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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即我·(2)【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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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即我·(2)【VIP】

“你現在看到的我, 真的是我麽?”

短短一句話如同水滴掉進平靜的湖面,不經意間便在心間掀起層層漣漪。

微祈寧垂下眼簾仔細品味他的話。

難怪她偶爾會覺得陸無硯這個人很割裂,排除了失心瘋的可能,原來還有這一層原因在。

依他之言, 一具身體裏同時存在“兩個人”, 應當便是最早的雙重人格,或者叫“分離性身份障礙”。

這個時代沒有分離性身份障礙的概念, 她對此了解也不多, 只知道是人在同一時刻存在兩種思維方式,且兩種思維的運轉和決策互不幹擾和影響, 完全獨立運行【1】。

若真是如此, 他說的每一句“不知道”, 那都是真的不知道了。

可這未免太荒謬, 為什麽好端端的一個人突然得了精神病?

是一直都這樣,還是她來以後才這樣的?

前工有說,任務者由於不屬於這個世界, 他們的到來會對世界完成一定程度的影響,包括但不限於當下的環境, 周圍生物的行為、能力、心念等, 再嚴重些,影響到人的精神也是完全有概率的。

若真如此, 放任下去豈不是要壞了大事。

而且眼下還有個更重要的問題——她不會治。

但凡是別的什麽問題,她都敢憑借之前的經驗上手一試, 可唯獨這有關病證的, 是一點辦法去都沒有。

無論心理醫生還是身體醫生, 那活可真不是誰都能幹的啊!!

微祈寧不動聲色擡眸瞟了陸無硯一眼,皺著眉頭陷入糾結。

他哪個才是主人格啊?

找到主人格之後咋辦啊?

言語感化行不行得通啊?

陸無硯不知道女人在想什麽, 只知道她表情變了又變,從疑惑到遲疑,一雙清眸轉來轉去的靈動,擡眼時,面上明顯劃過一抹微妙,好像在盤算下一步要算計誰。

事實證明,他小人之心了。

微祈寧蹙著眉在原地定了半天,好不容易有了點別的反應,擡起腦袋卻是問他——“你為什麽完全不驚訝啊?”

她是真好奇。

代入自己設身處地的想,除了心理醫生以外,要是有其他人冷不丁和她說“你身體裏有另一個人”這樣的話,她不光會認為對方才有病,還勢必得將人罵個狗血淋頭。

反正是萬萬做不到像他這樣平靜的,平靜地仿佛局外人一般。

聞言,陸無硯輕輕一怔。剛端起茶杯的手也不自覺頓在唇邊,就著這個姿勢陷入短暫沈默。

見他不語,微祈寧以為問到了什麽不該問的。

她並不想揭人傷疤,於是利落地轉移話題道:“額,那個,我想問下,你這個情況,大概持續多久了?”

男人目光游離,聲音有些飄:“八年?十年?記不清了。”

微祈寧抿唇不再多問,暗自斟酌,同時一心二用的飛速在腦海裏檢索來之前穿越協會給的資料。

他今年二十五歲,就先按在這個時間來算,在十五那年便已初見端倪。

十五歲那年有發生過什麽大事嗎?

還真有。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陸無硯走出冷宮。】

可惜並未親歷,無法去體會其中的血淚。只能從寥寥幾筆的工字裏得知陸無硯在外頭過的也不好。

會是因為這個嗎?

她不敢問,索性閉上嘴。

陸無硯仍陷在自己的思緒裏,並未註意到周身已在不知不覺中安靜下來。

為什麽一點也不驚訝?

這個問題,還真把他問住了。

唇邊濃烈的茶香撲鼻,帶著微微的清苦,他仰頭抿了一口,又慢慢咽下去,任由澀意劃過喉嚨。

杯子裏的茶水早已冷透了,不光聞著苦,嘗著更苦。尤其他為了保持大腦時刻運轉,在壺裏放了成倍的茶葉。

可他記得自己一直不喜歡茶葉的。

所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撂下杯子暗自思索,眸光跟隨著水裏起伏的茶葉一上一下,漸漸出了神。明明此時是夏天,他無端覺得寒冷,如同全身墜進冰窖似的,但心頭又湧出一股無名的熱。

*

“你看他啊,和條喪家犬一樣。”

“從小在冷宮裏長大的皇子,又不受寵,在這種地方,可不就跟狗一樣任人欺淩嗎!”

“就是,新帝登基,連個侯爵位都沒給他,擺明把他忘了,現在他在這宮裏,地位比咱們都不如。”

“哈哈哈哈……”

淩的單衣,常年挨餓的單薄身子搖搖欲墜,勁風幾乎刮散了他渾身的骨頭。

少年頭也不擡地往前走,周遭太監的嘲弄,但他不想去管,也沒精力去管。

他太餓了,已經三天沒那個有墻有頂的四方屋子裏去,去暖一暖渾身僵硬的血。

幸好今天運氣不錯,他遇到一個心腸很好的老嬤,給了他個彎,就可以回去和母親一起好好享用了。

少年不願多事,可惜那些閹人並不打算讓他如願。

長期處在最底層的奴才們,早就在壓迫中扭曲了心智,慣於捧高踩低,將旁人的苦難視作娛樂,尤其樂意看到高位者落難。

有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對了,狗眼看人低。

“哎,你們看他,衣服裏鼓鼓囊囊的是什麽東西。”一老太監道。

有人提起來,其他人便也瞇著眼睛去看。

不看還好,這一細看,少年的身段真好啊,四肢修長,寬肩窄腰,寬松破爛的衣服也絲毫不掩其玉樹風骨。

再向上,尤其是那張臉,若是個女人,保不齊要迷倒多少人,這天底下又要多多少昏君。

可惜他只是個不受寵的皇子罷了。

幾人對視一眼,獰笑著跟上少年的步伐。

什麽也不知道的少年回到家,或許那環堵蕭然的地方不能稱之為家,半分家的溫暖也沒有,只能稱為有墻有頂的房子。

但他並不在意,因著這裏有母親的痕跡。

少年踏進房子,正轉身準備關上門——方才在路上議論他的三個太監先一步闖了進來。

“你們要幹什麽?”他問道。

為首的老太監盯著少年微鼓的胸口,怪笑一聲:“七皇子,偷東西可不是好習慣。”

“我沒偷東西。”

“那你衣服,裏藏了什麽?”

少年一慌,下意識護住胸前。

“什麽都沒有。”

那裏有一個饅頭,他以為他們是來搶奪饅頭的。

老太監也註意到這個動作,不動聲色沖身後一揮手,便有兩人上前制住少年。

可惜單薄的少年哪裏是那兩個人的對手。

他奮力掙紮無果,只能眼睜睜看著老太監將手伸進他的衣襟裏,用兩根手指夾出那個饅頭。

“我們這麽多雙眼睛都在看著,人證物證具在,還嘴硬嗎,七皇子?”

少年目光堅定:“這不是我偷的。”

“七皇子,說謊可不是好孩子該做的。”老太監說著,不自主搓了搓指尖,眼神在少年身上掃來掃去。“為了對旁人,以及對您負責,雜家得檢查檢查您身上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彼時的少年初出茅廬,哪裏看的懂幾人眼裏的銀.會色彩,只知道那個眼神讓他本能的感覺到不舒服。

可老太監骯臟的爪子已經順著他的脖頸探下去。

與此同時,內室的女人醒了。

“咳咳咳……硯兒,是你嗎?”她身體早已病入膏肓,每個動作都在加速死亡。

老太監也聽到動靜,他收回手,轉而好奇的沖內室而去。

“母親!!”

少年登時如同一只暴躁的小獸般激烈掙紮起來,試圖靠蠻力掙脫桎梏,可惜對方另外二人早就有所防備,他們一人抓著少年一條胳膊,連拉帶拽地把他往裏頭帶。

饅頭隨著動作落在地上,滾動幾圈,沾了土。

推搡間,少年被狼狽的推倒在地上,二人始終不忘任務,盡職盡責的將“搜身”進行到底。

這衣服並不合身,要是真藏了什麽東西,在如此動作下也該掉出來了。

少年後知後覺意識到搜身只是一個借口,恰在此時,內室突然傳來一道虛弱又慌張的聲音。“你想幹什麽!”

屋內,女人含著血,將匕首比在頸間。

屋外,少年被壓在地上,身體和心靈的雙重折磨,鋪天蓋地的絕望幾乎將他掩埋。

怨懣腦海橫沖直撞,被壓抑在心底的恨意慢慢滋生。

他從來沒有像此刻一般仇恨過這個世界。

挨餓受凍的時候沒有,備受欺淩的時候也沒有。

可現在,他真的很想問問老天爺為什麽。

為什麽世間的苦難都要加身於他?

為什麽這些人,誰也不肯放過他?

要是這些人都死掉就好了。

他們都該死。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不好的念頭一旦起來,便像雜草一樣在心裏瘋漲。

同時,少年被壓在地上胡亂摳挖的手摸到了一塊石頭。

他雙目赤紅,收緊五指,將石頭死死攥住,不顧尖銳的棱角會劃傷掌心。

“啊——!!!”

聲嘶力竭地慘叫聲劃破黑夜,淒厲無比,在寂靜的夜裏聽得人膽戰心驚。

老舊的窗欞吱呀作響,仿佛在奏響悲鳴。

三名太監倒在血泊裏,旁邊是染血的石塊與滿地的紅,而少年渾身鮮血,跌跌撞撞地去撿饅頭。

匆匆趕 來的三王爺楞在門口,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他原本是想來拿少年尋樂子的。

因為,他讓人指使宮裏的嬤嬤偷了個饅頭給少年。

一直軟弱忍讓的七皇弟……居然……居然敢……

“殺人了……殺人啊!!!”

*

“因為……記憶經常出現斷層。”陸無硯道。

那件事的結局,是他本想去安慰母親,但身體突然莫名其妙的很累,他甚至以為是自己要死了才如此,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然而再醒來時,母親已經入葬。

他連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微祈寧遲疑了三秒,才猛然醒悟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是在回應方才的問題。頓時,一種難言的感覺在心底蔓延開來。

分離性身份障礙是這樣的,雙方通常不知道另一個人格的存在,也不會有另外的記憶,看來他並沒有說謊。

可他們自己沒有不代表別人也沒有,其他人不會懷疑嗎?

驀地,她腦海裏突然湧入一個大膽的想法去。

為了驗證,她試探道:

“你現在跟我的這些話,不會是為了拉攏我吧?”

一個溫和有禮的主公與一個暴虐成性的主公,用腳後跟想都知道誰更得民心些。

再往深了想,他現在主動說起這些,讓她小心自己,另一個“陸無硯”也完全可以和心腹提起這件事,讓他們同樣小心自己。

這一來一回的,所有人都直知道了軍營裏其實有兩位“陸將軍”,他們更希望自己的主公是誰?

答案毋庸置疑。

顯然陸無硯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很大方地承認了。

“是。不僅如此,我還要讓你記住我是什麽樣子,在這個世界上,只能有一個我。”他說話一字一頓,面上隱現癲狂之色。

微祈寧了然,她確實猜得沒錯,這個人格有獨占身體的趨勢。

只是現在不知道這個是不是主人格,她亦不想多費心思揣摩,所以並不敢貿然肯定這番話。

這其中利害關系太過覆雜,下一步如何,還要等見過另一個人格以後才能定下來。

畢竟接到的任務是拯救反派,而不是站這種不明所以的隊。

至於現在,她只關心一件事,也是來此的唯一目的:

“說了這麽多,宋野跑了,你怎麽不派人去抓。”

“………”

見他不語,她心中已有判斷,但還是想要問個肯定。

起身,撣撣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澄明道:“那我換個問法去,他的將軍令是你給的嗎?”

“不是。”

行,知道了。

他知情,但不是主謀。

【1】摘自百度百科

【2】環堵蕭然:形容家中只有四面空墻,清冷破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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