩的呼吸。黑瞎子身上那股混合著淡淡煙草和陽光曬過的被褥味道,成了張起靈沈入深度睡眠時最熟悉的安神香。而黑瞎子,只有在懷裏抱著這具溫涼如玉、沈靜安睡的身體時,那顆總在刀尖上跳舞的心,才仿佛落到了實處,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熨帖的暖意填滿。他會在張起靈徹底睡熟後,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肆無忌憚地用目光描摹懷中人沈睡的側臉,看那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看那淡色的唇瓣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微微抿起。一種巨大的滿足感和隱秘的獨占欲,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長,纏繞住心臟。

日子像泡在溫水裏,舒適得讓人幾乎忘了外界的腥風血雨。

直到那聲刺耳的短信提示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驟然打破了這份安逸。

張起靈正坐在廊下給貓梳毛,琥珀色的貓兒在他膝頭攤成一張柔軟的毛毯,喉嚨裏發出愜意的呼嚕聲。黑瞎子翹著二郎腿躺在他旁邊的竹躺椅上,閉目養神,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叮——”

黑瞎子眼皮都沒擡,懶洋洋地摸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墨鏡下的半張臉。只掃了一眼,那副慣常的懶散痞笑瞬間凝固,隨即化為一種毫不掩飾的陰沈和不耐。

“操!” 他低罵一聲,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力道大得幾乎要戳破屏幕,【姓吳的,你他媽有完沒完?上次啞巴的血都快放幹了!你當他是血庫還是什麽?】

短信幾乎是秒回:【情況特殊,秦嶺那邊邪性得很,沒啞巴張鎮不住場子。老規矩,傭金好說。】

“好說個屁!” 黑瞎子冷笑出聲,手指翻飛,【翻倍!現金!先付一半定金!少一個子兒都免談!還有,這次我全程跟著!別想再把他一個人丟那鬼地方當苦力!】

那頭沈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最終還是回覆:【行。按你說的。人易容過去,別太顯眼。資料和定金明天送到老地方。】

討價還價似乎占了上風,但黑瞎子臉上的陰霾並未散去。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把手機丟回口袋,側過頭看向旁邊的張起靈。

張起靈不知何時停下了梳毛的動作。他微微低著頭,看著膝上睡得香甜的貓,側臉的線條在午後微醺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黑瞎子那番帶著明顯維護和心疼的討價還價,清晰地落入了他的眼中。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如同初春破土的嫩芽,悄然從心底鉆了出來,無聲地熨帖了四肢百骸。

然而,就在這絲暖意蔓延開的瞬間,一陣尖銳的刺痛毫無征兆地刺穿了他的太陽穴!

“唔……” 一聲極壓抑的悶哼從喉嚨裏逸出。

眼前的景象驟然扭曲、褪色。膝上溫暖的貓,廊下斑駁的光影,黑瞎子帶著怒氣的側臉……一切都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倒影,劇烈晃動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鋪天蓋地、濃烈得令人窒息的猩紅!

不是血,是花。

無邊無際的、盛放如血的藏海花!

花海中央,一個模糊的、穿著異族服飾的女子身影靜靜地躺著。她的面容被搖曳的花影遮蔽,看不真切,唯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傷和沈重到無法呼吸的宿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銳的疼痛伴隨著強烈的窒息感席卷而來。

*誰……?* 一個念頭掙紮著浮起。*很重要……為什麽……想不起來……*

劇烈的頭痛如同無數鋼針在顱內攪動,他下意識地擡手,指尖用力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細微地晃了一下。

“啞巴?” 黑瞎子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剛才還帶著點小得意的痞氣瞬間消失無蹤,只剩下純粹的緊張。他猛地從躺椅上彈起來,一步跨到張起靈面前,蹲下身,雙手下意識地扶住了張起靈微微顫抖的肩膀。“怎麽了?頭又疼了?”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焦灼。

張起靈沒有回答。他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抖著,抵抗著腦中那片血紅花海的侵襲和那錐心刺骨的疼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幾乎是出於一種刻入骨髓的本能,在熟悉的、帶著煙草和陽光氣息的體溫靠近的剎那,張起靈緊繃的身體微微松懈下來。他放棄了徒勞的抵抗,身體順從地向前傾去,將沈重的、抽痛不止的額頭,輕輕地、毫無保留地抵在了黑瞎子寬厚而堅實的肩膀上。

那是一個全然依賴、尋求庇護的姿態。

黑瞎子扶著他肩膀的手驟然一僵,隨即以一種更緊、更牢靠的力道,穩穩地環住了他的後背,將他整個上半身都攬入自己懷中。另一只手自然地擡起,寬大溫熱的手掌,帶著一種無聲的安撫力量,輕輕覆上張起靈冰冷汗濕的後頸,指腹在那繃緊的筋絡上緩緩地、帶著節奏地按揉著。

“沒事了,啞巴。我在呢。” 黑瞎子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廓響起,低沈、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能撫平所有風暴的魔力,驅散著那片血紅色的幻影,“不想了。頭疼就別想。靠一會兒,靠一會兒就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張起靈靠得更舒服些。目光卻銳利如刀地掃向自己扔在躺椅上的手機屏幕,那裏還停留在與吳三省的短信界面。秦嶺……他墨鏡後的眼神沈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翻湧著冰冷的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懼。

張起靈閉著眼,額頭抵著那溫熱的頸窩。黑瞎子沈穩的心跳聲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一下,又一下,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如同最有效的鎮痛劑,緩緩地壓下了腦中翻騰的劇痛和那片猩紅的花影。緊繃的身體在熟悉的懷抱和氣息中,一點一點地放松下來。

那只被打擾了清夢的貓,不滿地“喵嗚”一聲,從張起靈膝頭跳下,甩著尾巴,輕盈地躍上廊下的窗臺,蜷成一團,瞇起琥珀色的眼睛,懶洋洋地看著廊下相擁的兩人。午後的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細碎的金斑,在兩人身上無聲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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