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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勇敢的人邁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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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夏,雨,和你 勇敢的人邁出那……

再見祝奎是在葬禮上, 那場車禍幾乎讓他屍骨無存,熊熊烈火包圍了整塊黑色鐵皮,而祝奎留在那圈黑色鐵皮裏訇然燒成了灰燼。

來操辦葬禮的人是祝奎的女朋友,一位五官立體的白人女士, 看著約莫四十出頭, 像哭過太多遍, 血絲布滿眼眶。

“祝……好?”看到江可宜出現在門口時,她晦暗的眼睛才像身處深井之中的人抓住一絲光亮般亮起。

江可宜聽她用有些蹩腳的英文做自我介紹, 才知道她叫Leslie, 是俄羅斯人, 和祝奎差了二十歲。

這是午後, 太陽正處在天空的最上端, 她們一同坐在充滿陽光的石椅上, Leslie的金色發絲被照得發光。

Leslie的悲傷是真的, 釋懷也是真的,她用中國的傳統習俗將祝奎送走,用外國的心態快速的接受了他的離開。

她說,她愛祝奎。

“他對你很好?”江可宜今天一直在摳自己的指節, 食指已經開始發紅,有些刺痛。

Leslie搖搖頭笑了,“Of course not!他不浪漫, 完全沒情調。”

“那你愛他什麽?”江可宜盯著她漂亮的酒窩看, 心裏以為她有更好的選擇。

“他堅強。”

“what?”

“Yes,”Leslie朝著天看, 神情像充滿懷念,“他的妻子拋棄了他,他卻還是沒有放棄。”

“你知道嗎?我們的家裏墻上現在還有一張你們的合照, 照片裏變化很大,你,剛剛我差一丟丟認不出來。” Leslie手指捏在一起比劃。

合照?

江可宜撇開頭,忍不住哈哈大笑。

“what happened?”Leslie滿臉疑問。

“Leslie,”江可宜看向環抱著雙腿還像小孩兒的Leslie,“如果我說他的尋找對我們來說,是種災難呢?”

她大概已經能夠猜想到祝奎是如何在Leslie面前粉飾自己的。

他一定稱自己是位好丈夫、好父親,虛偽地將自己包裝成受害者。

江可宜的話讓Leslie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她放下環抱的雙腿,坐直了身子。

“你說什麽?”Leslie的眼神中閃爍著不確定的光芒。

江可宜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我說,如果祝奎的尋找對我們來說是一種災難,你會怎麽想?”

Leslie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開口:“災難……什麽意思?”

“他給我和我的媽媽帶來了很多痛苦。”江可宜吐了口氣,閉起了眼睛。

她應該恨祝奎,慶幸上天收走他的生命,可身體裏流動著的血液卻一直將她推送回從前。

自從得知祝奎出車禍以來,她幾乎夜夜都夢見一家人曾有過的幸福時光。

原來,在滔天的恨意之中,還潛藏著愛意的種子。

她不喜歡這顆種子,所以她來了,她要親眼確認祝奎的死亡,或者說,確認自己的恨意是否還存在。

幸好,還沒有消失。

對一個人真切的恨和對一個人真切的愛是一模一樣的,死亡並不能夠隔斷這種情感,愛恨會長在身體裏。

“He beats me and my mother,一周總有兩三次吧,”江可宜將手臂拉開一截給Leslie看,那是一條呈白色的傷痕,攀爬在小臂內側,“當然,遠遠不止這些。”

Leslie看過來,接著瞬間睜大了雙眼,手捂住了嘴,“他幹的?”

“嗯,”江可宜把衣袖扯下來,有些無力地回答,“在你的面前他也許是個好人,但在我眼裏,他一定不是。”

她們都無法去判定誰看見的祝奎更真實,因此,誰也沒有爭一個高下,也不會強求對方扭轉想法。

在最後要分別的時候,Leslie喊了她現在的名字。

“可宜,對嗎?”聽著像在念可以。

但江可宜並不在意,對她點點頭,“江可宜。”

她在手機屏幕裏寫下這三個字教Leslie辨認。

Leslie跟著她寫了好幾遍。

“我記住了,”她截圖下來保存進了相冊,接著說,“如果有空的話,你來把照片取回把,上面有你和你的媽媽,應該還給你。”

江可宜沈默了下,還是說了聲好。

……

取照片的前一天晚上,江可宜失眠了。

Leslie發了消息,說除了那張照片,已經將那所房子完全清空,她預備回莫斯科和她的家人團聚。

黑暗裏,她的屏幕亮光把翻過來要抱她的宋存紮醒,他用手往她肩膀上摟,把人拽下來,唇輕輕貼上她臉頰,聲音是喑啞的,“睡不著?”

“嗯,我在想我爸。”

“你爸不是去旅行了嗎?”宋存閉著眼問。

“不是那個爸。”

話畢,安靜了一會兒,一旁窸窸窣窣發出動靜,摟住她的手撤走,宋存已經拉直枕頭坐了起來。

“現在的爸是我的繼父,我的親生父親前幾天出車禍死了,”江可宜也坐起來,靠在他肩膀上,“我現在覺得自己很奇怪,他是個爛人,但我居然會因為他死了而傷心。”

“你知道嗎?最嚴重的時候,他一天打了我和我媽四回,把我媽的頭撞在瓷的洗臉臺上,把我往沙發腳那裏踹,那時候,我覺得我和我媽都會死。可是,我又想,死了也許就好了,就不會痛,不會難受了,但死不掉,第二天,他還會跟你搭話,好像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眼淚在講到這裏的時候不受控地奪眶而出,她捏緊了手,又開始摳自己的指節。

宋存制止她,包裹住了她的手。

“所以,去北京也是因為他?”他的眼神裏添了幾分酸澀和心痛。

“他來找我了,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他找到我和我媽,他好像一個我怎麽繞也繞不開的惡魔一樣,你懂嗎?”

宋存抱住她拍她的後背。

“我恨他,恨不得他趕緊去死,真的,他死了就好了,死了大家都能幸福了,”江可宜抓住他衣服的一角,擰在自己掌心,“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我會這麽難過啊……為什麽……”

她的心臟、鼻子還有喉嚨好像都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水球裏,四周密閉,她難以呼吸。

“江可宜,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走的原因?”

江可宜靠在他肩窩裏搖頭。

“姥姥死了,肺癌,我先去了海城,然後是北京,本來已經聯系了國外的一個專家,但姥姥沒等到。”宋存的語氣反而比她平靜很多。

北京……

江可宜聽到這個詞從他懷抱裏出來,“你去北京了?”

“嗯。”

“南三醫院?”

宋存詫異看向她。

“我還以為不是你呢。”江可宜用袖子擦擦眼淚,忽然笑了。

這個靜夜,他們交換了彼此的秘密,最後是以一次纏綿作為結束的終章。

江可宜簌簌發抖時,十指與宋存緊扣,沒有花樣百出的姿勢,她又一次在宋存身上汲取到溫柔和力量。

隔日,一起去了海城,Leslie在大門口接應他們。

“My boyfriend。”江可宜如此介紹宋存。

“Oh!恭喜你。”Leslie與他們分別擁抱過來。

房子確實像Leslie說的那樣幾乎被清空了,只剩一些家具,都罩上了白布,墻面上有方形的痕跡,那張照片從相框裏被取出來,Leslie拿來了剪刀。

“我想你應該不會希望他還留在你的家庭合照裏。”她張開剪刀,預備往那照片上面下刀。

“就這樣吧。”江可宜阻止了她。

“我不能讓你原諒他,我很抱歉,因為他在我的心裏,一直是一個很好的人。”Leslie的臉上露出一點愧疚。

“我知道,我也不會原諒他,”江可宜對說,“但人的眼睛長在前面,應該向前看。”

Leslie沒聽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們都該朝著幸福而去。”

“生活有時讓人無法選擇,未來卻是可以把握的,”看Leslie還困惑的眼神,江可宜又用英文說了一遍,“Life sometimes leaves no choice, but the future can be grasped,你說對嗎?”

“You're right,”Leslie笑著,“可宜。”

她現在的發音好了一些。

“你是個非常好的人,我相信你的母親應該也很溫柔,祝他做錯了事,但以後就請你忘記他吧,你的未來會很好的。”

她們一起看向門外的陽光,如青松筆直站著的人正站在光下,可是他們都沒有在這個人的身上停留,因為門外還有更廣闊的被陽光籠罩的世界。

沒有任何一個人應該被另一個人所束縛,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應當從另一個人身上得到救贖,真正能救贖自己的,還是自己。

“Goodbye。”

“Goodbye。”

和Leslie告別後,江可宜和宋存一起去了那幢老房子,站在門口時,宋存沒有了躊躇,他打開門,邀請江可宜進去。

“這是我第二次來。”江可宜摸向沙發的木質扶手。

“第二次?”

“你走之後,我來過一次,想來找你,但你不在。”

“還去了哪兒?”宋存撣了撣沙發上的灰讓她坐下。

江可宜講了自己去北京之前的那趟旅途。

“在路上,我還遇到了和我相親那人的暗戀對象……”

說到相親兩個字的時候,宋存輕輕戳了下她的腰窩。

“吃什麽醋嘛,就是為了應付而已。”

“我感覺,他們實際上是兩情相悅。”

宋存笑著捏她臉,說她怎麽變成了感情專家。

“那我本來就是專家。”江可宜故意這麽說,接著腰被一摟,人直直被壓在沙發上。

“光天化日,你要跟我白日宣淫?”江可宜眼神魅人,手勾在宋存衣領處,向下突然一滑,摸到堅實的肌肉,“你該鍛煉了。”

宋存耳根一紅,松開了她。

江可宜樂不可支,“就你這樣,還跟我皮呢!你……唔……”

沒說完,話已被吞沒在唇齒間,嘴唇被實實堵住,宋存的舌尖並不饒恕她的玩笑,直到她仰躺著呼吸變得沈重才跟她分離。

“如果我那時候沒回杭城,你會想盡辦法找我嗎?”

宋存的唇還流連在她唇上,“不會。”

“為什麽?”

“如果哪一天你想走了,我不會做一只困住你的鳥籠。”

“那要是我只是口是心非怎麽辦?”

“不要口是心非,我會猜不出來。”

江可宜楞了下,確定這才是他的風格,還是點頭說好,“那我說些不口是心非的話吧。”

“你說。”宋存一點一點啄她的唇瓣。

“你這樣我怎麽說?”江可宜用手捂了下嘴。

宋存眼尾透露一分遲疑,卻還是把她手撥開,深深把吻落下來,吻到滿足。

“你說吧。”他替她拭掉唇角的銀色絲線。

“我愛你。”江可宜托住他的臉,一字一句都很認真與虔誠,空間像被壓縮成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盒子產生回音,跳動在兩個人的耳蝸上。

他們曾互道過喜歡,卻從未提過愛。

宋存肉眼可見地怔了下,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一樣,收緊狂跳,貼著江可宜腹部的那塊也漲了漲。

“那接下來,是不是該做些以愛為名的事?”聲音忽然變得格外深沈勾人。

還不等江可宜再回答,人已經被打橫抱起,拐進不透光的臥室,身體陷進不知什麽時候已扯開白布的軟床墊裏。

哦,不只是身體,她的一切都陷了進去。

甚至開發了新技能,視線範圍內全然看不見宋存的臉,他的呼吸自下而上傳遞過來。

燒得她雙臉通紅。

一陣又一陣的電流不斷在她的各處神經裏竄,手心完全沁出了汗。

她不甘示弱,抓起他的手指,含入口中。

上下都在極速張合,最終,徹底癱軟下去。

擎天白日,她到了好幾次。

最後是抱著宋存上氣不接下氣地呼吸。

他貼在她耳邊,說了一句,“我更愛你。”

她笑出細細輕聲。

但算了,懶得和他爭一個第一第二了。

抱著他,送上一個吻。

……

正式要舉家搬遷那天,是幾個月以後的事,杭城開始下雨,又到了梅雨季節。

梅雨就像按時按點到訪的旅客,把整座城泡在其中。

彭麗和江德興的美洲旅程只進行了三分之一,旅行的興奮程度只增不減,彭麗甚至抱怨江可宜的搬遷計劃過於草率。

江德興偷偷找了個借口把江可宜從彭麗的埋怨裏拉了出來。

父女倆去逛了附近的一個城市公園。

雨難得停歇了會兒,天邊雲層微微沁出亮意。

“祝奎死了。”江可宜告訴江德興。

江德興並不意外,想來是姑父早就告知了他,但沒有人通知彭麗,他們之中,沒有人願意彭麗再去回想那段不堪往事。

“那還要去北京?”江德興問。

“嗯,現在我在北京的工作穩定了,我想換個環境,你和我媽想去嗎?”

祝奎死了之後,沒有再能威脅彭麗的事,其實江可宜的意思是他們可以在杭城好好養老,安寧地過後半生了。

只是,彭麗不同意。

她也明白,祝奎給彭麗帶來的陰影太大,那些母女倆相依為伴的日子,使彭麗將她看做是生命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

“我是不希望你媽媽這樣來回折騰,但我也不放心你。”

“我有人陪,”江可宜拍拍江德興肩膀的雨水,“你們不用操心我,真的。”

“是和……”

“當然了,不是他,還有誰?”江可宜伸出左手在他面前展示,一枚金色戒指在中指底端閃光發亮。

“我跟他求婚了,老爸。”

“你跟他求婚?”江德興以為自己聽錯了主客體。

“嗯!我跟他。”

勇敢的人總會先邁出一步。

江可宜向宋存求婚了,就在宋存生日那天。

她做了件傻傻的浪漫事,騙宋存來了北京。

那天恰好是和風惠暢,三月十五,浪漫的春季伊始。風極溫柔,空氣清甜,老槐樹抽了新芽,玉蘭花開得正好,陽光曬透被褥棉線,一切完美地像為她的求婚做好預告。

沒有請任何朋友,就她一個人,提前一周布置好了屋子,訓練六一到各個指示點銜住鮮花,提前熟悉引導的動線。

她給六一的脖子上掛好運動相機,在畫面裏一步步看宋存朝自己接近。

當拿出潔白頭紗,請宋存為自己戴上的那一刻,就連自己都覺得不可置信。

她見過壞的婚姻,也見過好的婚姻,但從來沒設想過有一天會踏入婚姻,而眼前這個人,她認認真真,深思熟慮,決定要和他試試拉開未來的新篇章。

是福是禍,是好是壞,一切未知。

就像最初見到他,最初接近他時一樣,充滿著未知的新鮮和強烈的探索欲望。

六一叼來戒指盒,江可宜緩緩在宋存面前打開,踮起腳,指尖蹭過他的下頜,把其中一枚戒指輕輕抵在他的指節上,看宋存懵成木頭的臉。

“就借咱姥姥的話吧,我要你,你跟我吧,存存。”

宋存在她說完之後,差點笑得沒直起身,然後就開始掉眼淚。

江可宜看向江德興,“爸,我想保護他。”

江德興還不夠了解年輕人的思維模式,在傳統思維中,似乎更應該是男人向女人求婚,男人想要保護女人,但面前是他的女兒,一切就都顯得合理許多。

“行,你保護他,我保護你媽,我們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成交。”江可宜伸出手指跟他拉鉤。

江德興也伸出手指。

雨開始下起來,霹靂吧啦開始往父女兩人頭上砸,江可宜雙手罩著腦袋。

“昨天才洗的頭!快回家!”

……

宋存搬家是在彭麗和江德興再次啟程之後了。

施唯安幫江可宜打掩護的事顯然已被戳破,一臺名為《心動坐標》的綜藝節目橫空出世,關於制作人和素人嘉賓的情愛糾葛在網絡上爆發,一度成為熱點。

而施唯安,就是這臺綜藝節目的制作人。

彭麗要求江可宜給一個解釋,於是,趁著搬家之前,江家父母即將正式見到這位藏在擋箭牌之後的男人。

“不緊張?”江可宜一大早就來到宋存家,熟門熟路躺在沙發上吃薯片,嚼得嘎吱嘎吱響,整個客廳裏就聽見她嚼薯片的聲音。

“不緊張。”宋存對著鏡子給衣領理了又理。

“才怪呢。”江可宜看他一早上已經理了幾百回的整齊領子,把手裏夾薯片的夾子放下來,一下撲過去跳他懷裏。

宋存被迫雙手托住她腿,“別鬧了。”

“我幫你緩解下緊張嘛,你知道異地戀有多痛苦嗎?我超想你,”說完,對著他嘴唇猛猛戳了好幾下,歪著頭問,“難不成你不想我?”

“想。”

但說是想,其實也只占據了少部分的時間,宋存這段時間很忙。

因為要去北京,景升這頭很多事亟待處理。

幸好,他和吳墨本就有去北京發展的願景。

吳墨說讓他先行一步,去北京將基礎穩固,到時候他們再舉旗匯合。

宋存咬咬牙,把家裏珍藏的當紅球星的簽名polo衫送給了他,這位合夥人太過通情達理,他實在不好意思雙手空空接受好意。

“那來吧。”江可宜摟住他脖子,掐斷他回想,非要他抱自己進臥室。

“來什麽?”宋存當然沒有讓她如願,就用這個姿勢把她抱回沙發上,感覺她能穩穩落下了,松開手,“一會兒還有正事。”

江可宜瞪了他一下,接著撈過手機看看時間,都九點多了,霎時又圓融自洽了,“也是,這時間不夠你造的。”

宋存臉紅了一霎:“……”

於是,又開始“各自為政”起來,各幹各的,宋存沒把註意力放在她身上,走去擺件櫃那裏拿出一個盒子,裝進一把扇子形狀的木雕。

是他特意給江德興做的,聽說快要到江德興生日,不過那天他們可能已經出發去旅行,所以就提前送出去。

江可宜看宋存擺弄木雕才想起抽屜裏的玫瑰花,故意揶揄他:“我的花你不準備送給我?”

宋存回頭。

“玫瑰花呀,我都看見了,”江可宜指那個抽屜,“幹嘛騙我說不做?你現在會耍心機了哦存存。”

宋存原本沒懂她在說什麽,打開抽屜看見那個未完工的木雕才想起來。

他差點給忘了。

老太太去世之後,他的記性好像變得差起來。

“原本是打算用它來跟你求婚的,現在被你搶先,就算了。”他又把木雕放好塞回去。

雖然已經過了兩個多月,但他至今想到江可宜求婚的臺詞還覺得很逗。關鍵他當時還應了。

——“你跟了我吧。”

——“好。”

好什麽好……奇奇怪怪的。

偏偏這個只要想到就尷尬的對話還被全程錄了下來。

江可宜時不時翻出來,在回北京之後和他視頻時,當作背景音樂來放。

被人求婚的滋味很奇怪,被女朋友求婚的滋味就更加。

按照他的設想來的話,應該是他單膝跪地,手捧戒盒,問她是不是願意和他相伴餘生。

結果卻完全相反了。

雖然江可宜要單膝跪地的時候被他一把抱了起來,及時阻止了更怪異的場景。

那天,他還跟江可宜說了自己的求婚計劃,海邊、日落,三五好友。

等夕陽把海面染成熔金,他就上前去牽住她,單膝跪地時,海平面恰好吞沒最後一縷斜陽,戒指的碎鉆和她的眼睛會成為那一刻天地間最亮的光。

江可宜聽完半點沒感動,反而問俗不俗。

俗嗎?明明是她說要一塊兒追日落。

江可宜皺著眉啊了聲,說她早忘了。

宋存不記得當時自己的反應了,或許是嘆了氣吧。

反正,她總這麽出其不意。

有時候,他覺得像江可宜這樣的人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裏像一場不可思議的夢,他偶爾晃神,記憶就飄回初見那天。

誰也不會想到,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夢竟然是因為一個不懷好意的眼神作為伊始緩緩推開序幕的。

“誒,存存,你到底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江可宜懶得再掰扯那玫瑰花了,反正也不急於一時,又開始吃起薯片,一邊又打開了電視,看刷了不下百次的《生活大爆炸》,時不時呵呵笑一下。

“不記得了。”宋存把送給江德興的禮物裝好,放進紙袋裏,思索著是不是還忘了什麽。

“我不信,我猜你應該是被我的美貌征服的。”

“是。”

這一聽就是敷衍,而且是極其敷衍,江可宜扭到沙發最邊緣的位置,剛好夠到走過來的宋存的屁股,踢了一腳。

“你說實話。”

宋存繞開一步,讓她夠不著自己。

“坐過來。”江可宜不滿意地指揮。

宋存不理。

他說不緊張,實則神經都快繃斷了,開庭時都沒有過這種不穩定的心態。

不僅沒坐下來,反而把江可宜也拉扯起來,“走了,去買禮物。”

“一家人,你別整的這麽興師動眾,而且我爸媽哪個不認識你?”江可宜賴著,就是不起來。

宋存看她不動,也不強求,索性自己走了。

門砰一下關上。

剩江可宜一個人百無聊賴。

電視裏剛好放到謝爾頓被大狗追攆的劇情,看得她哈哈大笑,低頭往地墊上一個勁扒拉著一根未去皮火腿腸的六一一眼。

“過來。”她嘬嘬嘴。

等六一過來了,一把奪走了他嘴裏的火腿腸。

急得六一汪汪直叫。

江可宜卻不還它,指揮著它一會兒坐一會兒站,還非要它來回換爪子來握手,最後,六一累了,放棄了那根反正也吃不著肉的火腿腸,像一條雪白的u型枕似的癱在地墊上睡著了。

沒勁。

她打了個哈欠,也睡了過去。

宋存回來她才醒,睡得迷迷糊糊,聽見耳邊細碎響動,還以為大白天有鬼。

一把將宋存推到地墊上,後背撞上茶幾。

安靜空氣裏,哢一聲。

“沒事吧……”

……

會面地點由定好的飯店改為在家。

宋存被她推了一把後,脊柱關節紊亂,醫生建議他臥床。

江可宜本來是要打電話給彭麗取消,但宋存說什麽都不同意,覺得說定的事反悔不好。

“我不想你爸媽對我印象不好。”

江可宜又抱歉又無奈,“他們都見過你了,我媽對你印象很好,尤其是你幫忙解決了我表姐的案子,感激涕零著呢。”

“幫忙的人也不是我,是顧恒。”

“那他也是你拜托顧律的,”江可宜看他後背的傷,紅腫一片,還擦破了皮,“你趕緊趴著。”

“學的散打看來有效果。”宋存笑著趴下來。

“還貧呢,誰能想到你這麽脆,”她去沖泡消炎藥給宋存喝,“對了,顧律師和他的青梅竹馬怎麽樣了?”

“你指什麽?”

“他不是把我表姐拒絕了嘛,所以我就想知道他和你老師的女兒是不是有下文呀。”

“沒下文。”宋存昨天才收到於莎的消息,說於卿決定去出國留學,目標是倫敦大學,現在已經著手準備雅思考試。

江可宜湊過來看他的手機屏幕,哇塞了一聲,“倫敦大學啊?這麽牛?不過,顧律師是不是就有點慘了?”

宋存笑了下,手把她腦袋給攬下來,“我不慘?”

江可宜凝重點頭,“嗯,還是你更慘一點,差點就慘遭女友毒手,不過……”

她停頓著不往下說,但眼神往不該撇的地方撇。

宋存看她視線往下,皺緊了眉頭,接著就聽見她繼續說:“哎,幸好撞的是後背,要是撞到不該撞的,我還得考慮一下我的求婚該不該作數,這可關系到我的後半生幸福。”

“你每天腦子裏除了這些還有什麽?”宋存無奈笑了。

江可宜頭往裏貼了下,剛好親到他,“那怎麽辦?這麽一個絕世大帥哥擺在面前,我不想都對不起你這張臉啊,更何況,你服務還這麽——”

宋存一把揪住她嘴唇,“夠了……”

“好啦好啦,不逗你,”江可宜從他臂彎裏出來,把舉著的杯子拿下插上吸管送到他嘴邊,“大存,喝藥吧。”

“江可宜,你閉嘴。”

……

彭麗看見宋存牽著自家女兒手的那一刻還是微微表露了震驚,她有想過找一個優秀女婿,卻不料這個女婿優秀得有些過頭。

偷把江可宜拉到一邊問是不是又騙人,這又是一個擋箭牌?

“什麽擋箭牌啊?”江可宜無語地走到宋存旁邊,拉著他的手和自己的手並排擺在彭麗眼前,“斥巨資呢,你說能假嗎?什麽牌值得我這麽花心思?你也太不了解你女兒了。”

兩個金戒指擺在一塊兒的說服力可太高了,彭麗不得不信。

但信歸信,還是私底下跟江德興說,這宋律師指定眼光不怎樣。

江德興說她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就覺著自家女兒好到誰也配不上。

彭麗嘖嘖兩聲,說他上輩子指定是親爹。

江德興聽不得人說他倆非親生,扭過頭兀自生氣,不跟彭麗說話。

席間問家庭情況必不可免,彭麗果然沒幾句開始問及宋存父母。

江可宜咳了一聲做暗示,但為時已晚,宋存回答說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唯一的親人,姥姥也在去年走了。

彭麗神色呆滯了下。

江可宜趁勢使眼色,讓她別再問了。

這也怪她沒提前說一聲,這不是往別人心窩子裏戳刀子嗎?

到底母女連心,彭麗立馬懂了意思,轉話題開始問一些瑣碎小事。

從小學問到大學,八卦機器在身體裏覺醒,開始問一些沒那麽敏感的,比如交過幾個女朋友。

“她是初戀。”

彭麗眉梢擡高,看得出是高興的樣子,“初戀好,初戀好,我和她爸也是初戀。”

或許是這句話也打動了江德興,沈默羔羊覺醒了,也開始參與了話題,說當時他去參觀律所的時候就看出來兩個人有貓膩。

“什麽貓膩?”他說的玄玄乎乎,連江可宜都不知道。

江德興老神在在問宋存是不是那時候就盯上自家女兒了。

江可宜破功地笑:“NoNo,那你就錯了,明明是你女兒先——”

“是,是這樣的。”宋存卻忽然開口打斷了她。

三個人眼神同時望向開口的宋存。

“什麽……”江可宜用膝蓋撞了撞他腿。

宋存朝她笑了下,主動舉起杯子要和江德興碰杯,“您眼睛看的準。”

“你不能喝,你剛喝了消炎藥。”江可宜去抽他杯子制止。

“對對對,別喝了,你說說看,她下手沒輕沒重,怎麽還能把人後背搞受傷了,”那句眼睛看得準唬得江德興喜笑顏開,“男人看男人,最準!我幹了,你別喝昂。”

準屁準,江可宜心裏叨咕。

這時母女倆又成一條戰線上的了,默契扁嘴嫌棄江德興的嘚瑟樣。

但江德興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一邊喝一邊講,一句接著一句,一杯接著一杯。

他喝酒上臉,沒多久雙臉通紅。

“好了,別喝了。”

“哎呀,高興嘛。”江德興推開彭麗,專心致志跟準女婿聊過往,快要將彭麗和自己的戀愛故事都抖落出來。

“我跟她媽媽呀,兩情相悅……”

“你喝多了,”彭麗捂住江德興嘴,防止江德興再撒酒瘋,把他倆的那點子秘密全捅給兩個小年輕聽,“你倆走吧,一一,你把宋律師送回去,後背當心著點。”

江可宜哦了聲,慢悠悠起身。

彭麗朝她小腿踢了踢,意思是趕緊走,做完動作還不忘給宋存擺出一個標準笑臉。

江可宜算是知道自己愛演的毛病跟誰學的了,拉起宋存出了門。

順利從見家長環節裏跳出來,兩個人都松了口氣。

“我爸的話你聽聽就夠了,別理他。”

江德興被彭麗捂嘴之前,不停地要宋存發誓保證對江可宜一輩子好,還讓他承諾家務活半點不讓江可宜【踏雪獨家】沾手。

“家是兩個人的,沒有什麽事有你我之分,一起做一起過,才能向好。”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你跟我打馬虎眼呢。”江可宜笑著瞥了他一下。

進了家裏,她還沒忘了飯桌上那句話。

“你說的是真是假?”

“哪句?”宋存背還是有些痛,蹙著眉吐氣。

“還疼?我就說讓你別去了。”

“沒事,”宋存揉了揉後背沒擦傷的地方來緩解,“你爸媽看起來不太介意我沒親人在世的事。”

“這有什麽可介意的?”江可宜坐在地墊上,把他衣服脫了,看剛剛進門時又不小心撞到的後背有沒有添新傷,“還好還好,沒磕破。”

“江可宜。”

“嗯?”

“其實,我有件事沒跟你說。”

“那你說唄。”江可宜用手幫他揉。

等了會沒聽見他開口,江可宜才歪過去看他,宋存神情有些嚴肅。

“你幹嘛……怪瘆人的……你不會是要說些不中聽的話吧?那我可不聽啊。”說著就要捂住自己耳朵。

“不是。”宋存把她手拉下來抓住,眼神中帶著些無奈和寵溺,“是我姥姥的事。”

“姥姥怎麽了?”江可宜眉頭微皺,不知道他要說什麽。

“其實非要算的話,從我四歲那年開始就已經沒親人了,我是個實實在在的孤兒。”宋存轉過來,正臉對著她,眼神中多了一絲覆雜情緒。

江可宜不懂,“那姥姥呢?”

“姥姥跟我沒血緣關系,但是她收養了我。”

“我爸媽因為意外去世之後,我成了個徹底沒人要的人,爺爺奶奶,叔叔伯伯,沒有人願意收留我,”他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只有老太太,她把我帶回了家。”

“為什麽不要你?”江可宜輕聲問,同時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宋存搖搖頭,目光接近於茫然,“可能覺得我累贅吧。”

江可宜沈默了。

她忽然懂了某些事,懂他為什麽不喜歡她把分手掛嘴邊,懂他為什麽那時候沒有挽留。

他的潛意識裏覺得自己被拋棄是應該的。

過了很久她才說:“這是不對的。”

“什麽不對?”宋存看向她。

“你的想法是錯的,如果你是累贅,姥姥為什麽收留你?”

“覺得我可憐吧。”宋存一直是這麽想的。

“不是的,”江可宜搖頭,“也許一開始有那樣的成分,但是後來一定不是,可憐、同情這樣的情感不能讓愛長久地走下去,靠憐憫維系的關系,早晚會在失衡中傾斜,你不是累贅,至少,對姥姥來說,一定不是,我雖然不是她,可我可以從我的角度告訴你我的感受,宋存,我愛你,珍視你,這會成為我們感情的不二底氣,陪著我們長長久久下去。”

“我知道。”

“所以我發小脾氣並不代表我不要你了或者我要離開你了,我其實也反思了,我不應該這樣隨口說分手,以後都不會了,好嗎?”

宋存喉結悄無聲息滾了滾,嗯了聲抱住她說:“好,我們都不會。”

……

隨著杭城的梅雨氣息的漸漸滲透,彭麗和江德興又重新踏上了屬於他們的旅途。

江可宜和宋存也是,他們準備啟程去北京。

宋存的房子在售房網站上掛著,沒幾天就來了人看房,因為家具都帶不走,所以他算在房價裏一並出售,那些家具都夠新,加上房子保養的程度很好,非常快便成交給了一對外地過來準備定居的小夫妻,聽說男的還是個退役的車手,在網上也小有名氣。

“你認識他嗎?”江可宜在送走他們之後問宋存。

“誰?”

“就那男的,網上之前有個很火的求婚視頻,好像是什麽賽車比賽頒獎的時候吧,我也忘了,何迦給我看的。”

宋存聳聳肩。

無關痛癢的話題沒繼續下去,宋存接了個電話,是來自北京的一家房產公司。

宋存把房子轉手就是為了在北京買一套新居所,加上姥姥生前的財運積攢,他手裏的錢已經足夠用來支付。

江可宜非要也出一點,“這才叫夫妻共同財產,萬一離——”

婚這個字還沒說出口呢,嘴被宋存捏成了魚嘴形狀。

“我又忘了。”她嘿嘿一笑。

宋存松開她,專心跟對面談交款驗房的事,低聲讓她等一會兒。

“報覆”是在打完電話之後,江可宜被無情地甩在臥室床上。

“別!饒命!”

昨晚把她折騰的現在腿還酸脹,完全沒了任何心思。

但宋存也就是嚇一嚇她,松開了手,去理自己的行李。

他又要搬家了,而這次,有了同行者,這回的同行,他希望就是一生。

“江可宜,我愛你。”他說。

江可宜仰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很詫異:“這麽突然?”

“嗯。”

“那我也愛你。”她說完,隔空給了個飛吻過去。

兩人啟程是在隔天,該帶去北京的東西很多都快遞過去了,只隨身帶了一些換洗衣物留著路上換,另外,還有一只好幾天沒洗澡,有些發黃的搖粒絨小狗。

“臟死了六一!”六一還在地毯上撲騰,放肆地時不時咬一口宋存的拖鞋。

江可宜把它提溜起來,拴上狗繩,強行把它和拖鞋分離。

真正把身後大門合上時,兩個人都真真切切地產生了一種要離別的失重。

“存存,我是在這裏對你一見鐘情的。”江可宜指著腳下四方的灰白瓷磚。

“我知道。”

“你知道?”

“嗯,”宋存一直沒說他在最初是拿她當變態看待的,“你眼神太直接了。”

江可宜回想了下,似乎還能身臨其境回到那天。眼前又出現宋存赤/裸半身,渾身透著濕漉漉的朦朧感。

她發誓,她從來沒有為了一個男人如此心跳加速過。

“有那麽直接嗎?”她好奇。

宋存認真點頭,“滿臉都寫著喜歡喜歡喜歡。”

“什麽喜歡?”江可宜噗嗤一聲笑出來,兩個人進電梯,略過已在裏頭的戶主來到最角落站著,“我覺得你應該看錯了。”

宋存皺眉嗯了一聲。

江可宜踮起腳湊他耳邊低聲說:“我那時候,分明眼神裏是想睡想睡想睡,好想睡這個男人啊……”

前方還有人,上方是監控,宋存微不可察地眉角抽動了下,吐了口氣勻了下呼吸。

“江可宜……”到了一樓,徹底擺脫密閉空間後才開口,“你矜持一點。”

江可宜擡手摸他耳尖,那裏又開始升溫了,忍不住笑。

“你怎麽還房內房外兩個人呢!”她拉著六一往單元樓門口走。

夏日的雨如瀑撒進她眼簾,她才想起沒帶傘,回過頭,“存存,下雨了!”

宋存向外看。

嗯,又下雨了。

“楞著幹什麽!”江可宜一把抓住他,“沒傘!跑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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