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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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夏，雨，和你 你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江可宜下巴在半空中僵了會兒, 摸摸耳廓才發現那裏滾燙，飛快回了句：“我才不跟你視頻，我要遛狗去了，掛了。”
宋存還想說話, 那頭真斷了線。
拿起手機站起來松了松腰背, 吐出一口氣來, 摸著脖頸走進去。
老太太在客廳看電視，見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皺眉懷疑, “鬼笑什麽？中彩票了？”
宋存自己都沒註意到在笑, 收了嘴角說沒有, 換下鞋, 拎拎衣領往臥室走, “我去洗個澡, 外面有點熱。”
老太太看他屁股上有一點灰白色的印，哎喲一下站起來，伸手要去拍。
宋存幾乎是瞬間彈開的，然後用很警戒的表情, “你幹嘛？”
老太太看他有點神經，那一掌還是落下，“我能幹嘛？小赤佬！你去哪裏打過滾回來的啊？”
宋存是今天被沈棠溪突然襲擊之後的應激反應, 哦了一聲, 自己拍了拍，“進去了, 一會兒我出來之後跟你講那個藥怎麽吃。”
“要你講。”老太太頭也不回地回了沙發。
“老小孩兒。”宋存搖搖頭。
“你不老，你三十好幾！”老太太嗆他。
宋存沒再把招還回去，他進去了, 脫了衣服看了眼手機，沒消息進來。
挺奇妙的，就這麽沒營養地聊了幾天閑天，卻輕松了一些。
不過，光頭老板說的話還是被刻進了心裏，宋存把那個發來的鏈接點了收藏，接著拿著手機進了浴室。
這是他常年的習慣了，有時候委托人會突然來急事，或者老太太也可能會有意外情況。
他盡量手機不離身。
沒一會兒，他正給頭發打上泡沫，橫放在防水框裏的手機滋滋震動。
水迷了他眼睛，他搓著頭頂泡沫，只能憑感覺用手按了一下屏幕。
“哪位？”
那邊噝噝啦啦，卻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
“宋律師……”
宋存趕忙睜眼，但泡沫順勢滾下來，又模糊了視力。
“這是視頻。”又一句。
“……”幾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他接了抔水抹清眼眶，趕緊摁了掛斷。
何迦看江可宜撥通宋存電話後莫名其妙跑到了花壇邊，過去搡了下她肩膀，“做什麽虧心事？我都不能看？”
江可宜心緒難平，“你真不能看。”
何迦眉頭就差勾出一個問號，“不會是跟你裸/聊呢吧？”
江可宜：“……”
腦子裏畫面又重現。
隔著屏幕和水霧，宋存的身體多了一些欲感，濕潤水珠在那些溝壑中游移，連帶著她的心臟都好像一起覆在上頭。
這是主動勾引，這是犯法……
“怎麽可能？裸你個頭啊！”她不能再繼續想，趕緊拍拍屁股起身，“走走走，遛狗。”
宋存手忙腳亂掛斷了電話，才沈沈呼出一口氣來，臉燒得他發燙。
這都什麽事……
他搓了搓臉，打開推拉門，一把將手機丟進了放衣服的簍子裏。
溫水給熱意加碼，他想到那張在屏幕上一閃而過的臉，尷尬得他突然有點無所適從。
洗不下去了，沖了一會兒走出來，倉促擦幹身子趕緊解釋：「剛不知道是你。」
沒回。
又道：「習慣性把手機帶進浴室了，以為是語音通話才接的。」
過了一會兒，翻來覆去看了屏幕好幾回，終於收到回覆。
江可宜：「我又沒說什麽。」
又發來一句：「但是，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我就不知道了。」
一長串像繞口令一樣的話令宋存腦袋發懵，他走出浴室坐到床沿上，還是回：「真不知道。」
「哦，行。」
“……”
文字是沒有溫度的，尤其是簡短一兩個字時，隔著屏幕還是無法貼切地感受到彼此情緒。
宋存用毛巾擦著濕發，摸不透。
但剛剛頭懵懵的一瞬間，想到在餐廳裏刷新了卻不見的朋友圈，那張照片實實在在被她刪了。
輸入：「那張照片……
輸了一半，還是覺得不妥，又清空掉。
算了。
不適合問，沒必要問，更沒道理問。
……
對江可宜而言，也是這樣。
何迦蹭蹭她肩膀，“真不問啊？幹嘛這麽別扭，這也不像你啊。”
江可宜聳聳肩，“我才不問，我什麽身份去問人家離沒離過婚？我可不想讓他覺得我是閑的蛋疼。”
“你又沒蛋，說就說唄。”
她斬釘截鐵，“不問，我不越界，誰愛越誰越。”
偷瞄幾眼腹肌就算了，打探人家隱私算怎麽回事？
除非像上一回他自己開口提及小狗的事一樣，否則，非必要不詢問，非他自行開口時絕不主動開口。
何迦顯然也沒了辦法，說行吧，“換一個吧，下一個更香。”
“算了，戀愛是指不上了，沒勁。”
因此，這晚之後，她自以為非常完美地將自己說服了個明明白白，和宋存的聊天框也徹底閑置了下來。
過了幾天，宋存如期回來，找過她一回，但她正好忙樂康醫療的事，腳不貼地地來回跑，也無暇顧及。
這個案子的確費事，證據調取起來難如登天，幾天以來，孫逸平存心給她使絆子，萬事不配合，設備的審批記錄遲遲拿不到，說什麽是商業機密，存心拖延。
她懶得跟他計較，直接去找了吳墨，孫逸平迫於壓力，最後才把審批記錄送到她手上來。
還跟只笑面□□精似的裝模作樣在她跟前說不好意思，他不是故意要為難，實在是沒辦法。
她差點就想剜了他那雙狗眼塞他嘴巴裏。
還有那鐵皮櫃，她找了張師傅拿到了鑰匙，結果，還是被捷足先登了一步，金莉莉偷摸告訴她，馮明早來過了，把裏頭東西全清了個幹凈。
靠！
事情發展到這兒了，沒貓膩也得有貓膩，但江可宜偏偏有心卻無力。
“吳律師，這很顯然了吧？樂康就是在隱瞞什麽，現在證據有問題，設備進場的時間和培訓記錄的簽名時間都是對不上的，設備都沒進場，簽名卻已經簽上了，而且簽的字也有問題，我對比過字跡了，完全是兩個了，樂康這麽不配合，庭審還怎麽進行？官司要不要打？”
吳墨沖她向下壓了壓手，意思是別動氣，“不要那麽大的氣性，這個字跡的對比是你主觀的，而且，我們現在要考慮到兩個問題，一個就是家屬急等著賠償款救命，你也去醫院看過了，人還在重癥監護室裏吊著命，這樣拖下去，有什麽好處嗎？另外一個就是樂康就算咬死培訓到位了也是他們的權利，我們現在是接受樂康的委托打這個官司，重點要落在找事故本身他操作失誤的證據，我這樣講，你可以理解嗎？”
“我知道，我也理解，”江可宜已經克制到不能再克制地說，“但不能顛倒是非黑白吧？如果培訓記錄是假的，這就證明樂康的管理和誠信都是有漏洞的，不是嗎？況且——”
她還沒說完，吳墨已經打斷她：“江律師，你聽好，樂康是我們的大客戶，不要因為一時意氣來辦事，律師的職責是什麽？我在第一天就跟你強調過，解決問題，不是制造新的問題。”
江可宜嘴唇翕動了下。
“不要說了。”吳墨雖然依舊表情保持著冷靜，但壓下的眉頭已經出賣了真實心理，她真切感覺得到，他在生氣，而且是非常生氣。
“可是……”
“好了，不要可是了，一審在即，你協助我就行，出去吧。”
“知道了。”
江可宜這是第一次覺得有點了解吳墨了，她突然覺得心裏澀澀的，難受得緊。
出來之後就直直趴在了桌上，之前在海城時她還沒有這麽深重的幻滅感，現在覺得特別無力。
金莉莉還在給她發消息，說師母也倒了，幾天幾夜不睡覺，感冒發燒，累垮了。
她只能發個擁抱的表情過去，什麽作用也沒有。
無聲嘆了口氣。
其實吳墨說的不是全無道理，她知道，這場官司拖得久了，對張師傅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她之前就聽金莉莉說過，張師傅家庭條件並不好，賠償款是他的救命錢。
現在雖然是壓價賠償，不多，可也足夠救活他，短暫托舉他們整個家庭。
手指摳著桌子一下又一下。
還是煩，又扭過頭去用手隨意地在桌上亂翻亂摸，直到，指尖對上另一個人的指尖。
身旁響起“咚咚”兩聲。
她楞了下，梗起脖子擡頭去看。
才發現是宋存，他眉眼垂下，正無言沈默地盯著她。
這還是他從海城回來之後的第一次見面，前段時間他們總是交錯開時間，沒能碰到一起過。
江可宜墜著的心提了上來，可是，沒一會兒，又墜了下去。
“宋律師，你回來啦？”她坐直了，靠著椅背，故作輕松地招手。
因為這幾天實在太忙，她沒有太頻繁地想起他，現在見了，才發現蠢蠢欲動的心是有點按捺不住的，原則在愛情的戰場上做不了武器，反而會使一切分崩離析。
她已經很努力地控制表情了，但宋存好像還是看了出來。
他眉間細微變化，微微聚合，“怎麽這麽看我？”
她說沒事。
吳墨的話讓她心裏挺不好受的，可她不想跟宋存說這些有的沒的，顯得蠢，她也不想和他有交集了。
宋存抿了抿唇，眼神泛起波動，隨後說：“你出來一下。”
江可宜疑惑看他，“去哪兒？”
想說下一句這還是工作時間的時候，宋存已經從桌旁離開，背影出了辦公區，往榮譽墻那裏拐。
江可宜拿了手機跟上去。
宋存就把車停在樓下有樹蔭的停車位上，他從法院回來，參加了一場庭審，是一個老人的贍養問題糾紛，此刻身上有些風塵仆仆的氣息。
他把車門打開，停下來等了等江可宜，“上車吧。”
江可宜從他手下鉆進去。
這是他第一回坐他的車，車飾灰黑，跟他人一樣不鹹不淡。
車內一股柚皮的清香味，是從一個香薰夾裏頭散發出來的，外面的樣式倒是別致，木質的，也鏤刻著紋樣，一棵綠瑩瑩的樹長在草坪上，樹底下還有幢棕白色的小房子，更多的裝飾就沒了，這麽大個車，看著很蕭條的樣子。
手碰了下小房子，環視了一圈，又嘖了一聲。
宋存讀懂了，清清嗓告訴她：“車裏放太多東西不安全。”
江可宜哦了聲，註意到他嗓子有點啞，“你感冒了？”
說出口就後悔了，又扭過頭去。
宋存沒註意她表情微妙變化，說沒有，就是講話講多了，從後座摸了瓶水喝了口，又拿了一瓶給她，“說說吧，發生什麽了？”
很少，這樣的相處真的很少，空間私密，氣息閉塞。
江可宜不自在地接過水，但遲遲沒喝。
之前對於宋存的那種大方勁她已經展露不出來了，關於他回海城見了前妻這件事還在腦子裏轉個不停。
默了默才回：“沒發生什麽。”
“真的？”
“嗯。”
宋存又等了一會兒，見她一味出神看前窗，沒忍住暗了暗眼神。
其實路過吳墨辦公室的時候他聽到了兩人幾句談話，很明顯，他們之間因為案子有了摩擦。
他是了解吳墨的，吳墨比他年長十歲，老成穩重，想的比別人多，做的也比別人多，但說的卻很少，三緘其口、諱莫如深是他一貫的風格。
從江可宜的角度來看，或許覺得吳墨對這件事的處理方式有些不近人情，但他懂吳墨，一個深谙行業之道的人，想的會和剛踏入行業不久的新人不同一些，如果換做是他，也未必能保證不會做和吳墨一樣的選擇。
因為從經驗中，去尋求一個當下的最優解是合理的。
“江……”脫口而出一個字之後又頓了下，“我知道你想要什麽，但是，關於樂康這個案子，要是你換個角度來思考，可能就會對吳律師有不同想法。”
“樂康？”江可宜瞥向他，“你剛剛都聽見了？”
宋存楞了下，“沒有故意聽的意思，路過的時候碰巧。”
江可宜哦一聲，“所以宋律師，現在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地來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其實你也和吳律師一樣，覺得是我意氣用事，對嗎？”
宋存撞上她黯然的眼神光，有些無言以對，但他沒覺得她意氣用事，共情弱勢群體是人之常情，很正常，“我只是想說，現在，‘壓價’‘和解’不光是為了留住樂康這樣的大客戶，這樣的策略在效率和結果上也確實對急需用錢的傷者家屬會更實用，這個案子我雖然了解的不是很多，但吳律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做出的一個對律所和家屬都好的選擇。”
“是，”江可宜低下頭去擰水瓶的蓋子，“你說的這些我也知道，但可能是我太理想主義化了，你知道我為什麽進這行嗎？我覺得法律是用來維護公平正義的，我以為我的追求沒有錯，事實證明，我還是錯了，所以我難受。”
宋存伸手過去，“給我吧。”
他接過那個沒擰開蓋子的水瓶，開了之後又遞回給江可宜，“你沒錯，只是你們的想法不同，他有自己的一套生存邏輯，你有自己的樸素追求，你不用想太多給自己壓力。”
“我不是想太多，我就是憋屈，你懂吧？憋屈。”
她跑前跑後這麽多天，沒想到被人全盤否認，竹籃打水一場空，還沒幫到真正的受害者。
她都不能用言語形容在icu裏隔窗看見張師傅時的情景，臉、手全是觸目驚心的血色傷痕，能看見的還只是一部分，因為其中一些被紗布纏了起來。
張師傅的妻子穿著很素的已經洗得褪色了的雪紡衫，滿是溝溝壑壑的臉上勉強地對她團出笑容。
江可宜喝了口水又蓋上水瓶，指尖扣著外層包著的一圈包裝紙，沙拉沙拉響，“我心裏就是很不舒服。”
她伸出手摸向自己胸口，“這裏就好像堵著一口氣一樣，壓得我特別悶、特別痛。”
尤其是看到他出現在自己桌邊的那一刻，這種痛和委屈好像就加了倍。
宋存看著她，心內一動，“我知道。”
“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江可宜說。
宋存沈默不言語。
氣氛變得凝重，窗外樹影一節節下降，又一節節上升。
“如果你會因為這件事難過——”
“宋律師，你可不可以抱一下我？作為朋友之間的。”
宋存楞住，他原本要說出的下一句是：那就不適合做商業化的律師，景升不是你最好的選擇。
哽在喉嚨裏。
面前那雙眼，泛著一丁點晶瑩。
江可宜看他不動，自嘲笑了下，剛剛怎麽會沒腦子地問出這句話，“沒事，我隨口一說，不抱也沒……”
還沒說完，一雙手臂攬過來，蹭過她耳尖，接著，額頭撞上他胸膛，人徑直落進一場溫暖之中。
水瓶掉在座位下。
悶聲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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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可宜下巴在半空中僵了會兒, 摸摸耳廓才發現那裏滾燙，飛快回了句：“我才不跟你視頻，我要遛狗去了，掛了。”
宋存還想說話, 那頭真斷了線。
拿起手機站起來松了松腰背, 吐出一口氣來, 摸著脖頸走進去。
老太太在客廳看電視，見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皺眉懷疑, “鬼笑什麽？中彩票了？”
宋存自己都沒註意到在笑, 收了嘴角說沒有, 換下鞋, 拎拎衣領往臥室走, “我去洗個澡, 外面有點熱。”
老太太看他屁股上有一點灰白色的印，哎喲一下站起來，伸手要去拍。
宋存幾乎是瞬間彈開的，然後用很警戒的表情, “你幹嘛？”
老太太看他有點神經，那一掌還是落下，“我能幹嘛？小赤佬！你去哪裏打過滾回來的啊？”
宋存是今天被沈棠溪突然襲擊之後的應激反應, 哦了一聲, 自己拍了拍，“進去了, 一會兒我出來之後跟你講那個藥怎麽吃。”
“要你講。”老太太頭也不回地回了沙發。
“老小孩兒。”宋存搖搖頭。
“你不老，你三十好幾！”老太太嗆他。
宋存沒再把招還回去，他進去了, 脫了衣服看了眼手機，沒消息進來。
挺奇妙的，就這麽沒營養地聊了幾天閑天，卻輕松了一些。
不過，光頭老板說的話還是被刻進了心裏，宋存把那個發來的鏈接點了收藏，接著拿著手機進了浴室。
這是他常年的習慣了，有時候委托人會突然來急事，或者老太太也可能會有意外情況。
他盡量手機不離身。
沒一會兒，他正給頭發打上泡沫，橫放在防水框裏的手機滋滋震動。
水迷了他眼睛，他搓著頭頂泡沫，只能憑感覺用手按了一下屏幕。
“哪位？”
那邊噝噝啦啦，卻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
“宋律師……”
宋存趕忙睜眼，但泡沫順勢滾下來，又模糊了視力。
“這是視頻。”又一句。
“……”幾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他接了抔水抹清眼眶，趕緊摁了掛斷。
何迦看江可宜撥通宋存電話後莫名其妙跑到了花壇邊，過去搡了下她肩膀，“做什麽虧心事？我都不能看？”
江可宜心緒難平，“你真不能看。”
何迦眉頭就差勾出一個問號，“不會是跟你裸/聊呢吧？”
江可宜：“……”
腦子裏畫面又重現。
隔著屏幕和水霧，宋存的身體多了一些欲感，濕潤水珠在那些溝壑中游移，連帶著她的心臟都好像一起覆在上頭。
這是主動勾引，這是犯法……
“怎麽可能？裸你個頭啊！”她不能再繼續想，趕緊拍拍屁股起身，“走走走，遛狗。”
宋存手忙腳亂掛斷了電話，才沈沈呼出一口氣來，臉燒得他發燙。
這都什麽事……
他搓了搓臉，打開推拉門，一把將手機丟進了放衣服的簍子裏。
溫水給熱意加碼，他想到那張在屏幕上一閃而過的臉，尷尬得他突然有點無所適從。
洗不下去了，沖了一會兒走出來，倉促擦幹身子趕緊解釋：「剛不知道是你。」
沒回。
又道：「習慣性把手機帶進浴室了，以為是語音通話才接的。」
過了一會兒，翻來覆去看了屏幕好幾回，終於收到回覆。
江可宜：「我又沒說什麽。」
又發來一句：「但是，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我就不知道了。」
一長串像繞口令一樣的話令宋存腦袋發懵，他走出浴室坐到床沿上，還是回：「真不知道。」
「哦，行。」
“……”
文字是沒有溫度的，尤其是簡短一兩個字時，隔著屏幕還是無法貼切地感受到彼此情緒。
宋存用毛巾擦著濕發，摸不透。
但剛剛頭懵懵的一瞬間，想到在餐廳裏刷新了卻不見的朋友圈，那張照片實實在在被她刪了。
輸入：「那張照片……
輸了一半，還是覺得不妥，又清空掉。
算了。
不適合問，沒必要問，更沒道理問。
……
對江可宜而言，也是這樣。
何迦蹭蹭她肩膀，“真不問啊？幹嘛這麽別扭，這也不像你啊。”
江可宜聳聳肩，“我才不問，我什麽身份去問人家離沒離過婚？我可不想讓他覺得我是閑的蛋疼。”
“你又沒蛋，說就說唄。”
她斬釘截鐵，“不問，我不越界，誰愛越誰越。”
偷瞄幾眼腹肌就算了，打探人家隱私算怎麽回事？
除非像上一回他自己開口提及小狗的事一樣，否則，非必要不詢問，非他自行開口時絕不主動開口。
何迦顯然也沒了辦法，說行吧，“換一個吧，下一個更香。”
“算了，戀愛是指不上了，沒勁。”
因此，這晚之後，她自以為非常完美地將自己說服了個明明白白，和宋存的聊天框也徹底閑置了下來。
過了幾天，宋存如期回來，找過她一回，但她正好忙樂康醫療的事，腳不貼地地來回跑，也無暇顧及。
這個案子的確費事，證據調取起來難如登天，幾天以來，孫逸平存心給她使絆子，萬事不配合，設備的審批記錄遲遲拿不到，說什麽是商業機密，存心拖延。
她懶得跟他計較，直接去找了吳墨，孫逸平迫於壓力，最後才把審批記錄送到她手上來。
還跟只笑面□□精似的裝模作樣在她跟前說不好意思，他不是故意要為難，實在是沒辦法。
她差點就想剜了他那雙狗眼塞他嘴巴裏。
還有那鐵皮櫃，她找了張師傅拿到了鑰匙，結果，還是被捷足先登了一步，金莉莉偷摸告訴她，馮明早來過了，把裏頭東西全清了個幹凈。
靠！
事情發展到這兒了，沒貓膩也得有貓膩，但江可宜偏偏有心卻無力。
“吳律師，這很顯然了吧？樂康就是在隱瞞什麽，現在證據有問題，設備進場的時間和培訓記錄的簽名時間都是對不上的，設備都沒進場，簽名卻已經簽上了，而且簽的字也有問題，我對比過字跡了，完全是兩個了，樂康這麽不配合，庭審還怎麽進行？官司要不要打？”
吳墨沖她向下壓了壓手，意思是別動氣，“不要那麽大的氣性，這個字跡的對比是你主觀的，而且，我們現在要考慮到兩個問題，一個就是家屬急等著賠償款救命，你也去醫院看過了，人還在重癥監護室裏吊著命，這樣拖下去，有什麽好處嗎？另外一個就是樂康就算咬死培訓到位了也是他們的權利，我們現在是接受樂康的委托打這個官司，重點要落在找事故本身他操作失誤的證據，我這樣講，你可以理解嗎？”
“我知道，我也理解，”江可宜已經克制到不能再克制地說，“但不能顛倒是非黑白吧？如果培訓記錄是假的，這就證明樂康的管理和誠信都是有漏洞的，不是嗎？況且——”
她還沒說完，吳墨已經打斷她：“江律師，你聽好，樂康是我們的大客戶，不要因為一時意氣來辦事，律師的職責是什麽？我在第一天就跟你強調過，解決問題，不是制造新的問題。”
江可宜嘴唇翕動了下。
“不要說了。”吳墨雖然依舊表情保持著冷靜，但壓下的眉頭已經出賣了真實心理，她真切感覺得到，他在生氣，而且是非常生氣。
“可是……”
“好了，不要可是了，一審在即，你協助我就行，出去吧。”
“知道了。”
江可宜這是第一次覺得有點了解吳墨了，她突然覺得心裏澀澀的，難受得緊。
出來之後就直直趴在了桌上，之前在海城時她還沒有這麽深重的幻滅感，現在覺得特別無力。
金莉莉還在給她發消息，說師母也倒了，幾天幾夜不睡覺，感冒發燒，累垮了。
她只能發個擁抱的表情過去，什麽作用也沒有。
無聲嘆了口氣。
其實吳墨說的不是全無道理，她知道，這場官司拖得久了，對張師傅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她之前就聽金莉莉說過，張師傅家庭條件並不好，賠償款是他的救命錢。
現在雖然是壓價賠償，不多，可也足夠救活他，短暫托舉他們整個家庭。
手指摳著桌子一下又一下。
還是煩，又扭過頭去用手隨意地在桌上亂翻亂摸，直到，指尖對上另一個人的指尖。
身旁響起“咚咚”兩聲。
她楞了下，梗起脖子擡頭去看。
才發現是宋存，他眉眼垂下，正無言沈默地盯著她。
這還是他從海城回來之後的第一次見面，前段時間他們總是交錯開時間，沒能碰到一起過。
江可宜墜著的心提了上來，可是，沒一會兒，又墜了下去。
“宋律師，你回來啦？”她坐直了，靠著椅背，故作輕松地招手。
因為這幾天實在太忙，她沒有太頻繁地想起他，現在見了，才發現蠢蠢欲動的心是有點按捺不住的，原則在愛情的戰場上做不了武器，反而會使一切分崩離析。
她已經很努力地控制表情了，但宋存好像還是看了出來。
他眉間細微變化，微微聚合，“怎麽這麽看我？”
她說沒事。
吳墨的話讓她心裏挺不好受的，可她不想跟宋存說這些有的沒的，顯得蠢，她也不想和他有交集了。
宋存抿了抿唇，眼神泛起波動，隨後說：“你出來一下。”
江可宜疑惑看他，“去哪兒？”
想說下一句這還是工作時間的時候，宋存已經從桌旁離開，背影出了辦公區，往榮譽墻那裏拐。
江可宜拿了手機跟上去。
宋存就把車停在樓下有樹蔭的停車位上，他從法院回來，參加了一場庭審，是一個老人的贍養問題糾紛，此刻身上有些風塵仆仆的氣息。
他把車門打開，停下來等了等江可宜，“上車吧。”
江可宜從他手下鉆進去。
這是他第一回坐他的車，車飾灰黑，跟他人一樣不鹹不淡。
車內一股柚皮的清香味，是從一個香薰夾裏頭散發出來的，外面的樣式倒是別致，木質的，也鏤刻著紋樣，一棵綠瑩瑩的樹長在草坪上，樹底下還有幢棕白色的小房子，更多的裝飾就沒了，這麽大個車，看著很蕭條的樣子。
手碰了下小房子，環視了一圈，又嘖了一聲。
宋存讀懂了，清清嗓告訴她：“車裏放太多東西不安全。”
江可宜哦了聲，註意到他嗓子有點啞，“你感冒了？”
說出口就後悔了，又扭過頭去。
宋存沒註意她表情微妙變化，說沒有，就是講話講多了，從後座摸了瓶水喝了口，又拿了一瓶給她，“說說吧，發生什麽了？”
很少，這樣的相處真的很少，空間私密，氣息閉塞。
江可宜不自在地接過水，但遲遲沒喝。
之前對於宋存的那種大方勁她已經展露不出來了，關於他回海城見了前妻這件事還在腦子裏轉個不停。
默了默才回：“沒發生什麽。”
“真的？”
“嗯。”
宋存又等了一會兒，見她一味出神看前窗，沒忍住暗了暗眼神。
其實路過吳墨辦公室的時候他聽到了兩人幾句談話，很明顯，他們之間因為案子有了摩擦。
他是了解吳墨的，吳墨比他年長十歲，老成穩重，想的比別人多，做的也比別人多，但說的卻很少，三緘其口、諱莫如深是他一貫的風格。
從江可宜的角度來看，或許覺得吳墨對這件事的處理方式有些不近人情，但他懂吳墨，一個深谙行業之道的人，想的會和剛踏入行業不久的新人不同一些，如果換做是他，也未必能保證不會做和吳墨一樣的選擇。
因為從經驗中，去尋求一個當下的最優解是合理的。
“江……”脫口而出一個字之後又頓了下，“我知道你想要什麽，但是，關於樂康這個案子，要是你換個角度來思考，可能就會對吳律師有不同想法。”
“樂康？”江可宜瞥向他，“你剛剛都聽見了？”
宋存楞了下，“沒有故意聽的意思，路過的時候碰巧。”
江可宜哦一聲，“所以宋律師，現在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地來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其實你也和吳律師一樣，覺得是我意氣用事，對嗎？”
宋存撞上她黯然的眼神光，有些無言以對，但他沒覺得她意氣用事，共情弱勢群體是人之常情，很正常，“我只是想說，現在，‘壓價’‘和解’不光是為了留住樂康這樣的大客戶，這樣的策略在效率和結果上也確實對急需用錢的傷者家屬會更實用，這個案子我雖然了解的不是很多，但吳律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做出的一個對律所和家屬都好的選擇。”
“是，”江可宜低下頭去擰水瓶的蓋子，“你說的這些我也知道，但可能是我太理想主義化了，你知道我為什麽進這行嗎？我覺得法律是用來維護公平正義的，我以為我的追求沒有錯，事實證明，我還是錯了，所以我難受。”
宋存伸手過去，“給我吧。”
他接過那個沒擰開蓋子的水瓶，開了之後又遞回給江可宜，“你沒錯，只是你們的想法不同，他有自己的一套生存邏輯，你有自己的樸素追求，你不用想太多給自己壓力。”
“我不是想太多，我就是憋屈，你懂吧？憋屈。”
她跑前跑後這麽多天，沒想到被人全盤否認，竹籃打水一場空，還沒幫到真正的受害者。
她都不能用言語形容在icu裏隔窗看見張師傅時的情景，臉、手全是觸目驚心的血色傷痕，能看見的還只是一部分，因為其中一些被紗布纏了起來。
張師傅的妻子穿著很素的已經洗得褪色了的雪紡衫，滿是溝溝壑壑的臉上勉強地對她團出笑容。
江可宜喝了口水又蓋上水瓶，指尖扣著外層包著的一圈包裝紙，沙拉沙拉響，“我心裏就是很不舒服。”
她伸出手摸向自己胸口，“這裏就好像堵著一口氣一樣，壓得我特別悶、特別痛。”
尤其是看到他出現在自己桌邊的那一刻，這種痛和委屈好像就加了倍。
宋存看著她，心內一動，“我知道。”
“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江可宜說。
宋存沈默不言語。
氣氛變得凝重，窗外樹影一節節下降，又一節節上升。
“如果你會因為這件事難過——”
“宋律師，你可不可以抱一下我？作為朋友之間的。”
宋存楞住，他原本要說出的下一句是：那就不適合做商業化的律師，景升不是你最好的選擇。
哽在喉嚨裏。
面前那雙眼，泛著一丁點晶瑩。
江可宜看他不動，自嘲笑了下，剛剛怎麽會沒腦子地問出這句話，“沒事，我隨口一說，不抱也沒……”
還沒說完，一雙手臂攬過來，蹭過她耳尖，接著，額頭撞上他胸膛，人徑直落進一場溫暖之中。
水瓶掉在座位下。
悶聲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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