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開

關燈
離開

晚上回到民宿後,何芊開始收拾行李,民宿離村口不遠,村口有流水車直達高鐵站,自己走也很方便,所以她誰也沒說,也無人可說。

最早的一班車在八點十五發車,第二天何芊醒得很早,無事可做,她便出門遛彎兒。

清晨,村子寧靜祥和,有商店已經開門,店家在門口擺上了一籃子筍尖;大叔扛著鋤頭、背著背簍正往後山走,身影隱沒在高高綠綠的油菜花田裏;晨霧霏微,群山迢遞,整個村子都被一層薄紗籠罩,天很陰。

何芊坐在一棵大樹下的秋千上,雙腳蹬地,小幅度晃著身子,在霧裏看雲。

何芊覺得她只是眨了下眼,就看見村裏不少房屋上方飄起炊煙。她並不是很餓,只是一上午都要坐車,於是便起身走到一家已經開門的店裏,點了一碗餛飩。

小巧的餛飩飄在油亮亮的湯底上,皮很薄,裏面的肉餡都顯出來,何芊聞到香味的時候才覺出來餓,最後把一整碗餛飩吃得幹幹凈凈。

付完錢後,她拿著外套往民宿走,天空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明亮起來,太陽躲在雲後,四下是一片霧蒙蒙的淺灰色。回去路上,她想起來,在滄瀾吃的幾頓飯還沒有付錢,拿出手機,在路邊就直接給滄瀾的賬號轉了60塊錢,備註一句,“劉姐,這是這兩天的餐費”。

江為的手機上有微信分身,兩個賬號都在他手機上登著,營業時間滄瀾的賬號會在電腦登錄,方便劉姐和住戶聯系。現在七點半,劉姐正給電腦開機,於是江為在刷牙時收到了這條轉賬。

手頓時滯住,江為緊接著又加快動作,草草刷完牙,邊剃胡子邊打字:不是住一個月?

何芊註意到對方語氣變化,但還是回答:不住了。

江為看眼時間,假模假樣地回了一句:好,一路順風。

前臺電腦剛開機,下一秒,劉姐看見有個人飛了出去。

十分鐘後,江為氣喘籲籲地站在民宿前臺詢問何芊是否退房,剛換班的前臺悠哉悠哉翻著記錄,露出八卦的表情問:“你女朋友啊?”

江為叉著腰平覆呼吸,被這話問的一時短路,繼續問:“她退房了?”

“沒退。”前臺不依不饒,“你倆到底是不是一對啊?”

“我們之前是同學。”他重覆著何芊之前的說法,然後在門口沙發上坐下。

幾分鐘後,他看見何芊推著箱子走出來,素凈的臉未施粉黛,看著很溫和。他起身走上前,只可惜何芊並未把她放在眼裏。

手掌和肩膀相貼,指尖碰到領口處的肌膚,一觸即離,溫度差異帶來一瞬的顫巍。下意識縮肩,頭發恰恰掃上來人手臂。行雲流水間,是幾秒鐘限定的親昵和疏離。

何芊扭頭看清來人,皺著眉將要發作,怨語尚未出口,又被她吞下去,她幽幽擡起眼,問:“有事嗎?”

江為:“怎麽這麽快就要走?”

何芊不想多說,語氣淡淡:“工作完成了。”

江為:“你之前定了一個月。”

何芊:“那是之前,現在我不想住了。”

江為:“因為我?”

何芊掀起眼皮,冷眼輕笑。

相顧無言,空氣沈默良久,前臺的眼神時不時朝二人打量,氣氛和外面的天氣同樣凝重。江為被她刺得臉色鐵青,下頜緊繃成石頭,如湖海的眼睛掀起風浪,他主動打破局面:“我送你過去。”

“不用。”她回絕得很幹脆。

江為帶著一絲祈求,不明不白地說了句:“我沒別的意思。”

何芊拖著行李徑直走開。

...

行李箱滾輪在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何芊拖得費勁,偏偏身邊還有個狗皮膏藥。

她停下來,膏藥跟著停下。

“你到底要幹嘛?”何芊擡起頭,語氣裏全是不耐煩。

江為雙手插兜,吞吞吐吐:“我...溜達溜達......隨便走走。”

何芊沒好氣,忍了又忍,繼續拉起箱子,有些吃力地往前走。路過磚縫,輪子沒打過彎兒卡在原地,人跟著往前一蹌,旁邊膏藥已經粘上來。

動作迅速,輕薄的襯衫夾在他指縫裏,何芊低眸看向手臂,覺得一定又被他抓紅了。

江為將她從頭到腳巡脧一遍,兀自單手拎起行李箱,慢悠悠往前走去。

地上沒了滾輪的摩擦,霎時安靜下來。他走出幾步,察覺何芊沒跟上,扭頭停下,看她一步步走過來。

何芊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她擡手拉住背包肩帶,微微頷首走過去。一陣風吹過,她的頭發飄起來,蕩啊蕩,讓江為想到在哪個公園見過的涼亭名字——“搖波”。

兩人並肩往村口車站走去,偶有上學的小孩嘰嘰喳喳,零星幾個寫生的學生已經背著畫板往村裏走。

“鏢局是你家的嗎?”何芊突然問。

江為對她的發聲感到出乎意料,悶悶地“嗯”了一聲,又想多說點什麽:“我跟你說過。”

何芊擰眉問:“你什麽時候說過了?”

“做項目的時候。”他的聲音還是悶悶的。

何芊當即反駁,有理有據:“你只說你來過這兒,又沒說這是你家的。我要是知道,我才不去住。”

話說出口,她意識到這話不對勁,三年了,記性這麽好麽?不去住,果然是因為他麽?

旋即閉嘴,她不再吭聲。

江為面色依舊黯淡,默默開口:“可能是我記錯了,太久了,記不清了。”偏偏語氣真誠平和,叫人挑不出錯。

何芊無言。

班車是上車購票,所以村口這裏並沒有售票處,只有一間咨詢室,門上貼著一張帶塑封的車次時間表,有個車站工作人員在裏面。候車的地方和公交站一樣,只是空間大一些,二人坐下候車時,那裏空無一人。

等了一會兒,車還沒來,何芊趕他回去,江為卻只說:“你上車我就走。”

八點十分的時候,去高鐵站的車還沒來,車站依舊冷清。班車向來準時,江為覺得不太對勁,便上前詢問。

工作人員透過小窗口說:“昨天晚上去高鐵站的路上發生塌方,今天都不通車了,公眾號應該已經發了呀,村裏也會廣播。”

何芊趴上前問:“別的車還通嗎?”

工作人員提醒:“你們要是想走,可以坐去苗家村的車,再從苗家村去高鐵站,下雨難走,估計到高鐵站也要下午,不著急的話,還是改簽明天吧。”

她不著急回去,在這裏也可以剪視頻,去苗家村也確實麻煩,眼下再住一天是最好的方案,可是......

何芊想到一半,聽見身邊人的聲音:“你那個房間還空著,你們要是不嫌棄,就住滄瀾吧。”隨後又補充一句,“吃飯也方便,”緊跟著又說,“不收錢。”

何芊對上他的目光,片刻後,她冷清地說:“走吧。”

劉姐剛從廚房出來,看見回來的二人,這才明白剛才江為飛去找誰,滄瀾微信上那幾句對話更是看的她不明所以,卻也覺出不對勁,二人大概不止是同學那麽簡單。

何芊客氣地沖劉姐點點頭,江為一邊拎著行李箱進大廳,一邊和劉姐說:“劉姐,最近這幾頓飯再加個人。”

一上樓,何芊看見了那兩把躺椅,江為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心中沒由頭的惴惴,心不在焉地送她到房間門口。

在臨近中午時,何芊收到了閨蜜嘉嘉的消息:你還記得萬子意不?

大概是擔心何芊在合寨村想起不好的事情而害怕,嘉嘉這幾天有意聯系她,這會兒何芊只當嘉嘉要講什麽八卦,便語音回覆:他怎麽了?

一張嘴才發現自己聲音沙啞,口幹舌燥,她想起來一上午竟然一口水也沒喝,便準備下樓接水,卻在看見嘉嘉發來的三個字後停下了動作。

他死了。

萬子意是何芊讀研時的同學,同時也是他們院長的兒子,所以盡管他平時的項目基本是掛名,老師們也都要給他爸幾分臉面,私下裏不滿但面上也沒人說什麽。這人平時總愛騎一輛重型機車在學校裏晃悠,曾經還追求過何芊,只是何芊對這種草包避如蛇蠍。

當初何芊以為戲樓項目也要有他一份,只是那次卻出人意料地沒在項目書上看見他的名字,何芊倒樂得自在,不然這人又要在得知她有男朋友的情況下,打著交流學習的名義騷擾何芊。

想起來也是奇怪,自從何芊退出項目組後,竟然再也沒收到過他的信息,直到剛才,何芊突然發現,對他的印象終止在那個夏天。

兩年前,嘉嘉在意大利深造文物修覆,某個活動上認識了萬子意,二人加了好友,知道他是何芊的同學,跟何芊提起過這件事。何芊對他印象很差,囑咐嘉嘉不要深交。從那後,嘉嘉再也沒和他有過交集。萬子意的朋友圈幾乎不更新,但嘉嘉卻也不曾想再刷到卻是訃告。

嘉嘉知道何芊的朋友圈關閉很久了,一看到便立馬聯系了她。她發給何芊一張訃告截圖,何芊看著上面的內容陷入了沈默。

兩天前,萬子意在英國的淩晨,死於一場車禍。

何芊繼續下樓去接水,腦子裏還在抓取對萬子意的印象碎片,他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人,何芊卻因二人過往的相識而感到唏噓,生命不過是一粒脆弱的沙子,在父親去世時她早就領悟到。

眼看水馬上要溢出紙杯,面前伸過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摁下按鈕,身後有人說:“準備吃飯吧。”

一起拼飯的有兩個男大學生,還有之前在餐桌上見過的一對夫妻,劉姐做了一大桌菜。

何芊盯著那道筍燒肉看,劉姐有意無意提起這是江為特意囑咐她做的,何芊笑盈盈:“那一會兒我多吃點兒。”

可最後吃了也不過半碗飯就又往樓上跑,她想趁沒事趕趕視頻進度,雖然文化節要持續一個月,但村委還是希望這次的視頻盡早發出來,不然熱度就過去了。

江為看見她上樓的身影,喊住了她:“何芊——”他三步並兩步地跟上去,又問,“很忙嗎?”

何芊斜過去一個白眼:“有屁快放。”

江為無措地撓撓太陽穴,眼睛聚焦到休閑區一角,試探問:“那坐會兒?”

何芊沒應,走向躺椅坐了下來。

窗外天色稍轉明快卻依舊陰沈沈的,依稀有陽光穿過雲層透射下來,照在樓下的影壁墻上。何芊盯著那束光看,緊接著,江為在她身旁落座。

這份安靜持續了很久,何芊看見那束光從影壁墻一角轉到中央凸起的浪花上,然後她靠在了躺椅上。

江為:“怎麽當博主了?”

何芊:“喜歡唄。”

江為:“你都是一個人到處去?”

何芊“唔”一聲。

江為:“不找個助理嗎?”

何芊:“不想找。”

顯然何芊沒什麽交流的欲望,坐在這裏全憑禮貌,江為沈思片刻,扯了扯嘴角,狀似無意地把話題轉了一百八十度。

江為:“你......什麽時候結的婚?”

何芊仍懶懶地癱在躺椅上,只把頭轉過來,眼裏帶點玩味地盯著這個不敢直視她的男人,微微一笑:“你想知道?”

江為終於看過來,她的眼角翹起彎彎弧度,直往他心上勾,勾得一顆心稀碎,他不說話,就拿一雙盈滿秋水的眼看著她。

何芊被盯得不自在,她把頭扭過來,帶著些許不滿嘟囔一句:“你問題真多。”又懶洋洋地說,“換我問你了。你怎麽成青旅老板了?”

江為:“我爺爺生前最掛念的就是這座宅子,我也不想它荒廢,就回來了。”

何芊:“隔壁酒館也是你的?”

江為:“嗯。”

何芊:“裝修挺好看的,你的眼光?”

江為:“嗯。”

何芊:“你來這兒幾年了?”

江為:“兩年。”

何芊:“我看村子裏都跟你挺熟的。”

江為:“村子小,商戶之間一般都認識。”

何芊:“這些年沒再談戀愛嗎?”

江為:“......”話鋒轉得突然,江為沒反應過來。

何芊“嘖”一聲,厲聲道:“問你話呢!”

江為:“沒。”

“我以為你早就心裏有別人了。”說到盡處,何芊語氣上挑,帶著一絲不屑。

江為: “沒有......”

何芊:“那為什麽分手?”

江為:“都過去了,別提了。”

下一秒,何芊從躺椅上坐起來,扔下一句十分篤定的“有病”,就不帶一絲猶豫地離開。

江為弓背坐著,一時發懵,看著她離開後,直起身胡擼了一把頭發。

這時,他收到一條微信:哥,萬子意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