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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唐小姐編情史 不想 一 絲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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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唐小姐編情史 不想 一 絲 不 ……

浴室內水汽蒸騰。

水溫原本還有些熱, 硬是被唐柏菲泡冷了。

她人浸在水裏,手搭在浴缸邊睡著,接連做著一個又一個噩夢。夢裏,她還是在那家酒吧, 燈紅酒綠的奢靡基調下, 白盡州掐著她不放, 她拼命掙紮,無奈,被越掐越緊, 於是漸漸地沒了氧氣。

那感覺難受得很, 像是人溺在水裏,身體不斷重墜。

恍恍間, 聽到有人在敲門。

她才從夢裏清醒,猛一下從浴缸坐起來。

驚魂未定,唐小姐低頭看自己潛在水中的腿, 才知道這是真被淹了。

傅程銘在外站著,指節又叩了門。

一下,兩下, 三下。不多不少。

她在裏面應聲,“你進吧。”

浴室門還開著一道罅隙, 唐小姐雙腿蜷在胸前, 雙手環繞著,探頭去看。視野極其有限, 只能看見傅程銘慢慢走進屋,深灰色西褲搭在鞋面,黑皮鞋輕敲著木地板。

他並沒有發現門未關嚴,或是不去專意看。

她漸放下懸著的心, 呼了口氣。

但是,老天爺吶!她都沒穿衣服,他怎麽現在來。

今夜是傅程銘第二次來她房間。

臥室特地裝修過,整間屋布置得特別像她,整體顏色偏亮,飾品多且繁,黃花梨梳妝臺面上擺著瓶瓶罐罐,還專有一小面墻,裏頭收納著口紅。墻紙金白相間,紋樣像是上世紀英國拉斐爾前派,法式托斯卡納紅地毯大面積鋪著,其上是張一米七寬的戴愛娜床,床頭為大紅皮革,床腳邊堆著幾摞雜志,屋內是不斷湧入鼻尖的脂粉氣,又香又膩。

他收回眼,拉椅子,靜坐著等她,視線在那些雜志上停留。

雜志大多是時尚領域,傅程銘還一一看了,其中兩本的封面就是她,他饒有興致,帶笑的眼風掃過,多註意兩眼,順帶默讀了封面小字。

窗簾半遮掩,露出中間一面窗,玻璃印出傅程銘的虛影。

極安靜。

外面鳥叫聲隱隱約約,再有,便是浴室裏的水聲。

唐柏菲慢慢起身,因浮力水往下降一截,聲音也嘩啦一下。她屏住呼吸,緊閉著眼,心裏想,這麽大聲,他全聽見了。

踩上拖鞋,用浴巾寥寥草草裹了會兒,即刻開始穿衣服。她不想和傅程銘同在屋檐下的時候,自己還是一/絲/不/掛,何況這家也不大。

睡裙和內衣是成姨替她選的,款款放在架上。唐柏菲拿起,開始穿內衣,手往後伸,一個人狼狽艱難的卡扣子,一面扣,一面警惕著門外傅程銘的動靜,像是看著狼吃草的小鹿。

裏面穿好,開始套裙子。

素白的棉睡裙,短袖,圓領,蕾絲邊,缺點是裙子太短,在大腿靠上位置。

為什麽會這麽短!她那麽多長睡裙,成姨偏偏拿這個!

可惜沒法子,只能這麽穿。

她將門朝外推,又開了吹風機,對鏡子吹頭發。

門磕著墻面,傅程銘向門邊瞧了一眼。

唐小姐在鏡前分外窘迫,一擡手吹頭發,就會露出她那條粉色內褲,她不信邪,一手揪住裙角,一手擡起,還是會露一半。

擡手,放下。

再擡手,再放下。

吹風機開了關,關了又開,她累得喘。聲響又引得傅程銘朝那邊看,覺察有些不對,他人起身,慢步往洗手間走。

腳步聲在她耳邊,她面頰一熱,趕緊把裙子往下拽扯。手握著電吹風,無動於衷的站在那兒。

他到門口,看她臉異常的紅。以為是浴室呆久了,熱的,傅程銘拿過臺面的電吹風,打開前說了一句,“來,我替你拿著。”

“哦。”唐柏菲垂下手,護著裙邊,輕聲應,“你剛才怎麽不問我要找你說什麽。”

“在等你。”三個字,他輕輕說的,絕沒有不耐煩的意思。

“讓你等太久了。”

“不急。你剛才怎麽樣,是呆太久了,缺氧?”他關切。

“還好。”

“下次記得及時開門通風。”

傅程銘開了電吹風,響聲蓋在唐小姐耳邊。他用左手在拿,右手替她撥開一縷縷濕噠噠的發絲,動作很細致,裏外都吹到了。

一陣陣熱風往唐柏菲面上吹,弄得她全身發熱,瞧著鏡子裏,臉也泛起紅。他的手就撫在自己頭上,手指穿過頭發,從左吹到右,指尖偶爾觸到她耳後皮膚時,她會屏住呼吸,等手離開了,再恢覆如常。

鏡子裏,站了兩個人,前後擠在一處,滿屋子水汽,地面也是潮濕的。

她頭發多,吹了好久才幹。

傅程銘雖不是右手舉著電吹風,卻也開始發痛。

他把東西放了,又不動聲色捂著傷口。

他走出洗手間,唐柏菲在身後亦步亦趨的跟著。

她坐回床上,著急的拽被子,直蓋到腰間。

擡起頭,看著他。

傅程銘一手撐住椅背,站在旁邊,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對她笑,“你講。我聽著。”

“對不起。”

兩廂安靜。

唐柏菲低下頭,手揪起被單,一下一下,“我又給你惹麻煩了,上次是,這次也是。上回掀了譚太太的麻將桌,讓她們下不來臺,是我沖動了,後來人家向我道歉...我確實後悔那麽做。今天晚上我又去酒吧,不顧成姨攔著我,我以為他不敢怎麽樣的,因為,因為以前他連重話都不敢說,誰知道變成那樣。”

越往後講,聲音越小,“我發誓,我以後做事一定考慮後果。其實還有件事,我騙你了。”

究竟什麽事兒,傅程銘早已了然,但依舊是由著她,“哪一件。”

“上周,我被碰瓷了,就在三裏屯。你那天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其實我沒在吃飯,我把那個碰瓷的褲子,給,脫了。”後兩字更是輕。

她看他不驚訝,只點頭,便問,“你不想表示什麽?”

傅程銘一副意闌人散的模樣,坐在椅子上,雙腿交疊起來,“你想讓我表示什麽。”

“我以為你會很吃驚呢。”

他手扶著膝蓋,話裏話外帶著戲謔,“要是換成別的女孩子,那就該吃驚了。”

好嘛,意思是她就該這樣,她這樣就對了,這天殺的刻板印象。

唐小姐“哦”一聲,又和他沒話聊了。

“地上這些雜志,可以給我看麽?”

“你隨便拿。”

今夜她很慷慨,對比從前態度算得上愧疚裏生出殷勤。

傅程銘彎腰探書,拿上那本封面是她的。攤開,擺在大腿上垂眼看。

雜志很薄一本,統共就那麽二十來頁紙,八九頁都是廣告,只有一小片空地是留給她的采訪,他草草掠了一遍,合上這冊,將它放回原處,又拿了一冊。

屋內靜,有翻頁聲。

唐柏菲靠在床頭,兩指攆著發尾,潮濕的觸感在指腹間。

她心裏念叨,怎麽還不走呀,要看到什麽時候。

可傅程銘卻有讀心術一樣,朝自己看過來。

“怕你做噩夢,半夜醒來一個人害怕,我留著陪你一夜,”他松散地翹著二郎腿,左手搭在椅背後,右手壓著雜志頁面,“你困了就睡,晚上有什麽不舒服的隨時叫我。”

唐小姐心想,他還真是神,自己剛剛就做噩夢了。又看他坐著不動,她疑惑,“那,你就這樣坐一晚上啊...”

他點頭,笑了下,視線從她身上離開。

這椅子坐久了腿酸腰困,又沒個靠墊,他坐一夜肯定受不住。唐柏菲眼神還在他那裏駐足,憋了半天,腦中的草稿打了一沓子,最後是這麽說的,“要不,你上床吧。”

天,她剛才說什麽了。那兩個字怎麽脫口而出的。

好在他沒咬文嚼字,朝這邊看來,靜靜的,在思忖什麽。

不知道傅程銘怎麽想,她先往旁邊挪了半個身子寬,枕頭重新一放,平躺下,將被子蓋在腰間。反正給他騰地方了,來不來由他。

唐柏菲緊閉雙眼,耳朵聽著動靜。

大約幾分鐘,衣服面料摩擦聲響著,他可能在起身,伴隨著腳步,往床這頭走來了。

隨即,床面下沈。

他已經坐在床上了。

傅程銘右手拿雜志,左手捂著右臂,依床頭坐了,摘下手表往床頭櫃隨手一扔。

替她關了吊燈,也關了這一側的壁燈。

現下只有唐柏菲那側亮著。

這樣子,唐小姐反而清醒了,聽著他的呼吸聲,自己呼吸的節奏也不由得跟著他。忽然覺得平躺太尷尬,她轉身,他大腿間的西褲褶皺就在咫尺間,又迅速翻身背對他。

傅程銘把雜志一合,擱在手表邊。

左手捂著右臂,心想明天得去找老常看看。想著,竟然看向她。她身體微蜷著把自己裹進被子,細白的一截手臂露在外面,如瀑黑發垂在肩頭,又慢慢從肩上落下,發絲一根根攤開成網狀,隱約露出後頸和睡吊帶的荷葉邊。

他發現她睫毛一直在動,就問,“睡不著。”

“嗯。”

“還在想今天晚上的事兒。”

“那倒沒有。”

傅程銘百無聊賴靠著,問她,“那在想什麽。”

“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好,你說。”

唐柏菲一半側臉埋進枕頭裏,手指在床單上劃來劃去,“你覺得我做模特怎麽樣。”

“挺好的。”

“可是我爸爸媽媽就不這麽想,包括譚太太她們。”

聽這話還有點落寞,傅程銘還說安慰她,沒成想她說:“但他們怎麽想和我無關,這是我自己的人生,就該自己負責,自己做決定,其他人沒資格決定我的人生走向,你說是吧。”

聽完一番陳詞,他說評語,“不錯,有想法。你是自由的。”

“我還有一個問題。”

女孩子又冒出這句,翻身,平躺下,兩手壓著被子。兩只黑洞洞的眼睛,盯著天花板的吊燈。

他也不看別處,只看她。

“你活了這麽多年,”

“等等,”傅程銘笑,看她,“換種說法,聽著別扭。”

“哦,我是說你活了好多年,”

他仍是笑。

唐小姐望向他,稍感抱歉,“我這麽說,是不是把你說得像千年的王八萬年龜。”一解釋,更像補刀,她擡手拍自己嘴巴。

他也不生氣,笑意漸斂起了。她繼續問,“我其實想問,你這麽多年一直沒結婚,好像也沒女朋友,你難道就沒有喜歡的人嗎?或者,有沒有遇到一位讓你覺得特別的人,但你們後來沒有在一起,你們漸行漸遠了,或者,有沒有誰喜歡過你。”

唐柏菲問完了,咽口唾沫,不只是緊張還是口渴。

“怎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他只是平和的問,她心臟就開始打鼓。

真是她想的那樣嗎?類似她看過的幾本小說,他在自己這個年紀也會為感情沖動吧,以他的個性,大概率青睞理智成熟的女孩子,唐小姐為他擬了一個人,毫無憑據,那個人就站在了她的想象裏。他們可能談了戀愛,分手,又和好,後來迫於家庭壓力分道揚鑣,含淚吻別,他心有不甘單身至今,為初戀守身如玉,總之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一場她不知情、在局外的感情。

十二歲,差的不是年紀,是閱歷。

唐小姐後知後覺。

傅程銘睨下眼,發現她眼神渙散。他不知道她想什麽,只是答,“沒有,我還沒那個心思去考慮這些。”

剛講完,女孩子眼睛亮了。他笑她,拍拍床,“睡覺,不早了。”

“哦。”唐柏菲翻了身,看他下床替她關壁燈,後又坐回去。

“不要發散你的思維,”傅程銘話裏有笑,“也別在心裏替我偷偷杜撰情史。”

她被子蓋過頭頂,偷笑。好,放過他,不造謠,不為他寫風流債。

這一夜,唐柏菲又做噩夢。

看來那些事情不是說過就能過去,她頻繁的夢見那三個男人,白盡州誇張地變成魔鬼,在身後追她,她瘋狂地逃竄,他們一會兒在酒吧,一會兒又去了香港。

傅程銘一夜坐在床邊,睡得淺,中途醒了兩次。一次是她蹬開被子,喃喃念著別掐我,同時呼吸急促,他開壁燈去看,她出了滿頭冷汗。

成孀說得對,呆一晚是明智決定。他進洗手間,打濕一塊兒新毛巾,瀝幹水,替她擦額頭和脖頸,再往下就沒碰。手將離開時,女孩子溫熱細膩的手握住他的,濕潤卷曲的發絲纏繞在手腕,他沒法,原地等了一刻鐘。

等到兩人掌心都有汗,她自己松開了,翻身睡,不再做夢。

第二次是她睡姿實在不太美觀,把被子踢到地上,往他這邊滾,拿他的大腿當枕頭,同時過於短的睡裙往腰上磋,一根吊帶趿拉在手臂上,露著圓潤素白的肩,傅程銘替她拉起帶子,替她把裙邊放下,又撿起被子,裹在她身上,裹得剩下一個腦袋。

忙完一看表,半夜三點多。

他不睡了,覺著渴,摸著黑倒一杯涼水,仰頭灌進嘴。

人又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接捧冷水往臉上沖。

-

到次日早,唐小姐睜眼時,看他單手撐著梳妝臺面,掌心底壓著紙,另一只手握筆簽字,簽一張,挪一張,又在信紙上寫著什麽東西。

她揉眼,看了會兒,猜測傅程銘把辦公的東西拿到這了。

翻身的動靜,他聽見了,他把筆帽一扭,“醒了。”

唐柏菲聲音還沙啞,“嗯。”

她問,“幾點了。”

“十一點半。”

“我睡這麽長時間,你怎麽沒叫我。”

“多睡會兒,不要緊。”他規整桌面,把幾張紙卷成筒,握在手裏。

“你一上午都在這站著辦公嗎?”

“是。”

唐柏菲像十萬個為什麽,又問,“你早晨怎麽沒有去晨跑。”

他垂眼看她,在笑,“要觀察你。”

“我?”

“嗯,你成姨說了,一旦發現你不舒服,她馬上叫醫生來。”

唐小姐睡了一夜,覺著所有傷心難受的事情都丟了,整個人神清氣爽,她站在床上,和傅程銘一般高,“從明天開始,我陪你晨跑吧。”

他疑惑皺眉。

“為了感謝你替我打渣男,”她勝負欲上來,反問,“你以為我跑不了?”

傅程銘眉眼舒展,說了句哄女孩子開心的話,“求之不得。”他拿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臨走前用紙筒子敲打她床尾欄桿,長輩似的口吻:“你坐下,小心再摔著。”

唐柏菲撲通一下,坐著了。她盤起腿,發現他眼下一片淡青色,“你怎麽有黑眼圈。”

他一楞,“沒睡好。”

“不會是因為我吧。”

“不是。”

唐小姐真納悶。

吃午飯時傅程銘不在,她和成姨一塊兒吃飯,她吃著東西揉揉肩,成姨就笑,說早上看見傅先生眼圈挺重的,原先作息規律的人也是第一次見。

唐柏菲不以為然,說,嗯,我也看見了。

成姨笑問她,累不累啊。

她不明所以,說累,睡得累。

中午。傅程銘往常主任那兒跑了趟。

人到時老常剛吃過午飯,問他怎麽沒吃。

他說,不餓。

社區小診所,消毒水味兒比醫院還濃,室內一簾隔開兩個地兒。

左邊兒,一桌一椅看病;右面兩張床,針灸用。

老常摘下聽診器,剛送走一位,看他來了,“怎麽沒精打采的。”

“困了,借你地兒用。”

他不管那麽多規矩,照直往病床上躺,手搭在額前,眼看就要這麽睡。

這廂閉眼睛,那廂又把老花鏡摘了,瞇著眼看傅程銘,跟看什麽稀奇物種似的。

“昨天晚上幹什麽去了,困成這樣。”

“一夜沒合眼。”

老常打他的腿,“好好作踐自己身體吧!”

眼睛遮著,只能看見他揚起的嘴角,“嗯,現在還有作踐的資本,過幾年到了四十,我就真不敢了。”

“怎麽不去你奶奶家睡?跑這兒躺我病床上,像什麽話呢這是,”老常自顧自念叨,“她今兒在屋裏,你奶奶八十了,你連看都不看,”

“她最近看我煩,我不去惹她。”

“又怎麽了這是。”

“沒什麽。”

老常拉開簾子,窗外陽光照著傅程銘,他將手臂移到眼睛上。

“其實今天來找您,真是來看病的。”

“你又怎麽了。”

他無聲地,左手拍了右臂。

“上次是感冒發燒,這次呢。”老常暗自唏噓,笑他變成舊社會的少爺了,金尊玉貴的,身體稍有不慎就落病。

傅程銘撐床起身,脫了外套,挽袖口。傷口暴露在外,比昨日更駭人,淤青面積擴大一倍,倒是把血止住了。他瞧老常那副見鬼的表情,淡淡開口,“這個怎麽治。”

老常往床上一坐,變嚴肅了,“你和誰打架了?”

“摔的。”

“我是老了,又不傻,摔能摔成那樣兒。”

“您給我紮兩針,”他披著外套,自覺下床,翻開鐵櫃子找針灸盒,放桌面打開,“一次就行,實在疼得不行才過來的。”

“你最近真是反常,難怪你奶奶不想見你,你又不是二十出頭年輕氣盛了,打什麽架。”

他敲打傅程銘,不過嘴上說。末了,仍是給他紮針,開了幾副藥。

另一頭,成姨叫人為唐小姐裝了秋千,她沒來得及蕩,急急火火去找毛晚栗。

毛晚栗發來一個地址,一間私人工作室。

在百毓胡同深處,半條路被老銀杏樹擋著,石磚路樹影斑駁。

唐小姐提起裙子跨過,站在紅漆金柱門前,過了外檐柱,大門前兩個輔首銜環。

她握著門環,扣上去。

大門聲音層層疊疊。

少頃,門從內打開,她卻看到一個男人。仔細辨認後,是那天飯局中,瑞泰的刑老板。

刑亦合白襯衫,白西褲,脖子掛著軟尺。

“怎麽是你啊。”

他調笑,“你這麽不想見我呢。”

“我跑大老遠可不是為了見你。”

刑亦合撐著門框,腦袋一撇,“人在裏面兒試衣服呢,進去吧。”

唐柏菲跨了三寸高的門檻,問他,“她和你怎麽會在一起。”

他拉上門,甩著軟尺玩兒,“這是我的工作室,是我的品牌,usin的衣服都是我設計的。”

“你竟然是UI的設計師。”

刑亦合看她目瞪口呆,止不住大笑,又坐上白玉石桌面,看著她,“你是學什麽的。”

“設計。”

“我是不是比你大一屆。”

她點頭。

“這不就對了?老本行不能忘啊。”

唐小姐對他假笑,“那你還和石右青他們搞什麽房地產。”

“那個來錢更快。”

他倒是不避諱,“我媽攛掇我爸,把我幾張卡停了,每個月零花錢少了一百萬,我沒活路了就出去接私活。”

“我不想了解你這麽多,回答我的問題,現在。”

刑亦合看大小姐要發脾氣,連連舉雙手投降,“啊好好好,usin在今年冬天要去倫敦秀場,我在海選模特,毛小姐來自薦,之後又推薦了你,她也想讓你去倫敦。”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為你開個後門,這樣你就可以跟著我去倫敦了。”

唐柏菲上下打量他,渾身一副膏粱子弟的孟浪,翻個白眼,“我才不想和你去。”

拋下一句話,人走了。

刑亦合望著她背影,忽然特別惋惜,這麽有個性的年輕小姐,竟然十分草率的嫁給傅程銘,她落了俗套,跌進圈子裏慣見的老夫少妻組合中。

如果她能堅定的離婚,就再好不過了。

唐小姐在院子裏找試衣間,邊走邊想著,去倫敦秀場也不錯,雖然比米蘭檔次低,但只要能去,她的夢想也算圓滿了。

她進屋子,一處桃木四扇圍屏。

毛晚栗站在鏡前試衣服,usin新款,見唐柏菲來了,說,“替我系一下。”

背後是特意設計的中國結,末端兩條絲帶可以打結,她系好,走遠觀賞半天,“我覺得一般。”

“現在不是你穿好看的時候,關鍵是,”毛晚栗沖她拍手,“去倫敦,之後說不定可以去米蘭呢,菲菲,你和我說過的呀,你說你要去米蘭學設計,要當常駐米蘭的模特,在那兒呆至少十年,你忘了?”

唐柏菲摸著屏風雕紋,小聲說,“我又不怎麽想去了。”

“只要和他離婚你馬上就能去,你領證那天說了,咱們要在同一天辦離婚證,一起去米蘭。”

“過段時間再說這個吧。”她似乎放棄討論,往皮沙發上一坐,身體靠著,眼睛出了神,“我最近有點亂。”

“我看你是累了。”

“不,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想法。如果是以前,你問我離婚嗎,我當然會說,離,必須離,但你要現在問...”

毛晚栗也坐到她身邊,貓著腰,觀察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接著說啊。”

“答案就是我也不知道。”

倘或自己也沒抉擇,那就等著唄,交給時間,得過且過。

唐小姐深深呼出一口氣。晚栗不清楚昨天發生什麽事了,他怎麽為她打架,她又怎樣在浴室裏狼狽,他們又如何順理成章睡到一張床的。那一切,好比是一張虛假的結婚證成了真。

“不會是給你灌了什麽,什麽,網上說的那種迷魂藥?”

她搖頭。

默默半晌,毛晚栗撅起嘴,“那你就要一直在北京,你以前最討厭北京了。”

一個地方沒什麽特殊,關鍵是這裏有什麽人。

北京,香港,區別就在於人。

“北京挺好的啊,”唐小姐開始忘本了,誇讚起來,“氣候幹燥,冬冷夏熱,沒有蟑螂,更有,路那——麽——寬,尤其是天安門廣場。”

“真善變。”

“人都是會變的嘛。”她暫且找了個借口。

其實從早晨開始,唐柏菲跟著了魔似的,將傅程銘和她認識的所有男人作比較,包括刑少爺,無疑是前者贏。

她身為“裁判”,不知道有沒有偏心。

她望向窗外,四合院框出一片四方天,清淡高遠。

同時摸著自己的掌心,想起昨夜半睡半醒中,碰著什麽東西,總覺得有冰涼的觸感。唐小姐花費半天才後知後覺,那是他的婚戒,自婚後一直戴在左手無名指。

所以是握著他的手在睡覺?只能這樣推斷了。

毛晚栗看唐柏菲又雙叒叕在走神,拼命搖晃她,“你就是困了!你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調整作息!”

是的,調整作息。

下周一開始和他晨跑。

唐小姐規劃著,今天早早回了院子。

院兒內,成姨說傅先生還沒回來,不早了,你要不先去睡?

她搖搖頭,看時間,晚上十點。

確實該早睡,但人沒睡意,只得隨意溜達。

今夜月色很亮,輕輕攏著地面。

唐柏菲慢慢走到第一進院,抄手游廊盡頭,文冠樹被柱子遮掩著,幾只麻雀在樹幹上叫。

推開大門,走出去。

外面的胡同更漂亮一些,因是春天,落了滿地垂絲海棠。

門口站了幾分鐘,等來一輛車。

純黑色,以為是傅程銘回來了,可仔細去看,不是紅旗車。

是帕加尼。

她眉梢緊蹙。

車開了門,裏面下來一位女士。穿搭幹練,平底鞋,斜背著名貴包包,一身女款白西裝,短發發尾輕掃著領邊。她手裏還拎著袋子,裏頭看樣子像禮盒。

女人朝唐柏菲走去,面對後者的疑惑開門見山,“你就是唐小姐吧。”

猶豫片刻,才回答,“是我。”

“那正好,倒省得進去找你,旗袍裁好了,”女人擡手,遞給唐小姐,“你回去試試吧。”

“你是...”

女人將要開口,唐小姐身後的大門開了一面。

成姨探出頭,“太太,你怎麽跑出去了,嚇死我了,不是答應我晚上不出門兒嘛。”說罷,註意到這位面生的新客,“您是,來找誰?”

“我給她送個東西就走。”

成姨看她穿著、以及開來的車,應該身份不凡,所幸道,“難得大晚上跑一趟,不如進來喝口茶吧。”

女人很大方,不推脫不扭捏,點點頭,爽快應允下。

成姨很會招待客人,畢竟能把車開進來的都不能怠慢。

她帶女人和唐小姐進待客廳,端來兩盞碧螺春,幾盤老北京茶點。

走時說了句,“先生還沒回來。你們先聊。”

唐柏菲看這位客人端坐著,舉手投足間氣場特別強,自己也不由得正襟危坐。

這是哪兒來的貴人?

和他們家有關系?

她一面狐疑,一面往嘴裏塞點心。

大師傅做的蓮花酥,蛋黃內陷,特噎人,她兩口吃完,又喝茶水順順。

頭頂落下道聲音,“他這麽晚還不回家?”唐柏菲停下咀嚼,面頰鼓鼓的,這話真像熟人間的調侃。

“嗯,”唐小姐點點頭,“他十點以後才能回來。”

女人對她笑,端起茶盞,湊近抿了口茶,漫不經心說了這樣一句,“多少年了,他總是這樣,忙起來不要命了,哦,也不要他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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